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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冉冉孤生竹   我家有 ...

  •   我家有个荔枝娘,生得貌美,人称赵娘子,无不良嗜好,和人吵架,喜欢扔绣鞋,平时没事,爱嗑瓜子,
      可有人见过?

      “你娘跑了?”
      我低头揉了揉腰间的绢带,纠正,
      “是丢了。”

      “姑娘,这白纸黑字写着你娘是自己离开的。”师爷丢来一张纸,
      我捡起落在地上的白纸,上面张牙舞爪的字迹,写着九个字,

      [只只,
      娘走了,去找你爹。]

      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冒出来,赵秀盈你个文盲,连自己闺女都名字都能写错,谁给你的勇气嫌弃书生只会读书。

      县令停下剔牙的动作,皱着眉头,“姑娘,这事官府可管不了,你娘说得很清楚,是自个儿走的,不算人口失踪,”
      随即手一挥,
      “衙役,把人抬出去。”

      两个衙役架起我胳膊,要将哭瞎的我拖出大堂。被一句话喊住,

      刚打算打卡下班的县令没好气地坐回梨花椅,摸了摸人中,不耐道,
      “你又说你娘被人绑架了?”

      我点点头,将一切古怪之处说与他听,
      赵秀盈的房间,一床鸳鸯夹丝的被子乱糟糟地叠在一起,好似主人今日起床还没叠被,雕花首饰匣里的胭脂水粉原位未动,她若是真的走了,怎么会不带上前几日刚从桂御阁新买的香粉?
      赵老板不可能自己走了,她很少提起我还有个爹的事,却也说过,我爹是个负心人,年轻时抛弃了她,必不可能再去找他,况且毫无征兆,还同赵家做着买卖,说走就走了。

      县令大人同一旁的师爷对视一眼,那小八胡子的师爷眯眼,
      “你可有人证物证证明赵娘子被人绑架?”
      我想了想,摇头。

      “那你可相信留下的字迹可是赵娘子本人的?”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那狗爬字,谁能模仿得出神韵?

      师爷拔高了音调,
      “那你说你娘被绑架不是无稽之谈,全凭猜测!你这个小娘子,别胡搅蛮缠,赶紧回去吧!再多生事端,叫衙役打你一顿板子再走!”

      我哭着被丢出衙门,
      抬我的衙役掏掏耳朵,“哭什么哭,娘跑了又不是死了,早点嫁人不就好了。这种事,哪个吃饱了撑的县令会管。”

      衙门的人,真的都是吃干饭的。
      祝他们的娘都跑了。

      刚走回门口,就撞见了谢家的人,
      今日一早去了衙门,还没来得及给谢家送货,
      “姑娘,你家赵娘子可在?”

      我一听,眼泪又要往外冒,只得拼命忍住,说明今日未赶得及送荔枝的缘故,
      方才问话的紫衣大娘面无表情地听完,神色仪态未变,
      “赵娘子半月前同我们约定了三个月的生意,定金也交给她了。”
      我小心问道,
      “定金多少?”
      “三百两。”

      窝滴个乖乖,这得是多大的买卖,赵老板不是私吞逃跑了吧?
      眼前一黑,想扶住旁边站着的侍女,那侍女往后一撤,我一个踉跄扶住了墙。

      赵老板藏小金库的本事不小,十几年来,任凭我如何翻箱倒柜,也没从他的房间摸出了一块铜板,每月月初她便从哆啦A梦的袖袋里掏出几块碎银,算作零花钱,这次失踪,也没告诉我她都把钱藏哪儿了,可能是字不会写吧……

      而究竟是哪里来的荔枝也不知晓,赵老板一次签了三百两的单,我竟毫不知情。
      犹豫再三,跟人商量道,
      “我明日再答复这事行吗?”

      赵家的人没回答,走了。

      夜晚,油灯晃了晃。
      在撬开最后一块地砖后,我看着一屋子的灰砖块和泥土,甚至忘记了悲伤,陷入呆滞。
      赵老板能把钱都藏哪儿呢?
      柜子也翻了,地也撬了,就差把房顶拆了。
      带着疑问和对赵老板的佩服,我忐忑不安地睡着了。

      第二日,赵家仿佛猜出这定金是要不回来了,偌大一个谢家,一个丫鬟头上都抹着我擦不起的头油,戴不起的珠花,竟然如此抠门,同我算这三百两的帐。
      紫衣大娘往桌上放了两张契约。

      我抻着脖子仔细一看,
      一张是谢家丫鬟的卖身契约,一张是房屋抵押的交易券书。
      也就意味着,这三百两要么用当谢家下人的工钱来抵债,要么将这这房子卖给谢家。
      我沉思了会儿,要说这房子地皮加上所有赵老板值钱的东西撑死二百两,谢家自己还亏个百两银子。
      去谢家当下人却要十年,十年,一个女子最青春的十年,去给这种封建大财主阶级干粗活?

      傻瓜都知道怎么选。

      谢家人很有耐心,并没有催促。
      半晌后,我在其中一张签下大名。

      紫衣大娘看了一眼,将两张契约都叠好收回。
      “明日到谢府后门处,会有人告诉你该去哪儿的。”

      傻瓜都知道怎么选,傻瓜才不知道自己是傻瓜。
      房子没了,娘回来住哪儿?

      一时间被人签定十年的自由,我有些伤感,走出大门,路过的卖馒头的王二嫂子在和面,
      “芝芝,这个时辰怎么没去做生意,你娘呢,帮我催催她,上回说过的,给我带一个好点的银簪子。”
      我答应着“记得记得”。

      典当铺的金小牙噼里啪啦拨着算盘,抬眼见我,
      “哟,芝芝啊,我家那婆娘这两天想吃荔枝,问问你娘,有没有剩下的,便宜点卖不卖?”
      我笑着摇头,
      “没了没了,下次下次。”

      偏偏一路上遇见的都是问候我娘的人,我笑得脸都麻了,只是不知道如何向他们交代,我找不到我娘的事实。

      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眼前是一道门槛,我一抬头,两条大红鱼,斑驳了色彩,焉巴巴地挂在门上,熟悉的年画,是我买来送给书生,书生不好意思收下,我只得亲自贴在他门上。

      书生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凳子上,面前的石头放着一摞蓝皮书卷,额头冒出很多汗珠,
      我环顾一下他的房子,很破,很小,屋顶还会漏雨,
      野草在院子里疯长,也没人管上一管。
      书生很穷,穷得只剩书,
      我喜欢书生,因为他只喜欢书,从一而终。
      而我马上就要比他还穷了,唏嘘。

      书生感受到被草叶被踩住的西索声,转过身来,有些惊讶,
      “芝芝?你到这里来找我?”
      我不是故意来找你的,只是这条路走了太多遍,这条路上有多少颗小石头我都一清二楚,无意识总会总到这里,偷窥,咳,啊不,关心书生念书。

      我扬起袖子替他挡住太阳,
      “书生你都冒汗了怎么也不进屋挡一挡太阳。”
      我抬起头,无语发现头顶朵朵大乌云,一丝太阳都没漏下来,不由得心疼,

      书生的身体真的太弱了,没有了我帮他,怎么得了?

      书生慌忙擦擦汗,
      “没,没事,可能穿多了。”
      又问了句,“芝芝你有事找我?”
      大概是情绪不好,我欲言又止,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有事你也不会管我,你只会管你的青青妹妹。
      正巧这时书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想起什么,
      “前几日青青扭伤的脚踝并无大碍,芝芝你要同去看看吗?”
      我:“.........”

      好呀,我去听听她是怎么串通大夫骗你个傻子,再给她捏捏脚,让她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我扯出一个笑,“不了,最近挺忙。”
      哦,想让我去看她,除非她真的摔成了半身不遂,瘫痪在床。

      书生尴尬地哦了两声,我也不像平时一般找话,气氛和今日的天气一般凉爽。

      “书生你要保重身体,不要再熬夜看书了。”
      听见我这半晌后莫名其妙的话,也不惊讶于我为何知道他点烛念书,他只嗯了声,眉头似乎紧了一紧。

      今日,似乎真的撞了邪一般,我问书生,
      “你有娶亲的打算了吗?”
      啊啊啊啊,我在问什么,从来没有这么直白的和书生提过这方面的问题啊啊啊啊啊,我走的明明是温水煮青蛙的路线,等书生自己来问的。

      ——大概潜意识清楚可能性不大吧。

      眼前这人似乎也有些诧异,眼珠颤了颤,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我问了一件很难的事情。
      “还,还没考虑好,芝芝为什么这样问。”

      哦,没啥,就是欠了点钱,想问问你看我怎么样,要是合适,今晚我们就成婚,连夜逃出锦官城。

      我的嘴角张了又张,抖了又抖,纠结的表情看得书生的眼角抽搐。
      也没胆子说出这番话。

      不行,书生还要考取功名,大好前程不能被儿女私情毁了,让他和我颠沛流离,怎么忍心,唉,我真是太伟大了。

      “哈哈,没啥,要是有合适的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啊。”
      我恢复了平日的语气,像开了一个玩笑,书生松下一口气,转头继续看同他的书黏在一起。

      我大步迈出门去,嘴里低声唱着现编的小调儿,
      若是有人凑近,
      才能听清,
      “跑不了,跑不了,跑不了就接着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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