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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 “纤纤,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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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纤,帮我抬一下这牡丹花坛。”
我马上应和,“就来就来。”
皎皎半坐在长廊,理了理有些散架的发髻,而我放稳手中的石凳,起身去拿花坛。
谢家是个有钱大家,有钱的人,大多比较变态,丫鬟仆人老妈子一堆,规矩又多又怪,当个打杂的下人,还得改名,同一个厢房里的丫鬟得改个相近的名儿。
皎皎原名雀儿,这新名字源于一首古诗,其中一句,【迢迢牵女星,皎皎河汉女】。
不要怀疑,还有一个丫鬟叫迢迢。
还都是叠字。
轮到我时,掌管低级下人的李叔,抽出一卷名册,让我选,还是那首诗,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皎皎和迢迢好奇地看着我,仿佛在猜我会选谁,
我配合的沉思良久,一槌定音,
“那…就纤纤吧。”
这个难道很难选吗?
不选纤纤,难道叫自己“渣渣”?
唉,娘诶,为了生存,我不得已先收起自己的本名,先用“纤纤”这个名字熬过这十年,您要是哪天回来了,记得来谢府把我赎回去。
纤纤是个命苦的低等下人,干着最糙的活儿,吃着最寡淡的菜,穿着最难看的制服,最难过的是每个月末发工钱的时候,皎皎和迢迢领到自己的例银,我只能羡慕地看两眼。
毕竟,我是个负二代,娘欠下的债,还得儿来还。
摧残之下,不禁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诗歌:
命运的狂风暴雨已经袭来,
痛苦的波涛翻涌着海浪,
啊——
这磨人的生命,刺激得我泪流满面。
啊——
这恼人的爱情,还在远方等待着。
而我!
依旧是那个机智、牛叉、霸气的美少女!
当我第一次当着皎皎和迢迢的面将我的床从东面搬到了西侧,她们的眼中写满两个字
——哇哦~
女人最容易在该谁敢粗重活这种事上争吵,而我,就是那个维持爱与和谐的使者。
只需要五文钱,我就能帮她们扛起一袋米,提起两筐萝卜。
那天,隔壁房的下人齐云问我,抗一块假山石什么价,
我略做考虑,伸出了十个指头。
齐云是谢家门主的弟弟谢流的书童,谢流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最爱作弄下人,今日让人在自己院子里用石头垒起一座城池,好放他养得王八,明日想吃城西的糕点,要新鲜出炉的,冒着热气的,苦了书童一边应付着主子的要求,一边挨着门主的骂。
当初谢家紫衣大娘只说让我替他家干十年的活,可没说过不允许我靠着劳动赚点私房钱,
诚实一点,说不定一个月来她们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免费下人。
此刻,不由得感谢赵老板从小的培养,
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齐云拉着我站在屋檐下,此处往前便是谢流的住所,交代道,
“谢公子这会儿必定在午睡,你手脚轻便些,把石头放下就赶紧出来,若是成了,这钱就是你的。”
我拍拍他的胸口,便要往谢流的院子去。
身后那人一个领子将我扯回来,叮嘱道,
“可一定一定别惊扰了公子睡觉。”
谢流的院子算是我进过的里面最大的,不晓得谢家家主的又该有多大,窗户上洒上极大的墨点,绝不可能是下人忘记清理,彰显着主人不羁的风格,院里两边挂了两排笼子,养了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一定很值钱的鸟,叽叽喳喳跳个不停,
瞧瞧,给鸟儿喝水用的小碗儿都是玉的。
从细节处疯狂咆哮:老子钱多没地儿花。
看齐云那小心样儿,这些鸟儿都吵不醒谢流,想吵醒他,除非我站在谢流床前大声喊,
“谢——流——是个钱多的二百五!”
我顺利地将三块奇形怪状的假山石搬进院子,不得不说,还挺沉的。
直起腰往外走的时候,裤脚却被假山的支棱挂住,刺啦一声,我同小腿上的羞涩的腿毛打了个照面。
捂住腿,支着耳朵听了听,没见紧闭的房门有动静,
于是用裙子盖住腿,溜了出去。
齐云一见我的身影,便向我招手,
“怎么样,谢公子没醒吧。”
我迟疑:“没醒...吧。”
齐云一个激灵,好像被人踩住多出来的一条尾巴,
我斩钉截铁,
“没醒!绝对没醒。”
他才松下一口气来,笑着从怀里掏出来五十文钱,
“都是你的,多谢纤纤姑娘帮忙。”
看看,有一个会折磨人的主子是个什么体验,大概就像齐云这样,一会儿子功夫,阴晴不定,内分泌比女人还紊乱。
是夜,趴在被窝中,我数着掌心跟排队似的铜钱,心想着,不用十年,便能从这地方离开。
左边睡着的迢迢吧唧吧唧不知道在梦中吃什么东西,我抚开皎皎横过来的胳膊,
起夜,如厕。
打开房门,便见东侧亮起了很多灯笼,谢府东侧便是家主谢正豪的住所,果然家主做派就是不同凡响,
夜里点的灯笼都比别人多。
我感慨地咂咂嘴,打算往茅厕走,却不想刚一个转角,被人捂住了嘴巴。
慌乱中我和那人进行了对视,
第三次,也是第一次读懂对方眼神中的话语。
蒙面人:又是你?!
我眨眨眼:别来无恙,大侠。
这时我眼疾手快,见远处屋顶又有几个旋转跳跃的身影,拉着蒙面大侠躲进了附近柴房。
此处连灯笼的光都照不进来,我蹲在大侠身边,熟络道,
“大侠又在夜间找活路啊。”
大侠不理我。
我坚持不懈,“大侠,我们这么有缘,聊聊天呗,他们还得在外面找你一大圈呢。”
大侠还是不回答,但听到了坐下的声音。
“大侠你再不说话,我可喊人了——”
我张大嘴,还没长吸一口气,脸颊边又多出一道熟悉的闪光,一瞬间又消失了。
大侠吓唬我。
一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传来,
“别多嘴。”
我偷笑一声。抱着膝盖,好奇道,
“大侠,你干这行是职业的吗?有钱赚吗?赚的多吗?会不会经常遇到很多危险?”
“大侠,我不会告诉谢家人,谢家有钱没人性,要我还给他们干苦力,我的青春年华就要耗费在这个大宅子了。”
“大侠你是来偷东西的还是杀人的?下次能不能顺便给我顺点值钱的家当,唉,不行,谢家自己的东西怎么瞒得过去,典当的话被抓到会被打断腿的吧。”
“上次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大侠,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知道吗,因为你用刀吓到我,三天没法上厕所,差点憋死,登上蜀州日报的头条。”
我自顾自说着,大侠没开口,但知道他在听,因为他听到最后一句时,呛住了口水,疯狂咳嗽,
然后压低声音,
“多喝热水。”
唉,瞧瞧这直男式的发言,放在几千年后,只能是个孤寡的冷血杀手了。
大侠转着手中的匕首,流畅得如街头杂技,银色的光芒微弱地在他的黑色夜行衣上一闪而过,冷不丁开口,
“你是谢府的下人?”
我苦哈哈地点头,我不仅是谢府的下人,还欠了钱,想起这一个月来的遭际,简直可以在下一届锦官城比惨大会上拿下头筹。
最惨的是,我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书生了,不知道书生会不会忘了我,想起此处,
不禁掬一把长泪。
大侠站起身,看了眼窗外,低下头道,
“走了。”
念及书生,悲痛之余冲他摇摇手绢,
“大侠慢走,有空常来玩。”
要是书生也能像大侠一样飞檐走壁,我便能时时看见了。
等抬起头时,已经没了大侠的身影。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句古语,但在锦官城里不适用,在谢府更不适用。
自从上次一事,齐云同我熟稔起来,时不时向我大倒苦水,
今日谢流雅性大发要画一副花鸟图,将院中的鸟笼全部打开,让它们飞在各处,不许人惊扰,也不许一只鸟儿跑掉。
于是下人们胆战心惊地盯着鸟儿的去向,等着主人玩腻了,赶紧去找,
奈何鸟这种生物,天生就比人多双翅膀,还能不扑腾着飞走,到最后也没找回一半,
一个院子的下人被罚了月钱,打了板子,不敢瞎叫唤。
明日高兴了要赏月,下人们摆好椅子,端好瓜果,拿好羽扇赶蚊子,谢公子一躺就是一夜,也没人敢劝,一觉天明,神清气爽,身后站了一排困到抬不起眼皮的奴才,一连三天,夜夜如此,
齐云作为主人最亲近的书童,更是半分差错不敢有,硬生生抗成了熊猫眼。
“唉,此刻我只盼着院里再来些人手,否则就我们几个,哪里扛得住公子这般精力,我们累点不算什么,就怕走了神,没看住公子,有什么闪失。”
齐云用吊着黑影的眼睛无精打采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开玩笑,虽然十分同情此人的遭遇,但让我去谢流的院子,不是让我自愿往火坑里跳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被带到了谢流的院子里。
那日天气正好,又是一年一度的百花节,锦官城里挤满了人,谢家自然要出门赏花,阵势必须阔气,但其中必然不会有我这种低级下人,于是寻得了空暇,跟皎皎和迢迢在花园里踢毽子,若是往日,定然不敢在这种显眼的地方放肆。
好死不死,这么好的时候,谢流却偏不去凑热闹,留在了谢府,还撞见了花园这群下人偷懒。
瞬间毽子落地,落地的还有三人的膝盖,
皎皎埋着头,攥着手指,“公子恕罪,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我偷偷抬起一只眼,终于看清了这传说中的谢流,
一身紫底麒麟纹的锦袍,肤白如雪,一双上挑的狭长凤眼,和披散下来略带卷曲的头发,这谢流长得都是出众,就是这行为,颇为迷惑,
谢流站在原处,眉头紧皱,手指贴在唇上,摩挲着什么,见三人下跪也没有反应,
连皎皎和迢迢都缓过神来,盯着人看,
一旁的齐云见状,神色怪异,大着胆子贴在谢流耳边低语了一声,
谢流挑眉,看了一旁的书童一眼,齐云恭顺地低下头去,跟着谢流离开,
并用手向后做了一个抬起的手势,
三人才敢站起身来。
皎皎迷茫地问,
“方才公子在做什么?”
迢迢也不明所以的摇头后看着我,
我耸肩摇摆,“主人的心思你别猜~”
从前跟着赵老板走南闯北,怕做生意被人骗,便学了唇语,
齐云当时压着嗓子,我依旧看清了他的口形,
他说——公子,别撕嘴皮了,有人给你下跪呢。
这谢流,真像一个二百五。
这背后议论人的事我是不敢的,顶多腹诽一番,那想此次只是内心吐槽,还是遭了报应。
夜晚,李叔站在下人休息的地方,眼光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今晚开始搬到谢流公子园中伺候。”
于是我提着行李滚蛋,跪到了谢流面前,一旁站了个老熟人齐云老实巴交地眼观鼻,鼻观心,
我的娘啊,不会是齐云想找人分担一些他的痛苦,最终还是将我这个软柿子挑出来了吧?
谢流还是如下午一般没有束发,只将头发披散着,只是更凌乱了些,和金毛狮王谢逊颇有相似之处,
他一只手搭在桌上,答答地叩着,眨眨眼,
“你能搬起多重的东西?”
哈?
齐云这个叛徒,连我力气大抖都出去了。
“奴婢是个女子,搬不了多重的东西。”我柔弱开口,
谢流的眼中写了不信,也不再问,而是指着寝屋里那比一人高的翡翠屏风,
“把它搬起来。”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翡翠屏风耶,这么贵重的物件,要是不小心打碎了我可能一辈子就要在这谢府干苦工了。
谢流的眼珠随着我的手部抬高,浮现了与当初皎皎迢迢一样的神情。
我稳稳地放下屏风,然后又在主子的指示下,抬起了衣柜、床、还有院子里的大水缸。
谢流:“知道为何我会知晓吗?”
我下意识地想抬眼看齐云,但还是摇了摇头,
谢流指着我的裙子,
“因为它。”
裙子怎么了,难道上面写着“天下女壮士”?
“你的大花裤子。”
一瞬间,我盯着我娘用百家布给我作做的色彩斑斓的裤子,终于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那日假山石勾住了我的裤子,大概是留下了碎布条挂在上面,被谢流发现了。
一切都是我太不小心。
是命,
都是命。
我误会齐云大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