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湖书院轶事录》渡无边

55、表演

　　第五十五章：表演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总算是清爽多了。出来的时候，韩令初已经离开了，她拿了一条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你摔得重吗？有没有伤到哪里？”赵玉琢问。
　　常清雁不着痕迹地将左手挡在她的视线外：“还好，没怎么伤到。”
　　“你不用再去柳君悦那里吗？”
　　“她说自己已经快好了，让我们不用再陪她了，韩令初便让我先回来了。对了，演出的时间定了没有？”
　　“还没有呢，你们几个主要人物都不在，韩令初也走了，其他人也拿不定主意，我们就散了，这时间也没定。我想，具体的还是要等柳君悦的脚好了才能定时间吧。”
　　第二天下午，宋棠就搬到书院来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过了没几天，书院将演出的时间定在了收假后两天，在这期间，全院师生一起出动，在流风校场搭起了一座舞台。
　　收假后，上了一天半的课，在第二天下午进行表演。
　　第一个节目是古琴演奏，乐曲《春雨煎茶》，由傅寒演奏。傅寒本就是个沉静之人，这等山水田园之乐由他来演奏最合适不过，琴音时而空旷悠远，时而低沉浑厚，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声，完美融入其中，真如置身山水幽林之中，心灵通透而静谧。
　　“傅寒的古琴技艺虽不是南章府第一，但也真的是厉害了，我感觉我的心灵都像被洗涤过一样。”韩令初赞叹道，却半天没听到回应，她转头一看，见身旁的季锦繁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台上，目光有些……痴迷，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襟，那全神贯注的模样，像是生怕漏听了一个音。韩令初用手肘碰了碰她：“哎。”
　　季锦繁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动了动嘴：“等会儿再说。”
　　韩令初捂着嘴偷偷地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又碰了碰左边的常清雁，示意她看另一边的季锦繁，常清雁偏过头看了看，又将目光收回来：“怎么了？”
　　韩令初凑近她说：“季锦繁的样子像被迷住了一样。”
　　常清雁环视四周，说：“其他人也一样啊。”
　　韩令初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摇了摇：“不，不一样。”
　　常清雁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白了她一眼，继续听琴。
　　韩令初无所谓，现在不能说，总有能说的时候。
　　第二个节目，是琴箫合奏，乐曲《桃林纪事》，为双人演奏，演奏者是柳君悦与何楼，常清雁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两人一同上台时，她心里还是有些心酸与落寞，这两人现在也不如以前一样在众人面前只作寻常同窗的样子，他们现在表现得越来越像……一家人，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客套和距离的关系也让大家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一对，而且还是相交已久的一对伴侣，大家有时候也会打趣、开玩笑，但这两人从来不恼，反应出奇地一致，对这些不过是一笑置之。
　　《桃林纪事》是一首关于爱情的音乐，创作者便是一对恋人，记录的是一对恋人在桃林从相遇到白首的故事。两人大方地在演出中合奏，不禁让人觉得他俩的关系更加明朗了，加之又有那出戏，任谁都忍不住会这么想，就连俞怀远和众夫子也看出了些苗头，但此朝民风开放，男女之事也不会让人拿来大做文章，俞怀远也不是迂腐之人，这毕竟是两位学生的私事，往大了说，也不过是何家与柳家的事，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事，他也不会太过干涉，毕竟，何楼与柳君悦无论从哪方面来讲确实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真成了一对佳偶，倒也是好事一桩。
　　常清雁听着《桃林纪事》越发觉得自己就是《佳偶天成》（最后那出戏的名字）里的李如雪，甚至还不如她有存在感。
　　“他俩好配啊。”身后有同学议论，这话传到常清雁耳朵里，她除了心里难过一下，面色依然如旧。传到韩令初耳朵里，那就是个开玩笑的好话头了，她看了看身后议论的学生，靠到常清雁身边，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俩很配嘛。”
　　“你有什么想法？”
　　“跟她们一样的想法。”常清雁这句话倒是真情实感的，虽然她有些许羡慕嫉妒，但她跟其他人一样，觉得这两人确实是挺相配的。
　　“那你不嫉妒吗？”
　　“去。”常清雁啐了她一口，不再理会她。
　　第三个节目仍然是乐曲演奏，演奏者是宋棠，宋棠当初报名的时候，常清雁就感觉很意外，倒不是意外她报名，而是惊讶于她演奏的乐器，并非是典雅的古琴，而是宋母最看不上的琵琶——那个传说中多为落魄女子所使用的乐器。在看见宋棠报名的时候，她就问她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乐器，宋棠说：“从小到大我都是依着父母的意思学习，包括古琴，我选择琵琶并非因为我有多喜欢，纯粹只是想打破束缚在我身上的陈规，我倒要看看我弹了这琵琶，是否真就落魄了。”
　　常清雁记得宋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她从未想过宋棠这样的人也会违逆父母的意思，即使是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
　　之前在书院的时候，宋棠就曾经向夫子请教过琵琶，也偷偷练习过，懂得了一些基本的指法。自从报名之后，她就疯狂练习，也不会刻意避开人群了。好在她聪明，这段时间下来，她已经可以完整地弹出一些曲子了。
　　今天演奏的曲名叫做《几度春秋》，宋棠的琵琶毕竟算是速成中的速成了，不敢选太难的曲子，所以就选了这一首相对简单的。常清雁听着，心里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她觉得宋棠已经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作为一位同窗，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节目，《佳偶天成》好戏上演，常清雁理了理头发和衣服，站起身，韩令初拉了拉她的袖子，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常清雁拍了拍她的手，点点头，便随其他演员一同上前。她的戏不算太多，没有上台戏的时候就在幕后待着。
　　第一场戏便有唐风宋雨两个角色以及几个长辈，因着起初宋雨对唐风并无男女之情，所以此刻柳君悦眼里神色淡淡，唐风则明显地对她表示出了好感，他眼里自然流露出的情感让许多人都有了错觉，认为这不是演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戏中，双方长辈一见如故，当场便定下了亲事，此事宋雨并不知情，回到家时，宋家父亲告诉她，她起初是惊讶，继而是生气：“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直接定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就是宋家父母一唱一和地告诉她这门亲事有多好，林夫子和姜夫子的表演可谓是深入人心，平日里两人都是相对安静的人，可这两个角色都是话多的，竟也叫他俩演得惟妙惟肖的，时而蹦出的金句有时也让大家忍俊不禁。
　　戏外的观众看的是喜剧，戏里的宋雨可不这么想，她说不过父母，转身就回房了，也就是转到幕后去了。
　　之后，便是唐风宋雨遇见的戏，唐风的心境就是何楼的心境，所以何楼演起来是得心应手，几乎就是本色出演，见到宋雨时的喜悦简直就是溢于言表，连眼睛都是亮的。宋雨这边倒是难为柳君悦了，明明就是喜欢却硬要演成冷淡，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里不带任何感情，跟何楼说话也是尽量平静和淡漠：“唐公子。”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后，唐风挠了挠头：“家父与令尊将我们的婚事定下了，不知宋姑娘是否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件事，宋雨的表情顿时变了，唐风自然也是发现了她的面色不好看，试探性地问道：“宋姑娘……是不赞成这件事？”
　　明知道接下来的话会伤到唐风的心，宋雨狠了狠心，还是说出口了：“不瞒唐公子，我确实……不太满意。”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就在这时，传来一道女声：“唐风。”常清雁——也就是戏中的李如雪登场了，她从幕后走上戏台，见到唐风，眼神都亮了。
　　宋雨转头看过去，李如雪也恰好走到他们身边了，问了声：“这位是？”眼中的疑惑神色，让观众觉得这两人仿佛真的不认识一样。
　　“这位是……”唐风顿了顿，既然宋雨不喜欢，那便换一种说辞吧，“是我的朋友——宋雨；宋姑娘，这位是我家邻居——李如雪李姑娘。”
　　戏中的李如雪是有些刁蛮和不服输的，此刻见了宋雨这样一位美貌又端庄的女子，便颇有些敌意，带着怀疑的口气问唐风：“你朋友？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唐风回道：“未必万事都要与你提起。”
　　宋雨说：“既然是你的邻居，那我也不便打扰，告辞了。”说完，她对着唐风和李如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绕过他二人走了。
　　“宋姑娘——”唐风冲着宋雨的背影喊了一声，正要追上去，却被李如雪拉住：“唐风，东街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去看看吧。”
　　眼看宋雨已走到幕后，唐风这才转身，哭笑不得地道：“李姑娘，不过是新开了酒楼而已，有必要特意去吗？”
　　“说不定有什么好吃的菜呢？”
　　唐风认真地说：“李姑娘，唐某不是个好吃的人，李姑娘若喜欢，便自己去吧。”说完，他也走了，留下李如雪一个人在原地，她气愤地哼了一声，也走了。
　　再后来，唐风宋雨又见过几回，唐风一直热情不减，宋雨始终不咸不淡，但有时会碰到李如雪，不管有谁在场，李如雪永远都围在唐风身边，丝毫不顾别人的眼光，扮演者常清雁都暗自咋舌，心想不演不知道，一演吓一跳，这李如雪怎么这么大胆，而且如此厚脸皮，也不知韩令初怎么写的戏，她演得都尴尬死了。
　　时间一长，在宋家父母的唠叨中，宋雨渐渐接受了这门婚事，她开始试着去欣赏唐风。再看到李如雪在唐风身边转来转去，她竟然觉得有些刺眼，还有些微微的醋意，尽管唐风并未对李如雪正眼相看。
　　唐风的品性以及对自己的喜欢，宋雨都是看在眼里的，明明已经有点喜欢他了，却还在故作矜持，宋雨觉得自己委实是有些不知好歹的，就在宋家父母看女儿长久以来的反对，正准备去解除婚约时，她终于放下面子，拦住了父母，头一次主动去找唐风，对于她的到来，唐风既惊又喜。
　　“唐风，”不再如从前那般冷淡地喊他唐公子了，改口直呼其名，“你若能通过明年的院试，我便答应这门婚事。”
　　唐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道：“真的？”
　　宋雨微笑道：“真的。”
　　唐风虽不是太喜欢读书，但有了这么个动力，他说什么也要捡起那些书本。自此，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埋头苦读，又请来先生授学，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又下了这么大工夫，终于通过了院试，看着榜上有名，他欣喜不已，宋雨亦是暗自欢喜。
　　二人两心相许之后，某天在外面遇见了李如雪，李如雪问起，唐风便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与她，她这才知道为什么唐风前段时间将自己关在家里，原是为了宋雨，唐风这样一个不爱读书的人为了宋雨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可见对她有多么喜欢。李如雪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地输了，不但不羞不恼，反倒是释怀了。
　　“我原以为，自己对他好，便能得到他的心，可今日才知道，他心中无我，我做什么也是白费力气，但我从没后悔过。今日见到两位即将喜结良缘，便提前祝两位琴瑟和鸣，白首偕老。”这段话说得真诚而恳切，说到最后八个字的时候，她眼中似有点点泪光，唐风宋雨有一瞬间的错愕。
　　……
　　《佳偶天成》落幕，这场演出也结束了，常清雁走出舞台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平静，最后那八个字，既是李如雪对唐风宋雨说的，也是她常清雁对何楼与柳君悦说的，戏里戏外，他俩都是一对，而她终究是个外人，还不能像李如雪那样大胆表现自己，只能借戏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