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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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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处拂来的凉风,惹得萧云暮忽然抖了又抖,出手不免就有些偏了。
察觉到耳畔有风,卫岚腰上使力,几个利索的腾挪跳跃,很快从马背上掠到了不远处的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上立着,站稳后翻手定睛一瞧,手里是片柳叶,而前头的马背上趴着个扑个空后叉着腿的狼狈人。
卫岚额角的青筋好像跳了跳,她怎么觉得自己的盘算还是太便宜萧云暮了?
“小侯爷做事真是越发不讲究规矩了。”
萧云暮偷袭未果,遥遥望着有些轻微摇动的枝梢,对卫岚的功夫又有些了解,不慌不忙地坐起身又翻下马背,“唰”地抖开折扇,端的是一派风流潇洒地站远了些,朗声道:“哪里哪里。”
卫岚看得眼睛疼,干脆把手放在唇间,打了个爽利的呼哨。
刚站好的萧云暮猛地被缓慢后退的马稳稳地尥了一脚,差点摔个跟头。
卫岚看他不躲也不嚷嚷,整个人气场一变,注意到周围窸窣的响动,猜到些内情——估摸着大概是有些眼线到了,才逼得此人不得不在这里跟她装上一装。心思数转,卫岚不但没有阻拦,反而又抬手吹了一声唿哨——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萧云暮这次学聪明了,看着她迟迟没把手放下,连滚带爬地跑出一段,站的离她同马远了好几程,确认不会再被踢到,色厉内荏道:“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能这么对你未来的——”话到一半,萧云暮及时住了嘴。
藏身于林中的卫岚握住鸣凤剑柄摩挲起来,轻声问他:“未来的什么?”
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又连着退了好些的马和树林里间或闪过的白光,端着风流架子给自己扇了扇风,接着朝后走了好长一段,萧云暮才低眉臊眼地议论完下半句:“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你未来的夫君。”
卫岚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
“当当当当然,是未来。眼下,一切不是还没有发生?”萧云暮以扇覆面,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两只眼睛,再三强调:“说好了,君子动手不动口!”
鸣凤回鞘,卫岚轻笑了一声:“巧了,我既不是君子,也没有动手,小侯爷种种狼狈不都拜......畜生所赐?怎么能栽到我头上来。”
白马仿佛能通人言,不满地喷了喷气。
萧云暮总觉得卫岚在停顿的时候说了什么,却不愿多问,只是装傻:“嗯?”
“小侯爷要是觉得女子难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君子一言,驷......”萧云暮心有余悸地回头确认了一眼马的位置,看着它晃晃悠悠地低头吃起草来,确实没有继续针对自己的意思,才回身把话补完:“马难追。”顿了顿,又低着头提了一口气。
卫岚看着他提气,额际就是一跳,心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瞬,此人又开始喇着嗓子同她念酸诗。
“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卫岚被念的头疼,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耐烦:“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原是神女赋里的形容,我本以为只是些藻饰过余的托词,但自从见到姑娘、见到姑娘......我眼中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我既心悦于你,自然要是一生一世随你浪迹天涯的,绝不后悔。”
卫岚头疼的厉害,眼睛疼的更厉害,抬起头揉了揉也没有好转,只能长出一口气:“小侯爷这么死心塌地地黏着我,怪让人难为情的,这一时吧,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小侯爷以为我该怎么回报?”
“不是说好了私奔?”萧云暮含羞带怯地合了扇子,举着扇柄招呼卫岚,“你先下来。”
“私什么?”卫岚侧头装聋。
“私奔。”萧云暮朝前走了两步,几乎是吼出声,“我们约好的今日私奔——”
继装聋之后,从枝头跃下的卫岚开始装傻,指着树丛中时而探头时而藏尾的诸人,问道:“可我
瞧话本里写的私奔多是趁着夜晚多梦之时,待香闺小姐收拾好细软,悄没声儿的打寂静处偷跑出去,怎么到这小侯爷这里就变成青天白日里、众目睽睽下了?哎呀,这人世间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两个字溢出来,萧云暮脸皮抽了一下,捏着扇子手紧了又紧,声音里却多了两分娇俏的埋怨:“我是真心恋慕姑娘——”
眼睛疼得要命,卫岚恨不能直接把这看了脏东西的眼珠子挖出来抛掉。虽然事是自己先挑的,但对方接的实在太肉麻,她并不想陪他将这出戏演下去,干脆依了他的请,先飞掠至他身边,再装作不慌不忙地从他肩头摘下一片细长绿叶,实则是将之前此人偷袭自己的“暗器”拿出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起来,低声道:“你恋慕我,与我何干。”
萧云暮耳边被吹的痒痒,又是一抖。莫名的,他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有些像刚才他想暗算人却被人倒打一耙时抖的那两抖......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眼也没眨,萧云暮借机朝卫岚的方向靠了靠:“江湖救急。”
卫岚指尖揉弄的绿叶渐渐变得枯黄又碎裂成片,从两人之间扑簌簌地落了下去,卫岚就那么看着那零落成泥的碎渣,仿佛没有人靠着自己一般,眼也不抬一下。
萧云暮咬了咬牙:“事前放消息没告知你,是我不对,条件可以再谈。”
卫岚淡淡瞟了他一眼。
“除了姑娘要的,事毕,另有百两仪程奉上。”
钱,又是钱。看来侯爷府和长公主府确实很有钱。卫岚一边觉得可笑,一边又终于露出个笑,。继而一边笑,一边用那只不知道沾了多少渣滓的手温柔地摸了摸萧云暮发际,声音轻的几乎要被流风拂去:“十倍。现银,存到我指定的铺子里。”
萧云暮这下是真的头疼了,声音更低:“五倍......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何况咱两的交情......”
“交情?什么交情?被人围观的私奔的交情?”卫岚笑了笑,松开拔弄萧云暮头发的手,叹了口气,慢慢同他拉开了距离,声音大了些:“我这个人啊,生下来脸皮就薄,实在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不过买卖不成而已,仁义还在,我就不耽搁小侯爷了,劳烦小侯爷早期弃暗——”
“一言为定。”
卫岚握住萧云暮情急时伸出来拉住自己的那只手挠了挠,见着萧云暮不自在地抖了又抖,顿时觉得眼睛好受许多,不免也有了同主顾闲聊几句的用心:“早这样不就好了。”说着,又摸了摸萧云暮前额,“刚刚同小侯爷置气,都拔了好些了,再长出来可要一些时日。”
萧云暮眼眸一沉,语气很是缱绻:“心疼?”
出乎萧云暮的意料,卫岚竟然不反驳,还顺着把话接了下去:“当然。”顿了顿,她又道:“人在江湖,多少还是讲究个面子的。小侯爷本来也不怎么俊,这头发挡着点吧,也还好,眼下......要是小侯爷能去找找镜子照一照,看看自己眼下的‘尊容’,一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萧云暮:“......”他娘可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他爹虽然品行不端,但样貌还是有几分的,他自认自己也不赖,怎么到这张嘴里,一点好也落不着了,“十倍仪程我都给了,还望姑娘平日里看在钱的面子上少说几句。”
“这钱不还没给?现在说这话,我是不嫌见外的。”卫岚见萧云暮似乎在咬牙,心气难得顺了许多,反手环抱住他,靠在他怀里,道:“还得同小侯爷约法三章。这背后下黑手偷袭同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就算是换到江湖人都说的那不知廉耻的魔教里,按他们的规矩来办,也应该是要扒光了扔到了万蛊堂里去受点折磨的。以后万万不能再犯,不然......百倍,我也不同小侯爷一道担这干系了。”
萧云暮的手并没有顺势放到卫岚背上,反而握住扇子扇个不停,像是这么做了能扇去脸上的燥热似的,憨笑两声道:“姑娘又来调笑我。”就在卫岚以为他要道歉时,他好死不死低声补上了一句,“姑娘家家的,对魔教如此了如指掌,是进去过?我没记错,天下第一山庄庄主好像重金悬赏,说要抓尽正道里的魔教奸细?”
“......这便是小侯爷对同道的态度?要是小侯爷这样威胁,那这一路上若真是要同行,恐怕安生不了了,我看还是分开走的好。”
“不敢不敢,就是随口说说,姑娘怎么还当真。此事起头也是因姑娘拿魔教同我讲道理。”早被人撕破面具,萧云暮装起来也不怎么费劲了:想装呢,也就装一会儿。露馅......也就露一会儿。在卫岚面前,他究竟是谁,又会些什么,好像没有藏的那么紧要的必要了。
卫岚并不吃这一套,只觉得对方是认下了自己的指控,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她先前怎么没觉得这位小侯爷脑子不太好?早先不犯魔怔的毛病,此时犯,是吃定她了不成?
眼神落到朝着萧云暮刨地的坐骑身前,卫岚松开萧云暮,一把攥住了正焦躁不安的白马的缰绳,又顺了顺它鬃毛,从兜里摸出块放糖塞到它嘴边,轻声轻语地叮嘱:“知道师姐养你养得好,你与她一直都是同仇敌忾的,看些不正经的人肯定都不怎么顺眼。可若此刻就把这些流氓败类踏死了,也太不划算了。就算为了我日子的安宁,也要先忍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最毒不过妇人心呢?”说完,抬头含情脉脉地望了萧云暮一眼,“侯爷觉得如何?”
马抬了抬前蹄,打了个响鼻,好歹是安静了下来。
萧云暮像是没听到最后一句,话锋一转,态度陡然一变:“好一匹千里马!”看上去像极了真心夸赞。
卫岚眼皮一跳,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揭穿了他:“小侯爷不会想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再接着夸伯乐的劲头狠狠夸我一回,借此将偷袭一事盖过吧?”
萧云暮干笑两声:“怎么会?我是要说——”
卫岚再次抢先:“那小侯爷是打算夸我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必定不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与你斤斤计较、故意为难,再以万万不要耽误大事的名头将我架到道义的火堆上烤出个外焦里嫩、进退两难?”
想法又被看穿,萧云暮下意识先摸了摸肚皮。
奇哉怪哉。
随即眉头一挑,牵过了卫岚的手:“十倍仪程还不够姑娘揭过这一茬吗?”
“我不是说过了。钱没到之前,我不同侯爷见外的。”卫岚笑了笑,“收钱办事,收钱办事,收了钱才好办事,这方是江湖规矩。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侯爷怎么是要问。说起来,若不是走之前你给师姐的那一小杈柏灵价值连城,虽然不能救我的命,但确实对我的伤势有用......就凭小侯爷又是偷袭又是搞事的诚意,哪里还有的生意做。小侯爷不妨扪心问问,此事之前,卫岚是不是事事都听小侯爷的。小侯爷让我画成个妖魔鬼怪陪着你在搜楼的官兵面前露面,卫岚奉陪了。小侯爷让我深更半夜不睡觉,以巾覆面,欲拒还迎地在花街柳巷、月下灯前当着众人的面嬉笑调情,卫岚也奉陪了。小侯爷差人去珍宝阁里拿卫岚闺名打了一整套的头面首饰,又抬着满架庸脂俗粉走遍全程嚷嚷私奔一事,闹得全程风雨欲来,卫岚全当没听见,还替小侯爷拦下了家姐一次又一次的毒针,只是——小侯爷的恩情太盛了,卫岚心里明白,总怕无以为报。”
“不会的、不会的。”萧云暮看起来无辜得很。那急忙否认的样子,仿佛当真是卫岚冤枉了他这个始作俑者,他的的确确是毫不知情的。
卫岚随手一指,正好指到那山下闹嚷处:“小侯爷放风出去时,可曾想过今日来看热闹的人会有这么多?还是说......从一开始小侯爷就打着这样的注意,甚至在这些人里还安插了自己手下故意造出这样浩大的声势?”
听出其中指责意味的萧云暮没什么诚意的推托:“哪有哪有,逼不得已罢了。”
“好一个逼不得已。短短三天,卫岚见了小侯爷那么多身不由己......可虱子多了不痒不愁,小侯爷何必拉着卫岚同你一道遭罪?这一次我看还是小侯爷自己一人独享这般盛情比较好,反正小侯爷要的不过是让满城的人都知道萧云暮不成体统地追着一姑娘走了。”卫岚实在不想挤到那人堆中去。几乎是想想,就能让她头疼欲裂的程度。
“此言非也。”萧云暮摇头晃脑,“如何是让满城人知道萧云暮追着一姑娘走了?应该是要让满城的人都知道萧家独子追着一天上有、地上无的绝色美人浪迹天涯、入梦江湖去了。”
卫岚听得皱眉:“有区别?”
“家有槽糠,不忍令之下堂。”萧云暮说话时,故意看着卫岚,见她没什么大反应,才把下半句说了下去,“心有仙妻,追随她海角缠绵。这可是两个意思。”
卫岚盯着萧云暮看了看,福至心灵,又凑近扳着他下巴将他左边脸看看、右边脸看看,这才退开两步,下了断语:“这天下男子少见小侯爷这样的。”
“这样?”
“无聊透顶,无耻之极。”说完,卫岚迈步就走,也不管下头如何收场了。
萧云暮紧紧追上:“姑娘怎么不问我如何处置了?”
“我方才忽然想通一件事。”
萧云暮很是捧场:“什么事?”
“我为何要上这山头来。”
“哦——姑娘为何要上这山头来?”
“因为看热闹的人太多,这折柳亭边就没有个安生的地方。只有这里......安静许多。”
萧云暮拉长声音:“哦——姑娘原来喜欢安静?”
卫岚脚下生风:“此处地势不低,颇有些险峻嶙峋,来看热闹的这么些人都上来是不应该的,但......少到一个人都没有却更不应该。”
卫岚脚步快,萧云暮追的紧,呼吸间都有些喘了,遇到卫岚停步,直愣愣一刹住,险些直接扑进泥里去。
卫岚看着萧云暮险些摔到,也没有下意识伸手拉他,而是看着他惊险地停住脚,又在空中艰难地扑腾了好一会儿,察觉到无人来救之后,又慢慢自己站稳,抱着剑,称赏了一句:“小侯爷,好算计。”
什么折柳亭边见?
这满肚子花花绕绕,一开始就圈定了此处却不明说,是摸清了她好静的脾性,将她逼停在此处,又故意打了个时间差,借着她看热闹的工夫来试她......心机城府之深沉,她都怕此人放消息时是连他自己一并瞒骗过去的。
这样的人物当真是传闻里那个好色成性、软弱不堪的侯门窝囊废?
她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摆出洗耳恭听架势的萧云暮装傻:“姑娘说的什么,我听不懂。难不成我们相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同姑娘有些极为深切的缘分吗?”
卫岚此刻才觉得眼前人骨子里有几分像传闻里的长公主的种——这种隐隐的骄傲与狂妄说不是天家眼界,她都怕闪了自己舌头。心底郁郁不平,只能出言相讥:“缘分?缘分该是天注定的。哪里有人自己制造事端,又将这事端称为缘?小侯爷好大的口气......代天立言,小心遭雷劈。”
“姑娘说的越发含糊了,小可愚钝,不明所以啊啊啊啊啊啊——”摔了个大马趴的萧云暮哀嚎声传出老远,抬头一瞧。
始作俑者正慢悠悠地收了腿,毫无歉意地捂了捂嘴,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开始四处打量:“小侯爷怎么平地里摔跤?可有哪里不适,此处离京城不远,要不然小侯爷还是打道回府吧?看在那段少的不能再少的柏灵枝的面子上,待到月上柳梢头,这些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我护送侯爷回去?”
带着些燥热的风吹进林木之中,引得深深草木沙沙作响,倒有几分天地悠远辽阔的意味在。
听着卫岚阴阳怪气的感叹,萧云暮眼神一黯,猛然大笑出声。
林间鸟雀被这声音一惊,纷纷飞起,引得下头也有不少人注意到,拉开了新一轮吵吵嚷嚷的序幕,说什么的都有。
卫岚抱着剑,全当自己聋了,看着萧云暮翻身坐起拍了拍膝盖,干脆利索地站起身,又拍了拍衣角,悠长地冲她叹了一口气:“姑娘何必?说好了私奔,我怎么会带上旁人?拖家带口的就称不上私奔了?”
“哪家私奔的公子在小姐背后放暗器?”鸣凤剑出鞘,毫不留情的一挥,四周瞬时落英缤纷。
得。
话题又绕回来了。
萧云暮理亏,摸了摸额际,讪笑两声:“这不是顾念着姑娘的安危么?我若不对姑娘了若指掌,如何能护卫姑娘安全?”
卫岚冷眼看着在树丛林梢露出来的几分很快隐去的身形,觉得这一趟买命的行程着实不怎么安稳:不仅得装聋,还得时不时地装一装瞎。
“就你同你手下这些人,还护卫我?”
看着属下暴露大半,知道自己刚刚冒犯太过的萧云暮也很识趣:“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看來我加钱还是加的少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完都是一愣。
这不巧了吗?
一个东西多的给不完。
一个整日里满心满意只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