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契阔》茶恋樨

4、第四章 或许，人这

　　或许，人这一生中有太多巧合，巧合到自己都难以置信，本以为只是传说般遥远的故事，自己却成了主角。在月夜清风中徘徊，暗窗孤灯下冥想，一遍遍问自己，如果能重来，是否会做同样的选择。但又真的害怕，如果当初走的是另一条路，会不会错失那一人。
　　当一切都化作一场梦时，醒来，却连泪都不曾流下。
　　十年前，南诏。
　　又是一个春季，在一天天的忽冷忽热中，天终于还是温暖了起来，南诏的花也开始陆续开放。微微泛绿的山间，一湾湖水波光粼粼，一条小溪自山上蜿蜒而下，两岸是一片桃花林，各种桃花竞相开放，铺成了一片粉色的海洋。不少花瓣飘落，落入水中随溪水流淌，最后汇入湖水，漂浮，旋转。偶尔可见几只白鹭飞过，白色的羽毛似要与云朵融为一体，消失在了蓝白相间的背景中，只远远传来几声啼鸣，带着春的愉悦。
　　在这天地之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湖边移动，惊起的波纹一圈圈散去，引起了一片花瓣震动。
　　“哥，这次的群英宴轮到我们苏氏支持啦！”蕙兰轩中，苏沁欢天喜地地朝苏涵跑来，“我终于可以参加啦，上次的群英宴时我才10岁，只能看着你们去月城参加冷氏主持的群英宴，三年一次，现在总算可以参加啦！”
　　群英宴，每三年举行一次，由世代仙门望族举办。如今苏氏、冷氏、楚氏作为最负盛名的三家，自然是轮流举办的。有些名望的家族都可以派出五名以内12岁以上的内眷或直系子弟参加。群英宴，顾名思义，意为拉近各仙门世家的关系，同时互相切磋学习，当然还会受到各家家训熏陶。虽说有些名气的家族都可申请举办，但由三家轮流似乎已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识。
　　“是啊，阿莳和你同岁，你们也该认识认识同龄人了呢。”苏涵揉着苏沁的头笑眯眯地说。
　　苏沁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不满地嘟囔道：“不就是大了两岁嘛，这样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苏涵，苏涵……”远远地，连柰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看你看，我刚刚去桃花溪捕了鱼哦，又大又鲜美的鳜鱼，这桃花流水之时，最适合吃鳜鱼啦。”连柰提着一个装了半桶水的大木桶，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两条鳜鱼在水中静静游动着。
　　“连柰！你看你把大厅弄的，我们好不容易打理好，你又弄一道水印子。明天群英宴就要开始了，说不定今晚就会有人陆陆续续来了呢，你倒好，不帮忙跑出去玩就算了，还来搞破坏。”苏沁略带生气地说。
　　“再擦一擦不就好了嘛，你也想吃鳜鱼想好久了吧，一会儿就给你做哦，不用谢我哈。”连柰还是笑得很开心。
　　“阿莳呢，这两天换季，看阿莳好像气色不太好。”苏涵岔开了话题。
　　“他这两天不太舒服，可能是前两天下雨染了点风寒吧，我已经找医师看过了，没什么大碍……”说到这儿，连柰生出几分自责。若不是自己没能保护好连莳，让他从小落下了病根，身体虚弱，他也不会这样容易生病，还影响到了修习。
　　那年冬天，他们东躲西藏，常常在大雪纷飞的日子蜷缩在稻草堆里，或瑟缩着躲在漏风的破庙，捡拾着别人有意或无意扔下的饼来充饥。
　　临江虽说比较温暖，但到了冬天仍是阴冷的。
　　连莳那一病真是让他慌了神。
　　那是雪后的清晨，连续三四天未见太阳的日子让人发慌，终于，一丝阳光穿透了层层阴云，洒在小哥俩脸上。小连柰皱着眉，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天上一轮并不算亮的太阳，高兴地蹦了起来。至少，有了太阳，就不用受冻啦。
　　在一道阳光中，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着，雪地反射出柔和的光。
　　“阿莳，你看，太阳出来啦！”连柰兴奋地招呼着还在梦乡中的连莳。连莳依旧熟睡着，小脸儿红红的。连柰想叫醒连莳，然而在手碰到连莳的脸时一下子僵住了。他摸摸连莳的额头，烫的吓人，连柰睁大了眼睛。
　　怎么办！怎么办！
　　连柰没了主意。没有钱，没办法买药，可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连莳他……
　　“求你救救我弟弟吧，我弟弟烧得很厉害。”连柰不惜跪在地上，哀求药铺老板。
　　“去去去，小叫花子，没钱别在我店门口挡着，妨碍我做生意。现在这时节，我药都不够卖呢，那有药给你。”说着让药铺里的伙计把连柰打了出去，还甩了一下袖子道，“真晦气。”
　　大人们，都这样吗？不是说医者仁心吗？
　　连柰在街上低着头走着，偶尔捡起别人不小心弄掉的饼，冰凉凉的，有的甚至沾上了些土，但在饥寒交迫的连柰眼里，这已经是恩赐了。
　　起风了，刚刚露出的太阳又躲到了云朵之后，天空又开始飘雪，街上的行人开始加快脚步向四面八方分散而去。他们都有一个安歇的地方，等待着雪过天晴，而我呢。
　　连柰笑了，苦笑。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破庙，连柰看见有几个身穿黄衣的人在庙里歇脚，有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连莳面前摸着连莳的额头。连柰一下子清醒起来，跑过去打开男人的手，喊着：“你是谁，不许碰我弟弟！”
　　男人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他发烧了，我这儿有些药，喂他吃下吧。”
　　许是因为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温和气息，过散了一段时间，小连柰终于卸下了心防，男人问道：“你们没有家吗。”连柰点点头，男人握住他冰凉的手，说：“来我家吧，我家在南诏，以后你们不用再受冻了。”
　　“哥，苏涵哥。”连莳的声音打断了连柰的回忆，“听说明天群英宴就要开始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阿莳，你怎么出来了，你的病……”连柰眼里充满关心。弟弟，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哥，我没事儿，这几天一直憋在屋里，再说，有你熬的姜汤，还有苏医师的药，我没事啦。”连莳笑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真想像你和苏涵哥那样去夜猎啊。”
　　“这次群英宴是个好机会，阿莳可以结识很多新朋友呢。”苏涵笑着说，“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机会一起夜猎的。”
　　第二天辰正时，大殿上已集满了人，穿着各色衣衫，来自各个家族，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看着一个个人上前拱手作揖自报家门，连柰站在一旁只觉无聊，一心盼望着着这仪式结束。
　　“太华楚氏楚霜，见过苏宗主。”一个带着磁性的嗓音引起了连柰的注意，他偏过头大量起楚霜。只见他一身紫衣，腰间扎条同色绣着羽翼的宽腰带，衣服的袖口处收紧，用紫黑色的线绣着一对羽翼，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握一把暗紫色剑柄的剑，上面用秀气的字体隽着“暝灵”二字，透过剑鞘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息。这人将上半部分头发用紫色发带梳一个高马尾，额前几缕发丝垂着，肤若凝脂，面色红润，一双眼眸炯炯有神，但透出一股淡淡的寒意，似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让人觉得隔了一层冰，却又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不愧是太华楚氏的嫡传，气质果然不同凡响。连柰心里暗想。
　　“这群英宴短则数月，长则一年，旨在联系各个家族，让小辈们多加历练，结识新友，同时弘扬家风。我们苏氏讲究礼仪。所谓“不学礼，无以立”，苏氏家规并不严苛。申时大殿里会分发家服，从明天开始统一身着苏氏家服。每天的作息安排会放在各位的房间里，还希望各位能遵守苏氏家规，不要犯禁为好。”苏宗主的发言之后，仪式结束，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聚起来。
　　“嘿，你发什么愣呢，刚才仪式上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苏沁在连柰身后走来，拍了一下连柰的肩膀，“你可别给我们苏氏丢脸啊。”
　　“哥，你刚才看到冷华了么？一身红衣，和三年前一样啊。”连莳说。
　　冷华。连柰不禁想起了三年前，冷氏举办群英宴时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听完冷氏宗主的讲话后，连莳好奇地四处张望，说：“哥，怎么刚才没看见冷氏公子冷华啊？”
　　“冷华？这名字到有趣儿。人很冷吗……”连柰话还没说完，就被迎面走来的人打断了。
　　“冷不冷，认识一下不就知道了吗？”来人一袭红衣，袖口用银线绣出燃起的烈火，手执一柄红柄长剑。他的头发一部分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剩下的散在身后似在随风微微飘扬，奶白色的皮肤像早晨的一抹阳光，一双新月形的眼睛中充满活力与热情，嘴唇弯出让人舒服的角度。这与名字截然不同的长相让连柰吃了一惊。
　　“你姓冷？”完全不冷嘛。后一句自然是没有说出来的。
　　“我家族是冷氏，又不是我能左右的，再说，名字是冷，实则温润如玉，这反差不是更让人印象深刻么？”冷华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
　　“就你还温润如玉？”不就是个小逗逼吗。连柰心里已经笑了千百遍。
　　呵呵，那个小逗逼。连柰笑了两声。
　　“嘿，还记得我吗？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冷华从后面一拍连柰的肩膀。
　　连柰回过神来，说：“冷华啊，你让他们带你去后面逛逛好了，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明天我带你去后山抓鱼去。”边说边挥手离开了。
　　“喂，你去哪儿啊。这么久没见就这么走了？”冷华朝连柰大喊。
　　站在后院的池塘边，看着水里游动的红鱼，楚霜有一点出神。大多数鱼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只有一条带着黑色斑点的鱼孤零零地待着。多像此时的自己。是啊，自己的家族与鬼道有莫大的渊源，虽说是三大家族之一，可还是很难像苏氏和冷氏一样受到世人地尊重，一些与楚氏交好的家族甚至在十几年前……
　　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总是奢望着有强大如神邸般的人来保护自己，并赋予这个保护者一切美好的想象，而一旦他偏离了人们的期望，就会从云端摔入泥沼，受到唾弃辱骂。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认为正确的，固执地排斥一切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声音，甚至不惜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再打着正义的名号，铲除一切异己的存在。
　　想到这儿，楚霜心头对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的憎恶又多了几分。鬼道，当真不可容忍吗？楚氏，可曾害过谁？大殿上的那些冷眼和非议，虽说早有预料，可还是那么刺目。
　　“楚霜，你一个人吗？”楚霜正对着鱼塘发愣时，突然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回过头，一个陌生的脸庞映入他的视线。
　　来人穿一身冰蓝色箭袖衣服，白色腰带上用银线缀着稀疏的花纹，一枚水滴形玉佩挂在腰间，浅蓝色的流苏低垂。他的头发一半用浅蓝色发带梳起，另一半迎风而舞。他的眼睛很灵动，闪着光芒，睫毛浓密弯曲，薄薄的嘴唇唇角上扬，俊美中带着稚气。
　　见他没有答话，连柰自顾自地说：“我叫连柰，苏氏的直系弟子，不过我不是苏家的人，也没有血缘关系。这池子啊现在是没什么意思，不过夏天就热闹了，莲花莲叶几乎要把整个池子遮住，不过苏沁宁愿让那些莲蓬烂在池子里，也从来不让我摘那里面的莲蓬。”连柰抱怨道，“不过，后山有一大片池塘，那里的莲蓬随便摘，到时候我们去那里摘莲蓬吧。”
　　“你，愿意和我一起？”楚霜轻轻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愿意啊。刚才大殿上，你的气质不知道要超出那些庸庸碌碌趋炎附势的人们多少呢，还有你这把剑，肯定不同凡响吧，隔着剑鞘就能感觉到灵气呢。”连柰毫不隐藏自己的欣赏之情，“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