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罢了。”又等了一阵子,到底是芸桥先认了输。她还惦念着卫岚伤势,先前同这人打了那么多哑谜,话里话外,都云山雾罩的,她已耗尽耐心,“如若公子没有直说的诚心,今日咱们还是只谈风月为好。要是公子也不愿同我谈风月,那就请公子——”
萧云暮从芸桥脸上看出两分认真,心念一动,也退了一步,解释道:“昨日灯会,京城里出了点事。”
“哦?”芸桥摸了摸茶杯边沿,没表态。这京里大事小情,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此时不开口,无非是看对方的诚意究竟有多少。
“吏部尚书家的幺子,兵部侍郎的长孙,还有一位......”萧云暮故意拉长了声音。
果然,芸桥察觉出不对劲,将杯子重重地放回了桌上,截断了还想继续说话的人:“昨夜灯会出事,闹腾的全城皆知,我自然是晓得的,不过是不怎么上心,所以听消息也听得不真切。至于公子说的什么吏部尚书、礼部侍郎,更是不清楚。但这琼玉楼里有一条规矩,芸桥很喜欢,不妨说给公子听听。”
“姑娘请讲。”
“贵人的命得用贱命堆。要想不那么快掉到尘埃里,就得管住耳朵和嘴。这样......至少不会先死。”
萧云暮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笑得开心,一边笑一边向芸桥抱怨:“分明是姑娘让我说的,我说了,姑娘却同我生气。真是好没道理。这大概就是圣人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哪里的话。我问公子要诚意,不成想过公子给诚意会要人命。芸桥贱命一条,如何能不小心?万望公子见谅,芸桥是一时好奇多了嘴,其实并不认识公子说的那位娇客,公子的忙是帮不了了。那白玉瓶同里头的药就算是芸桥的赔礼。公子,请吧——”
萧云暮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朝着芸桥伸手。
芸桥送客的架势一点不变。
两方对峙时,卫岚的剑再次出了鞘。
不想萧云暮的手又忽然落在了桌子上,悠然地涂涂抹抹起来。定睛一瞧,他是抹开了方才芸桥掷杯时溅到桌上的水痕。水本无色,因为这桌子是拿上好的紫檀做的,这么一晕开,衬得他指尖像是带了血色。
芸桥瞟了瞟,心下大惊,但面上仍旧不见异色,像是不为所动。
萧云暮抽手,捻了捻手指,还是没亮出底牌,只是长叹了声:“姑娘可要想好......”
芸桥眉目间多了两分凌厉:“公子是在威胁芸桥?”
“瞧瞧瞧瞧,我不过是好言相劝两句,姑娘这脸青了绿、绿了黄,此时我瞧着,黄中还有两分靛青、一分蓝紫,活脱脱一个染缸模样。接下来,是不是要来一出图穷匕见、荆轲刺秦王?”
“图穷匕见的——”芸桥指尖的银针又巧没声儿地滑了出来,“是公子吧。”
“呦,美人莫要这样疾言厉色,忒吓人。”
芸桥下意识觉得这话耳熟,反应过来,有些像是在还她方才娇嗔他捏疼她手的那两句?
趁着芸桥愣神,萧云暮又开了口:“既然姑娘说不知道,那我便当姑娘是不知道吧。只是今日对着我,姑娘可以这样说,因为我秉性善良,一直是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明日......官差上门后,姑娘可千万别像今日一样了。在那群黑皮手里,姑娘这样的妙人,最是容易吃亏。而且是嘴越硬,越吃亏。”
“我什么都不——”芸桥只觉得对方在讹诈,仍旧不打算认下。
但梁上的卫岚却察觉出不对,正欲提醒师姐,就见那浪荡公子难得正经了一回。
“姑娘知不知道,不打紧。我只知道......昨夜灯会出事的地方,以及这里,还有楼上,都有同一种香的味道。明日巡犬搜查,大概也闻得出来罢。姑娘有什么话,可以到时对着那畜生解释,若它听得进去,想来官差也一定能听得进去。”
芸桥手指一缩。
“芸桥姑娘医术比我好,是不是正在想究竟是哪里来的我认识而你却不认识的香?”萧云暮扔下扇子,手指自鼻尖拂过,“我没有诓人,也不爱做诓人的把戏。直接告诉姑娘吧,这本来就不是香的问题,是鼻子的问题。论起识香知味的本领,我若认自己为天下第二,那第一多半只能虚位以待。假使真有人坐上去了,那也一定是因为他尚未遇见我。要遇到了我,还敢坐那个位置,恐怕只有欺世盗名之辈才好意思。”
似乎是为了给芸桥一颗定心丸,也是为给她下最后一剂猛药,萧云暮一边随口家常:“儿时,我还因为这嘴吃什么都灵的很,一度喝了不少风,救过不少人。”一边随手一指,正好是卫岚呆的位置,“比如现在,现在这屋子里,就属那处香气最浓。”
一直预备在指尖的银针随着芸桥挥手,全数飞出,只听得叮叮叮几声,似乎全碰了壁,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岚!”
“师姐稍安勿躁。”卫岚合上鸣凤剑,拉过不躲不闪的萧云暮护在身后,朝着芸桥摇了摇头,“先听他说完。昨日事......大有蹊跷。”
芸桥难得完全失却风度,先白了萧云暮一眼,又伸手将卫岚拉了过来,仔细替她理了理衣襟,提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得小心,有些披着人皮的鬼哪里是你一眼认得清、辨得明的?”
萧云暮笑中带苦:“这话骂的......我的一片真心可是一开始就摆在两位姑娘眼下的——”
卫岚本不欲在这种事情上同人多费口舌,这会儿听到对方欲语还休,难得起了心思,多问了一句:“是吗?那你倒是剖个心给我看看。只要你敢剖,我便敢认下这份情。”
萧云暮想也不想,拿起扇柄点了点胸口,混淆视听:“这个么,外道了不是。我说的真心又不是这个心。”
“那是什么?”
“是我对姑娘一见钟情的孺慕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卫岚抽空看了他一眼,转身拿剑柄掀开一个小茶杯,给自己续了杯茶,又大大方方坐下了:“好一份日月可鉴。”
“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芸桥下意识开始找针。
不为别的,就为把这人的嘴给他缝起来:轻薄浪荡还如此聒噪,惹人烦得很。
卫岚看着芸桥动作,扶额轻笑起来,笑着笑着,内息翻腾,又有些咳嗽,见芸桥一下回身担心地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芸桥,意思是不必在意,再转回眼瞧着萧云暮,接着咳嗽:“公子寻我来,总该是有事相求。若真就是对我诉衷情这一件,如今公子已经说完了,可以走了。”
萧云暮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么直接啊......
“怎么,公子不想走?还是说......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嘴里说的冠冕堂皇而已。”
萧云暮此刻有种自己挖坑埋自己的错觉。
他要是说不是吧,之前种种显得他为人轻浮。他若认了,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真真的两面不是人。
卫岚才不看他脸色,她平素最烦肚子里七拐八绕的读书人,直接点破:“也是。若只是单纯的情情爱爱,哪至于牵扯上那么多朝廷大员,还令小侯爷今日甘愿顶着色中饿鬼的名头也要来寻我姊。”
卫岚又咳嗽了两声,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才把话接了下去:“我只知道昨夜劫人的有两批。一批在前,一批在后。前头那群是冲着栽赃去的,后头那群来时,我正引开前头那群人,又受了伤,回身不及,分辨的也不仔细,之后......便是跌跌撞撞寻到琼玉楼上却无端端被人调戏。其余也没什么话好说给小侯爷听了。”
萧云暮:“这个无端端被人调戏——”莫不是说的他吧?
卫岚把鸣凤剑一把拍到了桌面上。
萧云暮看了眼剑刃,又打量了病歪歪的卫岚一会儿,还是坚持地把话接了下去:“或许是有误会?以姑娘姿容,只要眼光好使的,都忍不住夸一夸呢。”
他断定卫岚不会将他怎样。昨夜冒昧也只不过是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今日......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卫岚笑着看萧云暮揉胸口,芸桥也在看他。
那种寒意又来了。
萧云暮摸了摸自己脸皮:“还有事吗?”
芸桥哼笑一声,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拆了这人脑袋看看里头是什么瓤子,起身抖了抖袖子,又起腰,粗声粗气的,活脱脱一个街头莽夫:“这话你该问问自己。人也见了,情也诉了,事也说了,你不走人,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
卫岚收了笑,同萧云暮正经对视了片刻,听得他道:“对姑娘有事相求。”
“你前面叽叽歪歪那一串,敢情都不是正事?”芸桥已然是破罐破摔,再也不是之前的淑女模子。
萧云暮笑笑:“怎么就是叽叽歪歪了?那些可都是正事。我如今这般都是因为姑娘还未答应我,事情没成,自然还得接着求。”
“你要求什么?”芸桥心底升起不详预感。
这人方才都提了什么要求是她们还没应的?
“求......”萧云暮拉长声音卖关子的同时,抱着凳子挪远了些,又抖开扇子掩住了大半边脸,才小声把小半句说出口:“求亲。”
话音刚落,芸桥也不找暗器了,拔下髻边钗环直直扔了过去,正好牢牢钉在萧云暮那双长靴边,晃个不停。
卫岚稳稳当当地坐着,又牛饮了一盏茶,神色不明。
萧云暮慢慢探出半个头:“姑娘若是答应了,要什么聘礼都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