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DeusexMachina

6、第 6 章 柳吟虽是紧

　　柳吟虽是紧紧盯着郑嘉梓的双眼，但余光还是偷偷打量着他的全身。

　　他穿了件比较厚的灰色套头卫衣，胸口处一排大大的贴布绣字母，组成了衣服的牌子。他喉结下方有一道虽小但扎眼的疤痕，领口歪斜着，一角露出了点黑色秋衣的圆领。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秋裤，软薄的面料，把大腿肌肉塌陷萎缩的线条，勾抹得十分明显。秋裤的裤脚扎进了黑色的棉袜里，脚上是一双挺厚挺新的棉拖鞋。两只脚并没有排得整齐，一只鞋子有一半悬在踏板外。

　　而头天看到的，以零件状态叠放成一堆的轮椅，现在已经组装成型，正安卧在不安的郑嘉梓身下。

　　柳吟瞥见那只似乎摇摇欲坠的拖鞋的时候，忍不住脑补了一下“鞋子掉下踏板”的烂梗，心里忽悠一下子，眼神也随之幽然一晃。

　　“就你一个人哈？”柳吟赶紧明知故问，来掩饰她已经活泛到慌乱的心思。

　　她当然知道郑嘉梓是一个人住。一来上次朋友聚会没见他带女伴，二来他朋友圈里就透着一股单身的酸爽，第三，刚才送货小哥是在确认了他一个人住之后，才发了善心，帮他把两箱子牛奶搬进屋的。

　　“嗯……”郑嘉梓从喉咙深处挤出回应，也才猛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四下扫视。

　　他有点庆幸，他妈妈昨天趁他不在，过来帮他打扫了一下公寓。

　　他望了望餐桌和床头柜，确定堆了好几天的外卖盒子都被收拾干净了；又望望沙发，那一堆换下的衣服也被洗净晾好。

　　前几天感冒，用了不少纸巾，有好多都散落到他不便触及的角落，也就任由它们散落了。他瞥了两眼床脚和床头书桌下的角落，那些恶心的纸巾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了。

　　幸好，幸好。

　　他一边看着恢复干净整洁的房间，一边不住庆幸这一整屋的凌乱没有被柳吟看到，否则，她怕是要闭目掩鼻、落荒而逃。

　　所以，自己仍是在乎她啊……

　　“那什么，有喝的吗？”柳吟明显是没话找话，但确实，她也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同时，她也不断打量着这套小公寓，似乎是在寻找水源。

　　挺整洁。她想。

　　她对这一派窗明几净略微感到惊喜，也不由得对郑嘉梓多了一分心动——她当然是要脑补他拖着不便的身体搞卫生的场景。

　　“那边有烧水壶，我昨晚烧了一壶，应该还有半壶。”郑嘉梓抬起手往开放式小厨房的方向指了指，自己也向小厨房看去，目光落在刚搬进来的那两箱神秘牛奶上，“或者……喝那个牛奶？”

　　小厨房就在入户门一侧，柳吟顺着他指的方向移了目光。

　　其实她早就偷偷打量过这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第一印象仍然是整洁。这一次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仔细查看了，却又不禁感叹这厨房的装备实在是过分简陋，不利于她发挥自身才艺（想什么呢喂？！）。

　　台面上只一个电饭煲，一把烧水壶，一口平底锅。而且只有那烧水壶使用痕迹比较明显。

　　柳吟毫不见外地走到厨房操作台边，打开了橱柜门翻找出了一次性水杯，然后倒了大半杯水，一边喝一边踱回了客厅。

　　她有点怨念郑嘉梓没让她打开冰箱找饮料喝——毕竟在她看来，冰箱往往盛放着一个人生活的无数秘密。

　　她又觉得有趣，这家伙竟然开始……多喝热水了？

　　“没有芬达吗？”她问。跟郑嘉梓恋爱那些年，她一直跟着他喝芬达。分开之后也偶尔喝几口。

　　“不喝了。刚工作那会儿就戒了，容易长胖……也……”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容易骨质疏松。”

　　“那这两箱牛奶我算是买对了。”柳吟立即回应，一脸平静地掠过他身边，径直走到床头一侧的小沙发边，坐下，“喝点牛奶补充钙质，跟碳酸饮料里的磷对冲一下，就不会骨质疏松了，芬达可以照喝——下次我再给你买两箱芬达。”

　　郑嘉梓面露恍然与讶然，一方面终于明白了这两箱牛奶的来源，另一方面，柳吟这种找上门来的方式，确实让他惊异。

　　而柳吟的“下次”二字，更是重重地敲进他的心底——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纠缠自己了。

　　他不禁思忖，柳吟的强行闯入，到底是对自己余情未了，还是贪恋自己如今的躯体。

　　抑或是，二者兼有。

　　柳吟见他这复杂的表情，只是对他露出粲然微笑。

　　她心里略微吐槽那些“碳酸饮料导致骨质疏松”的伪科学经验，但同时，她又觉得这些广为人知的陈词滥调，毕竟可以为我所用，为自己创造机会。

　　那就姑且原谅这些说法的反智与庸俗罢。

　　“快中午了，午饭怎么安排？”见他不言不语，柳吟只好自行开启新的话题。

　　“……楼下吃饭挺方便的……外卖也很方便……”郑嘉梓有点窃喜，柳吟打算跟他共进午餐。但心中又免不了紧张与不安，于是只好支支吾吾，装作顺水推船。

　　“要不就在家随便做点吃吧。”柳吟似乎是早就打好主意了，压根就没把他的建议听进耳朵里去，“家里有什么食材？”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起身，又是掠过他的身边，径直走向小厨房里的冰箱。

　　这下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开这个秘密匣子了。她心里一阵暗喜。

　　然而秘密匣子里却没有什么秘密。

　　柳吟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只有两小瓶雪碧，冷冻室里空空荡荡。

　　郑嘉梓预料到了她会失望。也不由得自怜起来——自己的生活还真是一点烟火气也无。就那两瓶雪碧，还是上次几个哥们儿跟他聚餐喝剩下的。

　　“先去买个菜？”柳吟仍然抓着冰箱门把手，侧身歪头盯着身后的郑嘉梓，也扭出了一个挺拔又妩媚的身形。

　　她眼睛忽闪忽闪，早上还特意化了强调眼部的可爱妆容，上下睫毛都涂得毛茸茸的——这种妆现在看来过分少女了，所以阔别已久。但早上准备出门时，她心里鬼使神差，觉得自己就应该带着这种妆容去见郑嘉梓。

　　郑嘉梓当然是无法拒绝的。

　　无法拒绝她的身形。她的眼神。她的每一个要求。

　　“嗯……我先……换个衣服……”他没有犹豫就应允了她的提议，而之所以语气迟缓，完全是出于紧张。

　　换衣服……这么刺激的吗？

　　柳吟有点慌——眼下，还没到可以看他换衣服的进度吧（虽然很想看）……

　　这小公寓就是个四四方方的大屋子，一眼就能把室内布局看全了。能往哪里躲呢？

　　“啊……我……我用一下卫生间哈……”

　　柳吟慌忙闪进厨房旁边的卫生间，背靠在门上，抚了抚砰砰跳的小心脏。

　　她正要舒一口气，一抬眼好家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纸尿裤包装箱。眼神略一飘，又瞥见洗手池靠近马桶那一侧的台面上，堆着一堆独立包装的，导尿管……

　　柳吟原本是为了避免尴尬才躲进了卫生间，没想到这样一出，直接够两个人互相社死好一会儿了。

　　郑嘉梓也很崩溃。别说上前拦住柳吟，不让她往卫生间去，就连出言阻止的时间他都没争取到，只能看她像个兔子似的“嗖——”一下就钻进去了。也不知道她看到那一大堆“物资”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想法。

　　两个人都很快找了点事情来辅助自己平复内心。

　　柳吟坐在马桶上，也就是一堆导尿管旁边，假装思考了一下人生。

　　郑嘉梓则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给自己套上了厚裤子，毕竟这深秋时节，保暖是第一要务。

　　他妈妈头天给他送来一大堆以前的厚衣裤，叮嘱他寒潮来了，要多穿点。

　　郑嘉梓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

　　他突然领悟到，这句话对他来说是个真理。他已经有一半身体感觉不到冷了，但着凉挨冻的后果又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妈妈让穿厚裤子，就老老实实穿吧。

　　柳吟嘘嘘完毕，人生也没思考出什么所以然来。

　　她洗手，注意到台面上摆的“婴儿湿巾”、“婴儿纸巾”，突然就被萌到了，噗嗤笑了出来。她看着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郑嘉梓你可真是个好宝宝。”

　　她洗完手，用夹子宝宝的婴儿纸巾擦干手，又从包里找出护手霜抹了点儿。但她还是不敢贸然出去，索性对着镜子补起妆来。

　　郑嘉梓费劲地穿完裤子，竟是鼻尖微微冒汗。他摸摸这厚实的加绒裤子，心里升起一股成就感，也把刚才的尴尬冲淡不少。

　　“我好了，你出来吧。”他从衣柜里拿了厚外套，一边冲着卫生间喊。

　　“噢好的！”柳吟立即应道，用无名指尖轻轻抹掉了眼角一处睫毛膏的轻微晕染，又对自己嫣然一笑。

　　她走到郑嘉梓身边，他也正好穿上了外套。

　　一件黑色的连帽修身棉外套，衣袖上有绿色的三道条纹装饰。

　　她认得这件旧衣服。她曾经多次地，在冬日里依偎在这件衣服敞开的衣襟之间，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感受郑嘉梓的心跳，他身上的气息也会不经意混入她的呼吸，让她觉得踏实和温暖。

　　可如今，这件衣服的拉链已经拉得严严实实，拉链头都戳到郑嘉梓下巴了。

　　自己还有机会重新感受他的胸膛吗？唉想多了想多了……

　　此情此景，柳吟竟不知该感叹“物是人非”，还是，“人是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