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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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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丹凝望高堂之上的傅硕,不管是神态,动作,还是语气都和他的前世一模一样。他在心里骂道:你他喵但凡不那么迟钝,早一点儿追妻,景雪儿也不至于跟别人走啊,还用得着我现在重新圆梦吗?
如果对手是别人,宿丹连眼睛都不会眨,哪怕现在的傅硕是上辈子的宿丹魂穿过来的,他也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这世界上能打败他的只有他自己,对,是真的只有他自己......
按照他的回忆,这时候的自己还没有爱上景雪儿,只要让傅硕越来越讨厌景雪儿,那自己就趁虚而入,在傅硕还未觉醒之前尽快抱得美人归。他看着手中的《富贵花开图》,心道不如让景雪儿当众出丑,让傅硕早早地厌烦鄙视她,毕竟谁都不愿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
这副《富贵花开图》,没有人比宿丹更熟悉。
前世傅硕爱而不得,偶然翻开了多年前生日宴上景雪儿送的这幅画,一时笑得合不拢嘴,从此爱不释手,画上有几朵花瓣,几根杂草,几粒水滴,他数都不用数就能脱口而出。
有一次,傅硕将景雪儿宣入了自己的寝宫,本意是想和她分享这副另类的艺术作品,追忆少年的美好时光。可是看到景雪儿惨白的脸颊,不加修饰的妆容,冰冷寒冽的眼神,之前所有的甜言蜜语都一扫而空。贵为侯爷,怎么能当他人的舔狗?现在回想起来,那点儿不值钱的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景雪儿冷若冰霜:“侯爷深夜宣本宫过来,是有何要事?”
傅硕收起了笑容,板着脸道:“你身为侯爷夫人,精通琴棋书画是对你最基本的要求,你看看你这画的些什么?” 傅硕心里期待着景雪儿看到儿时的涂鸦会傻笑,会羞涩,会多和自己说一些话,什么话都好,哪怕是骂他的话。
没有,什么话都没有。
景雪儿看了一眼画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那本就是应付傅硕的生辰随笔所作,没有注入丝毫的灵魂。从嫁入侯府的那天起,她的心就已经死了,若不是傅硕用宿丹的生命威胁她,她早就不想苟活在这世上,任人践踏,现在只要是跟傅硕有关的东西都让她感到反胃和恶心。
“不喜欢扔了就是。” 说完景雪儿一把扯过来牡丹图,撕了个粉碎,就像对侯爷的记忆碎片一样,没有任何的留恋。
傅硕愣呆呆地立在原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心脏,景雪儿这样的否定,决绝,让他整个人都在战栗。落寞和孤寂只能用怒气掩饰,他勃然大怒,攥紧了双手,朝着案台就是一拳,一时间鲜血四溅,迸到了景雪儿一尘不染的白裙上。景雪儿扯下带血的丝绸,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头都没回。
傅硕是生是死,她漠不关心。
人去楼空,等待着傅硕的是无尽的长夜和零碎的纸片。他终究是不忍心,那是景雪儿送给他的唯一一件亲手做的东西啊,怎么舍得就让它这么没了?它没了,那唯一美好的回忆也就没了啊。
傅硕一片一片捡着落在角落的纸片,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拼了命也要把失去的玩具找回来,粘粘好,拼凑完整,裱在画框里,抱在心尖上。
那一夜,他下了命令,陷宿丹于不义,不日便灭了他满门。
这一世的宿丹回过神来,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历史重蹈,绝不能让这幅画落到傅硕手上,它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也是宿丹和景雪儿的催命符。再者,他是真的好想要回这幅画,这副完整的,没有一丝一毫裂痕的绝世佳作。
于是就出现了殿堂上宿丹让景雪儿出丑的那一幕。
宿丹进言道:“侯爷,景小姐的这幅画难登堂大雅之堂,恐怕并不能配上侯爷的雍容高贵,不知可否赏给小人?”
宿丹在心里确定当时的自己还没对景雪儿动别的心思,以当时的性格,肯定会同意送出去这么一副丑得不能再丑的画。哪知——
“宿丹说得对,此画确实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放在门口倒是有些驱邪的功效。丹公子喜欢花鸟鱼虫,本侯有的是名家墨宝,明日就送到你府上。”
......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还想拿它辟邪?真是年幼脑子抽抽了吧?宿丹在心里骂道,谁说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事实证明,果然不能用三十岁的思维去理解十几岁的少年。
再坚持下去就有些刻意了,宿丹只好作罢,道:“多谢侯爷。”
回过头来落座时,他看到景雪儿天真烂漫的脸上满是幽怨的神色,心想不好,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景雪儿对宿丹这一波神奇的废操作搞得云里雾里,宿丹向来机敏稳重,总是能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暗度陈仓,伸出援助之手,怎么今天这么欠妥当?若是无意,那他就是降智的猪队友,要他何用?若是有意,那他就是居心叵测,用心不良!
宿丹像是听到了景雪儿的心里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雪儿,我发誓,我是真心觉得你画得很好。” 这话一点也不假,在别人眼里的垃圾确实是他的心尖肉。
然而景雪儿并不这么想,她没像宿丹希望的那样像个傻白甜窃喜,然后问一句“真的?” 而是有自知之明,怀疑他根本就是在无中生有,油油腻腻,事有蹊跷!
景雪儿心想:“原主和侯爷不合众人皆知,以前宿丹总是站在自己这边暗中斡旋,凭借他的足智多谋和社交能力帮自己解围的同时,又不让侯爷抓到把柄,侯爷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细想想,侯爷的势力如日中天,难道说宿丹掉转船头,畏于权势站到了侯爷那边?可他向来刚正不阿,视权势如粪土,不该是这样的人啊。若是他们二人合力挤兑我,那我不更被折磨死?”
景雪儿忍不住心里的疑虑,装作懵懂的样子问道:“丹哥哥,你该不会是和侯爷串通一气,故意让我出丑吧?”
这可真是冤枉了宿丹,要是能和自己串通一气他肯定扑上去串通,但是如果他现在去跟傅硕说自己是十几年后的他重生回来,估计会被他当成失心疯或者是在密谋什么的歹人。何况,现在的傅硕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也拿不准。
宿丹竖起四根手指,对天发誓:“绝没有!你知道的,我跟侯爷没有什么交集。”
景雪儿撅着嘴,眼神中带了些窥探怀疑之色,想着原著的人设不至于垮得这么厉害,道:“就信你一回吧,想来傅硕那种小肚鸡肠的坏人,丹哥哥应该也不相为谋。”
宿丹听到景雪儿这么评价自己,心里的苦楚又增加一分,景雪儿用来形容傅硕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好话。不过,小肚鸡肠?我哪里小肚鸡肠了?我是狠毒多疑,但我从来没有吝啬抠门过,我花钱如流水,宫殿也极其奢靡,打赏更是从来没有手软过,这锅我不背!他道:“侯爷脾气是难捉摸了一些,不过出手还是很大方的!”
景雪儿转过身来,嘴里嚼着杏仁,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宿丹,眉头微蹙,宠溺自己的丹哥哥怎么还帮侯爷说话?她深知傅硕那睚眦必报的性格,道:“他有的是钱,当然不会心疼银子,我是说他的品性,你忘了他是因为什么开始针对我的了?”
尘封的记忆慢慢浮现在眼前,那时候的景雪儿只有四五岁,傅硕也不过六七岁,两个孩童两脸稚嫩,四只亮晶晶的大眼睛格外显眼,仿佛能透过去看到眼底的星辰大海。
春意盎然,草长莺飞,花园里的蝴蝶成群结队地翩翩起舞,五颜六色的花朵观赏着舞蹈盛宴,绽放笑颜。景雪儿倾国倾城的可爱模样和独具匠心的玩乐点子,引得世家公子小姐们都围着她转。
傅硕是永宁侯老侯爷唯一的嫡子,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大公子傅让的生母是个婢女,身份低微,年老色衰,连下人都怠慢他们。再加上傅让天生憨厚,虎头虎脑,小肚腩鼓得比谁都高,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经常因为长相身材被人笑话。此刻他正一个人在角落里用蔷薇花编着花篮,准备拿回去给母亲当头饰。那香味沁人心脾,像是有无数个花粉精灵在风中溜冰起舞。
傅硕看到五彩缤纷的花篮,幻想把它戴到景雪儿头上该是多么漂亮,于是径直上去讨要:“傅让,我们玩儿掰手腕,你要是输了,就把花篮给我,你要是赢了,我就把这个玉佩给你。”
傅让足足比傅硕高出一个头,身材也有他两个大,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输,还想着把傅硕那价值连城的玉佩赢回去,给母亲开开眼,讨她高兴高兴,所以就果断答应了。
没想到傅硕小小的人,手臂上竟然全是肌肉。傅让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滴,而傅硕岿然不动,一记发力,锁定胜局。输了的傅让看着自己一瓣一瓣编了一上午的花篮,心中很是不舍。母亲不受宠,已经很久没看到她笑了,要是送给她这个花篮,她肯定会很开心的。于是他抱住那花篮的手又收紧了紧,求饶道:“二弟,这个花篮能不能给我?你母亲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但是我母亲却连个首饰都没有,求你了!”
傅硕完全不吃那一套:我管你母亲缺胳膊少腿,我只想要那花篮送给我的雪儿妹妹。他冷着脸斩钉截铁道:“不行,你输了,花篮就是我的!”
傅让的孝心大过忠义,死活都不松手,傅硕不依不饶,扑上去就要抢回来。两人一推一搡,傅硕越发心急,一拳打过去,花篮飞落,傅让也被推出去了好几米,倒在了一片淤泥中。看着辛勤的劳动灰飞烟灭,傅让“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压抑了近十年的委屈都化作泪水喷涌而出。
只是因为贫贱的出身,缚让要对比自己小的二弟毕恭毕敬,而对方却能像对待下人一样,直呼自己的名讳。他的母亲赵氏是宰相之女,养尊处优,而自己的母亲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小破屋,无人问津。自己的资质也不差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夸奖过他,而傅硕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所有人的瞩目,凭什么?
哭声引来了景雪儿和她的一众小伙伴。看到倒地不起的傅让,景雪儿义愤填膺。傅硕生来娇惯,目中无人,从来没把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现在肯定又在欺负他。
景雪儿扶起还在哭泣的傅让,尽管手上脸上都被沾上了泥巴,她也毫不在意,指着傅硕骂道:“傅硕,你怎么能打让哥哥呢?你应该跟他道歉!”
道歉是什么?不存在的。更何况傅硕自认根本没做错,道:“那花篮本来就是我的!凭什么道歉?”
傅让理亏,又忌惮傅硕,缩着脖子,低头道:“都是我的错......”
景雪儿打断了他,盯着不知悔改的傅硕,生气道:“你看看你把让哥哥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你不要以为你是嫡子就能仗势欺人,丹哥哥时常教我们孔融让梨的故事,比你强一百倍,你就是个纨绔子弟,我们不跟你玩儿!”
此时宿丹脱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傅让脏兮兮的身上,顺手捡起了斜靠在草地上看戏的花篮。
景雪儿没给傅硕说话的机会,带着傅让和一众小伙伴到别的地方玩儿了。其他人在景雪儿的带动下,也纷纷和傅让相识相知,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傅让第一次感到温暖的味道、第一次和这么多的小伙伴一起玩儿,他从心底里对这个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儿感激涕零。为了表达感谢,他伸出肥肥白白的手,一脸羞涩地拿出花篮,道:“雪儿妹妹,丹弟弟,谢谢你们。”
宿丹像个小大人一样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景雪儿崇拜地仰慕着宿丹,这就是天使的模样吧。
宿丹低头摸了摸景雪儿的头,将花篮戴在她的头上,轻声道:“好看。”
其他的小伙伴也起哄道:“雪儿真漂亮!像花仙子一样!”
远处形单影只的傅硕默默地注视着那片欢声笑语,委屈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明明就是我赢了,明明该是我送给雪儿花篮,明明现在被簇拥欢呼的该是我们。可气,可气!
景雪儿,孔融让梨我不知道,但是农夫与蛇我铭记于心,你今日这么孤立我,我迟早要还回来!
宿丹缓缓从回忆中走了出来,不禁感叹,要是重生能回到那个时候,不要说是为了莫须有的罪名道歉,哪怕是被傅让暴打一顿摔个狗吃屎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