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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第三日正晌午,烈日当头。本该是个个都呆在屋子里、院子里消食的时候,锦城里偏偏是人头攒动,香风漫天,尤其是那西郊外的折柳亭边更是士女成群,热闹得很。
      普天之下,似乎只有长公主府和与它正对门的侯爷府落针可闻。
      侯爷府安静是是因为老侯爷被气病了,连着两三日只能卧床静养,小厨房里的药味进门直能熏得人打跌。
      公主府安静是因为小侯爷自打前日去了同销金窟的花柳巷子里就没出来过,外头还疯传......小侯爷似乎被什么人给迷住了,还没进门就被打得头破血流不说,满脸是血了一心一意地记挂着的还是那个不知来路的女子,不顾颜面地在什么楼外头折腾了许多,才潦潦草草地被人迎了进去。
      之后,除了次日搜查时出来应付衙役露了一面,替那个什么腌臜地方背了书,便再不见踪影。
      最过分的是,小侯爷在没有知会公主的情况下,竟然吩咐人去珍宝阁订下了一整套的头面,说是......
      捶腿的小丫鬟小心觑了眼公主,手下一顿。
      宋灵儿被捶的眉头一皱。
      丫鬟一点声音都没出,急急忙忙地退开,下意识埋下了头。未几,胳膊上却有些温温热热的感觉,像是被人扶住了。她才进府不久,规矩学得也不好,莫名其妙被姑姑点来正堂里伺候,好多事情时而记得,时而不记得,比方说她就记得公主不爱听人哭,也不爱被人求,所以刚才只是退开,也不敢做声,但这会子一个没忍住就偷偷又去瞧到底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搀扶自己了。
      不瞧不要紧,一瞧,心口都停了一拍。
      “公主!”
      “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出神?”问话时,宋灵儿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张脸:这丫头看着面生,不是一直在外头伺候的,就是才进来的。
      哦,对了,她一下记起了那日的心血来潮。
      那天她本来是在院子里乘凉的,怪只怪这阁楼够高,视角又开阔,一下就被她抓住个捣蛋鬼——看起来对府里生疏是生疏了些,可胆子倒是挺大,着一袭水蓝色的丫鬟装在不许女客入的厢房门口探头探脑,还鬼精鬼精的,一会儿见人来了去院门口扑蛾子,一会儿在旁边搬梯子。
      忙得不亦乐乎。
      在院子里的阁楼上瞧见了,她便多看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这姑娘似乎是喜欢上那院子里头哪个下仆,正剃头挑子一头热呢。再看,看着看着就不免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无法无天的样子,多嘴问了一句姑姑:“府里进新仆了?”
      “姑娘要是觉得不好,我待会儿就交代下去。”石姑姑也注意到了那惹眼的小丫鬟,她倒不觉得宋灵儿会想把这人逐出府去,只是想再叫人好好教导教导她规矩。都说了是给小侯爷留的地方,哪怕小侯爷不怎么回来,但府里头的人整日里探头探脑的,又像什么样子?
      石姑姑是随着太皇太后一起长大的,太皇太后进了宫时就跟着进宫了,等宋灵儿出嫁时被太皇太后打发出来陪她,也算是宋灵儿半个长辈,就算宫里那位现在正坐着龙椅的见了姑姑也要客客气气的。可能是打小就跟着太皇太后这么叫她,叫习惯了,哪怕她出嫁了也从未改过。
      只是年轻时不觉得,孩子都长大了,再听见石姑姑这么一叫,宋灵儿倒时常有些恍惚:“姑姑怎么还是叫我姑娘?”
      石姑姑重新看回院子里,看着那毛手毛脚的丫头从梯子上摔下去,再看看围在公主身边的一群谨小慎微、安分的全无生气的小丫鬟,记起往昔,唇边也多了两分笑意,调侃道:“姑娘不也还是叫我姑姑?要知道——老身如今在外头也当得旁人一句姑奶奶了。”说话时,石姑姑还特意展了展袍袖。
      宋灵儿也跟着笑了,干脆一头扎入石姑姑怀中闹她:“姑姑,过去你同娘亲看总是一门心思冲着宫墙想法子的我,是不是同如今的我看着这年慕少艾、春心萌动的小丫鬟一般?”
      石姑姑抱着宋灵儿摇了摇:“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太后——”石姑姑顿了顿,改了口,“太皇太后那时差点没因为姑娘头疼死,哪里有姑娘今日这样的闲情?”
      “那娘亲怎么不把我抓回来好好管教,还总是纵容我?”宋灵儿年少时总觉得自己能逃出那四角宫城,是因为自己厉害。待嫁到侯府,经历些风波之后才明白哪里是自己厉害。
      是她阿娘厉害。
      是放她出宫墙、纵她胡来的阿娘厉害。
      “太皇太后常说儿女的缘分都是债,一生一世还不清的,就莫要再欠了,这辈子且顺着他们心意去吧。”
      “娘亲这么无赖?”
      石姑姑戳了戳宋灵儿额际:“你还是听不懂好赖话。”顿了顿,才接着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是......你一辈子都是她女儿。她年少时,你是。她老了,你还是。一辈子的缘分,哪里是轻易能摆脱的?”
      “姑姑话里有话,哄灵儿开心呢。”宋灵儿扫了一眼周围唯唯诺诺的小丫鬟,自言自语:“只是我年纪确实也大了,现在也喜欢起水灵活泼的姑娘了。心境不一样了,姑姑这老一套蜜语甜言,我也不吃了。”
      她不过是随意说笑,谁知道石姑姑竟然真的把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小丫鬟提拔到她眼前了。
      ......
      “长公主?”
      竟然又被这般没规没矩地喊了一声,宋灵儿眼皮跳了两三下,心里只觉得眼前人有些活宝:“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答。”
      “我看公主也有些出神,不好自己答。”
      “哦?”宋灵儿起身的动作一顿,“那你现在好答了吗?”
      “现在......”小丫鬟面上付现出两分为难,瘪着嘴,挠了挠脸蛋,“也不太好答。”挠完后一个劲儿地看宋灵儿背后的石姑姑。
      她进来之后的规矩都是这位姑姑教的,但这位姑姑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她学得不透彻,现在这么应对着就有些发懵了。
      “小丫头,我问你话,你看姑姑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
      石姑姑听了这个回答,先长出了口气,再直接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宋灵儿看得好笑,换了个问题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红拂。”
      “拂得红尘去,换以笑面来。好名字。”
      “姑姑给我取的。”这次,小丫鬟倒是答应的挺快,语气里还带着两分雀跃。
      “那姑姑是不是还教过你在府里应该事事都听我的?”
      红拂愣头愣头地点了点头。
      “那我之前问你,你为何不答?”
      红拂又开始为难,为难着,为难着,忽然冲着宋灵儿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红拂是听外头人嚼舌头根子,说是小侯爷去珍宝阁里定了什么首饰,嚷嚷是聘礼,也没问过您,就送进了那柳花巷子里。今日、今日......”
      宋灵儿坐端正了,靠在扶手上:“今日还要怎么?”
      “说是两人约好了要私奔,约在了今日午后西郊折柳亭里,之后便是一心一意浪荡天涯、共赴巫山。坊间传闻还说、还说那女子貌比天仙,有松柏之质,经霜弥茂,能勾人心魄!说、说小侯爷、小侯爷鬼迷心窍,不知廉耻,没得三媒六聘,同他娘......”红拂说着说着不仅声音低了下来,连眼皮都耷拉了不少。若是从前,她倒不觉得这流言有什么,她才不是理会什么主辱臣死道理的人,她甘心被进这府邸里本来是冲着一个好看的帮仆,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进了内院、见了公主,公主......
      石姑姑看着蹲在下头的丫头眼眶子里盛着的那汪水银一般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越发明目张胆地打量起公主来,喉头不免有些发痒,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红拂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在她心里,公主是谪仙一样的美人,那些人怎么好借传闻来嚼仙女的舌根?传闻里的那个人真的能比公主还好看?她才不信。但凡见过公主的人,都该不相信。但那些话就是说了,还说的那么戳人肺管子,倘或是惹了眼前这位神仙伤心,在她面前春潮带雨地含了轻愁,她该如何是好哇。
      “怎么不说了?”
      红拂“啊”了一声,神思回笼,声音放的越发轻了,但还是看着宋灵儿,依旧坚持把话都讲完了:“他们说,小侯爷是像他娘亲,也就是公主......也是个喜欢在婚姻大事上闹出笑话的。”
      “该回的话不回,不该回的你倒是说的有头有尾啊。”石姑姑这话几乎是从唇边挤出来的。
      红拂有些退缩,但到底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两句:“是姑姑说不能瞒骗公主,无论何时何地,要以公主为先,以诚相待的。但是——”
      “我教你说这个了?”石姑姑打断红拂,额角开始簌簌地跳。
      宋灵儿倒是不在意,抬了抬手,止了石姑姑的教训,反而朝着红拂笑了笑,转头问了句:“姑姑,府里还有新鲜的炒货吗?”
      石姑姑愣了愣,看了看红拂,似乎仍旧心有不甘,想再说几句,偏偏掉头碰上宋灵儿那双笑眼,将她难得露出的女儿情态尽收眼底,拂开她耍赖一般拽着自己衣衫角的手,心底软了又软:“还有些。”罢了罢了,打发这没头苍蝇进内院来,本来就是想给院子添几分活气,何必再摆出那些死规矩来同活人置气?
      “那就劳烦姑姑,每样都取一些来。”
      石姑姑瞪了眼红拂,福了福身,应道:“好。”
      宋灵儿转回来,朝着被瞪的缩脖子的红拂道:“你接着说,他们说我儿如何?”
      红拂那句“但是”后头跟着的一连串劝慰一个字都抖落不出来了,她有些傻眼,试探地问:“公主不生气?”
      宋灵儿跳了跳眉:“我为什么要生气?”
      “小侯爷跟别人跑了!”红拂说话时有些着急,连身板都挺直了一些。
      宋灵儿点了点头,取了茶来啜了一口,又仔细品了品,方才不紧不慢道:“儿子大了,翅膀硬了,迟早是要跑的,这有什么稀奇?”
      “可、可是——”那是私奔诶!
      红拂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支吾。
      “轰轰烈烈的私奔总比偷偷摸摸地爬梯发痴强上些许,至少还拐了人一同走不是?不管是谁拐人,道总是一起走的。这一起走,我儿毕竟是个男子,还不一定真会吃亏。”
      见着红拂听的脸都涨红了,宋灵儿清了清嗓子,想起前事,解释道:“哦,那个爬梯子偷瞧人不一定是说你,你别多心。”
      红拂的脸更红了:她、她趴在墙头的人,怎么神仙姐姐都知道......
      宋灵儿瞧她窘态不解,越发觉得有趣,干脆给她也斟了一杯茶,趁她呆愣愣地伸手来接,扶着人起了身:“来,你还听了些什么趣事,一并都说出来给我听听。”说着,宋灵儿示意红拂坐到一边,看她诚惶诚恐地打开茶盏、不知如何下口,颇得了养女儿的情趣,又笑了笑,只是笑到一半,眼神落在圆窗上,望见了不远处挑起的飞檐上站着的一只鸟和檐下几树雪白的梨花、几根嫩绿细软的柳枝,眉眼转瞬有些低垂,“这府里一重门深过一重门的,有时候安静得让人肉跳心惊,还是热闹点好。”
      红拂不想看着宋灵儿皱眉头,下意识在腹中搜刮起这些时日蹲在后厨和偏门听到的街谈巷语:“还有、还有——”
      就在红拂在宋灵儿耳边叽叽喳喳,什么西街卖豆腐的王家小女被隔壁街的混混看上抢了去、东城有个叫花子竟然是当朝榜眼的老丈人,把这类鸡毛蒜皮的事在当朝长公主面前抖落的干干净净的时候,卫岚正在山坡上骑着高头大马远远看着闹闹嚷嚷的折柳亭。
      这叫什么事儿?
      不是说好了私奔了?
      人尽皆知也叫私奔?
      卫岚不由得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需要现身在那人群之中,又要怎么挤进去再挤出来,还有......她要价是不是要的低了些,平白无故的想活下去的心思是不是太重了些?要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今天这一出能掉到她身上来。
      不就是一株柏灵和几条人命吗?
      何必呢?
      眼下这情形,让她很想加加码。
      比如,走这一趟,可以,小侯爷得添置点东西。
      如果萧云暮好意思问她还要添点什么或者拍着胸脯说一应包揽,她就该把眼神移到那人下三路。
      告诉他,别的不要,这二两肉割来泡酒说不定还能在乡野的财主那里买出些价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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