《殿中人》薄雾青山

1、第一章 静思殿（上）

　　元祯七年，正是郗徽入冷宫的第三年头。
　　正值隆冬，静思殿内四角的炭火细细袅袅。
　　宫女华雪侧身用手肘掀过帘子，冻得通红的双手捧着陶盆，里面装着寥寥几块黑炭。
　　华霜走上前几步，用火剪子拨了拨炭火，见都是些发潮的劣等黑炭，立马蹙起眉头，语带薄怒，“敬事房竟然敢这样克扣主子？”
　　——按宸妃的位分，每月本可领上等红箩炭。
　　华雪向冻得失去知觉的手心呵了口气。
　　“敬事房那群奴才，向来狗眼看人低！这已经是拉下脸面讨来的炭火！”
　　宫中的奴才素来是墙头草，皇帝的恩宠便是东风。虽说妃嫔们都有各自的份例，但内务府把持后宫吃穿用度，吃什么用多少全是他们说了算，因此不仅不能开罪他们，反而得捧着人。宫中一些不受宠的嫔妃跟前的大宫女见了这些敬事房的太监，身段也得低三分。
　　况且宫人最会捧高踩低，见三年来皇上从没有来过静思殿，宸妃复宠无望，自然没有人精心伺候，一些心思活络的早就四处打听，另栖高枝。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银装素裹下的紫禁城表面一派肃穆祥和。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
　　华霜抬头看了天，不免担忧，“这天儿是一日比一日冷了，娘娘素来不耐寒，这冬天如何熬得过？”
　　华雪走近一步，压下声音，“刚刚去领炭，小顺子悄悄告诉我，说是云烟阁陈嫔前些日子诊出有孕，宫中的炭火可不都紧着她用。 ”
　　宸妃于静思殿内三年，沉心礼佛，不问俗事。
　　她和华雪是从太师府带出来的陪嫁，华霜稳重，华雪机敏，她们是娘娘在宫里的眼睛和耳朵，从不敢松懈宫内大大小小消息。
　　这小顺子便是太师府安插在乾清宫的人脉。
　　“这陈嫔真是好运，去年进的宫，如今便有孕了。”
　　“皇上子嗣不丰，陈嫔也算立下大功。”
　　华雪轻嗤，脸上闪过一丝鄙夷，“有孕又如何？这陈嫔是个蠢笨的，三个月身孕便开始嚣张跋扈，听说昨儿个还顶撞了惠妃呢，这宫中素来不缺能生孩子的女人，就看她有没有这个福分生下来了！”
　　这话说的没错，恃宠而骄、祸乱尊卑之人，在宫中活不了多久。
　　华霜摇摇头，没把陈嫔放在心中，“好了，她的死活与我们何干？倒是我差你去打听的如何？”
　　华雪这才正了正神色，“小顺子一直盯着呢，四皇子一切安好，娘娘心腹德安伺候着，皇上也时常去皇子所探望，宫人倒是不敢怠慢。”
　　华霜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叹道，“旁人伺候得再妥帖终归比不上娘娘亲养膝下啊。”
　　华雪心直口快，“依我看，娘娘虽面上不显，心里也未尝不思念四皇子，只是心底执念作祟，放不下身段罢了。如若娘娘愿向陛下服个软，何求无和四皇子母子团聚的时刻。 ”
　　华雪这话不假。
　　娘娘性子固执，三年前太师府犯了罪满门倾覆，娘娘听了这消息当即自请入冷宫，也不顾一双年幼的子女。这三年，折磨着自个儿，又何尝不是折磨着那位，反倒便宜了那些妃嫔，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华雪又道，“这三年来娘娘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姐姐也看到了，骨肉相离，妃嫔刁难，皇上漠视，便是连宫人也是能够踩上一脚的，”顿了顿，“夫人若是泉下有知，该有多心疼........”
　　华霜听了，心中一阵酸楚，“这我何尝不知？可如今娘娘走不出心中执念，自己折磨着自己，旁人再劝又有什么用？”
　　华雪犹豫良久，还是附耳轻声道，“我有一计，可助娘娘走出这困局.........”
　　华霜听了，第一反应是拒绝，“娘娘素来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同意用这样的小人手段.........”
　　华雪仿佛早就猜到了，打断道，“自古兵不厌诈，况且，娘娘入宫前夫人是如何交代我们的，姐姐莫非忘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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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在入宫前一天，夫人身边的吴嬷嬷突然传她们前去。
　　昏暗的房间内，郗夫人倚窗而立。
　　“奴婢见过夫人！”
　　她似乎没有听见，只出神地望向窗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枝头嬉闹。
　　“你们两个小丫头也长大了呢。”
　　华雪道，“回夫人，奴婢与小姐同岁呢，华霜姐姐比奴婢大两岁。”
　　“时间过的这样快，阿徽出生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晃眼你们都要许人家了。”
　　郗夫人自顾自地说，
　　“你们自幼和阿徽一起长大，在我心中，是比那些庶出子女还要亲近的........随阿徽进宫，你二人可有不愿？”
　　二人以为夫人是在敲打，忙磕头表衷心，“奴婢们愿意随小姐入宫，誓死保护小姐。”
　　郗夫人淡淡一笑，“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你们的老子娘都在郗府当了一辈子的差了，我还能不信你们么？”
　　华霜华雪对视一眼慢慢站起，都有些搞不明白夫人用意。
　　郗夫人兀自开口，谈到幼女，脸上才出现变化，话间带着一丝担忧。
　　“阿徽自出生以来便被她父兄捧在手心疼爱，性子养得单纯固执，高墙深宫，险象环生，若是得皇上庇护倒也好说，万一.........恐怕木刚易折，你二人衷心耿耿我当然知道，只是有一点我要嘱咐，必要时刻.......不得由着阿徽性子来！”
　　“奴婢遵命！”
　　如今细细琢磨，当年的这一番话阴差阳错地验证了眼下的局面，夫人聪慧，想必那时就预料到了太师府未来的下场，也预料到了娘娘在宫中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