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5、第五章

　　“咳。”芸桥缓了一阵子，从桌上取了杯子倒了一杯峨眉雪芽品着，也不说话。
　　萧云暮说的是不是实话，她并没有把握，毕竟两人接触不多。
　　或许对方只是拿她师妹当幌子，暗地里藏着别的盘算。
　　也或许对方确实对师妹有意，故而才在她面前这样矫揉造作......
　　又或者，真是真情流露？
　　一想到这种可能，芸桥免不得将那口雪芽囫囵咽下去了，一点风味都没有品出来：真要是如此，此人在她小师妹手里可活得过明日午时？
　　“我是当真——”
　　放下茶杯，芸桥像只鹞子一般翻了个身，灵巧地摆脱萧云暮再次伸过来的手。
　　萧云暮收回的手慢慢握拳，放回了膝上，侧头的样子看上去倒有两分真诚了，“爱慕她。”
　　芸桥下意识抱着手臂搓了搓，又扫了一眼上头的卫岚，轻轻摇首：沉住气沉住气。
　　就算要活劈了这人，也别在她面前。
　　血肉模糊的，收拾起来麻烦。
　　不过......芸桥重新打量起了萧云暮这身皮囊，长得确实贵气，鼻梁高挺，眼睛黑亮，看起来是个正派公子，配她小师妹也就还凑合。只是那话同那说话的样子都太肉麻了，即便是她这样在欢场红尘里打滚的人，也一时不想接茬，更别提是她那位缺了根筋的小师妹。
　　但卫岚确实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外头正经人家的姑娘，这个年岁，若是闯过了生子那道鬼门关，孩子该遍地跑了吧......
　　这么一想，萧云暮之前那一通胡说八道倒不值得她计较了，好歹是第一个送上门来的妹婿，脑子够用，脸蛋不差，脾性......除了那张嘴，其他倒都很顺眼。
　　嗯。
　　就是这婆家恐怕不太好相处。
　　但若是实在不好，到时候扔了再换一个便是，想来师父也不会介意......
　　因芸桥已经开始将萧云暮称斤按量的算计起来，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萧云暮并不着急，他以为芸桥在考量自己是否值得合作，也想给芸桥足够的考虑时间，并不愿意主动打破沉默。这个节点，他也不好开口也讨口好茶润唇，便只能摩挲起扇柄来分散注意力。
　　卫岚坐在上头，注意力早都放到了芸桥身上，越看越觉得奇怪：她怎么觉得师姐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像是在打她的主意？
　　就这么，三个人，一个藏在梁上看底下人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鼻子不是鼻子，一个坐在圆桌边只顾着埋头品茗，还有一个把玩着随手物件两眼发直地发起呆来。
　　“小侯爷，芸桥有一问。”
　　“姑娘请讲。”
　　“小侯爷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萧云暮眼角抽了抽，但又不能直接失却风度地说这问题问的不当，只当不知道似的，给正儿八经地道：“当然是女子。不然如何会这样倾慕昨日那抹倩影？”
　　芸桥听得一愣，她问的可不是这个：“我是说——”
　　萧云暮抓着扇柄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芸桥瞧见了，心里越发觉得这小侯爷肚子里有的是蹊跷，配她小师妹怕绰绰有余：“我是说，你若将来能有孩子，是爱女孩还是男孩？”
　　“什么？”萧云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问题......能算是问题？他不过是随口说了句倾慕，难不成明日便能轻易寻得一喜麟儿了？
　　“罢了，我换一个——”
　　“女孩。”萧云暮难得打断人。
　　这回疑惑的人变成了芸桥：“什么？”
　　“若我之后有孩子，我盼着她是个女孩。”
　　这答案倒是出乎芸桥意料：“那侯爷府怎么办？”
　　“不住了，换公主府。”萧云暮答的是理直气壮。
　　芸桥一愣，继而笑得折了腰。
　　这人，着实有趣。
　　她问侯爷府自然不是问他住处，也不知对方是真傻还是假傻，竟能把宗嗣传承、祖宗家法一律抛诸脑后。
　　这样来回答……也算是个妙人了。
　　想不到她也有在花楼里见到不把自己腿下二两肉当回事的公侯贵子的时候……但她心里也明白，这话也不过是听个响儿，里头未必有多少真心实意。
　　毕竟这楼里最不缺的就是以真心模样扔出来的花言巧语。
　　但好歹……知道姑娘爱听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是十分顺眼的。
　　萧云暮见她笑，也跟着勾唇浅笑：他确实不在意这个，反正孩子不是从他肚子里出来，男男女女也不是他能操心的。
　　卫岚坐在上头，看不懂这两人犯了什么病忽然对坐笑开，心想师姐怕不是瞎了眼瞧上了这油嘴滑舌的小白脸，想着想着，喉头一腥。
　　“看在小侯爷的诚意上，芸桥还有最后一问。你——”芸桥起身绕着萧云暮转了两圈，又不着痕迹地看了梁上飞燕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如何？”
　　“你看上她什么了？”
　　萧云暮揣着明白装糊涂：“谁？”
　　“昨夜侯爷遇见的女子。”
　　“昨夜我可遇见了不少人。”
　　“一见钟情的那个。”芸桥并不愿意在这种细节上同他斡旋，回应起来倒也干脆。
　　“此事说来话长。”萧云暮说着便想摇扇子，可手里才把扇子端起来就被芸桥笑盈盈但不容拒绝地给按了回去。
　　呦呵，劲儿还挺大。
　　萧云暮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想吟诗，却忽然被堵住了嘴。
　　芸桥收回了自己的手，将刚堵在萧云暮唇边的手巾扔掉，挑眉叮嘱：“长话短说即可。”抢在萧云暮再度开口之前，她又强调了一句，“也不准吟诗。”
　　萧云暮想了想，仍拉长声音抑扬顿挫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卫岚转回去，压下倒腾内息，卸了一半力气靠在柱梁上，轻轻抹了抹嘴角——是溢出来的血。
　　坐在下头的芸桥嘴脸轻轻耷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若不是萧云暮一直注意着，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芸桥察觉到卫岚情况不妙，再同人周旋起来就有些不耐烦了，见萧云幕一直盯着自己看，干脆扔了茶杯：“我都说了不准吟诗。”她才觉得这位有点意思，就给她来这么无趣的一出，真真让她失望得很。
　　“并不是我算。是我觉得只此四句方才能形容出她一两分。”
　　“这可是洛神赋里的句子，用来夸仙女儿的。”芸桥言下之意是你是不是形容的太过了点？
　　萧云暮恍若未觉，继续道：“她在我心中——”
　　“停。”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受到恶心死人不偿命的言语糟践，芸桥直接打断了这一部分的叙述，“昨夜你如何同她遇见，我在藏娇阁里瞧得一清二楚。那位姑娘的尊容我亦有幸一睹。小侯爷不妨直接点。”
　　“如何才能算作直接？”萧云暮眉头轻皱，看起来倒真有两分懵懂。
　　芸桥也一时被他这纯良且富有求知欲的面孔蒙蔽了，缓了缓才打起精神：“只说......你若寻到她要做什么。”
　　“成亲。”
　　“......”才端起茶杯的芸桥听见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差点呛水，重重咳嗽了两声，勉强夸赞道：“小侯爷倒是学得快，这答案……确实足够直接。”
　　看来她方才那男孩女孩的问题也不算问错了。
　　这不就快娶进门了？
　　萧云暮颇以为然：“江湖儿女本当不拘小节。”那位姑娘既是江湖儿女，行事想来便是这样洒脱的。
　　这话落到芸桥耳朵里，味道却变了，她听到的重点落在了“不拘小节”上，有些不可思议地道：“连底细都不知道，小侯爷都做好抢亲的打算了？”
　　萧云暮一脸何来此问的惊讶：“抢亲，你说我，为什么？”
　　芸桥也被他如此自然的表演搅得有些糊涂了：“不是你自己说的？”
　　“我如何要抢亲？何时说的？”
　　芸桥真有些好奇了：“那小侯爷要怎么同她成亲？我观小侯爷神色，似乎是笃定这位姑娘一定会嫁，已胸有成竹了。”
　　萧云暮一脸不解：“我找寻到她，便向她三媒六聘，她为何不嫁？”
　　卫岚擦剑的手一顿，因为内息才平复，不敢催动内功疗伤，只绵软无力地斜了眼下头的萧云暮：姑奶奶是你三跪九叩都求不来的人，三媒六聘很了不得么？
　　萧云暮摸了摸脖子：“怎么没由来地有些冷？”
　　梁上飘过一道冷冽白光，芸桥脸皮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你想娶进门的那位如今恨不得直接剁了你，只是苦于没力气，你才侥幸逃过，能不冷吗？
　　莫名的，似乎更冷了。
　　萧云暮抖了抖，抱紧胳膊问芸桥：“这房间的窗户是没糊好吗？我那里有翠微阁出的上号的裱纸，不如改日送来给姑娘糊窗——”
　　“......咳，那倒不必。”芸桥又急促地咳嗽了两声，这次是提醒，提醒某些人杀气不要那么重，“小侯爷方才还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还以为这不拘小节便是打算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胁迫那女子就范的意思。”
　　“怎会？我只是没想到这天下还有不愿意在我郑重提亲之后嫁给我的女子......也是，我喜欢的姑娘就不是凡夫俗子，也未必喜欢这些只在立规矩、存脸面上头有作用的繁文缛节。多谢姑娘点拨提醒。不然这嫁娶之事，我只怕是想不到那么多。”
　　芸桥：“......”我点拨你什么了？
　　“抢亲啊。”
　　芸桥：“......”
　　卫岚把刚回鞘的剑一下又拔了出来：“......”我为什么不刚刚就杀了她，反而要听师姐的劝，委委屈屈地在这上头装缩头龟？
　　芸桥忽然旋着裙摆，靠在了萧云暮身上牢牢实实地蒙住了他的眼。
　　一道白光映在她指缝之间，一闪而过。手下羽睫微扇，搔得她心底发虚，可芸桥嘴上仍在撒娇：“公子真不怕我醋上一醋了？”面上却冲着卫岚瞪眼睛。
　　新伤未愈，旧疾复发，还敢在她面前使剑杀人？
　　还好她一早在这位小侯爷进楼前以叉杆试过他，知道他不会武功，不然若是在尚不知此人品行之前，便让他察觉卫岚在她这儿，这事怎么圆回去是一说，万一恼羞成怒惹出祸来......杀人倒是简单，圆圆满满地善后却难。
　　卫岚见芸桥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沉心静气，凝神调息：待她好些了，这登徒子可别千万落在她手里......
　　萧云暮先是一愣，再是耳根子一红，之后便一把揽住了芸桥的腰，一边唤她：“芸桥姑娘的情意，我怕是要辜负了。”
　　骑虎难下的芸桥推了推，没推动：都要辜负了，还抱住我做甚？！
　　萧云暮像是并没有见到芸桥丰富变幻的表情，察觉她使出巧劲悄悄退走，又迅速地攥住了她的手：“姑娘不妨同我说说届时她若真是不肯嫁给我，我又该如何？”
　　芸桥费力地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成功。
　　又抽了抽，还是没成功。
　　“松开。”
　　“不松！”
　　“公子你捏疼我了。”
　　“若你告诉我她在何处，我便松开。”
　　芸桥指尖处缓缓露出一根细长的针来。她已做好打算，若萧云暮再不松，她便不得不使出些手段了，没成想......萧云暮这会儿倒是一下就松开了。
　　可芸桥低头一看：好家伙，她手都红透了。她刚才不就用了点力气掐了他一把么，如此小肚鸡肠？
　　萧云暮特别真挚地看着芸桥。
　　芸桥同他对视了一阵子，像是终于失却了所有耐心，没再搭理这位泼皮。
　　男人，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