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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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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如死......”听到萧云暮的话,阿六也不吃惊,毕竟从他捡起那把萧云暮扔到他面前的匕首时,他就大概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了。此时此刻,听到萧云暮将打算摆上台面,哪怕是对付自己的、带着酷烈意味的谋划,因为早有预料,他也只是拖长了声音,用一种平淡的腔调将萧云暮的话再重复了一遍,表现的好像一切都同自己没什么相干。
萧云暮看过去,丁点儿没见到自己想见的景象——阿六面色镇定,无喜亦无惧,只是微微扬起了头。顺着他的姿势看过去,只能见到月亮。而那一轮皎白的月映在阿六眼里,非但没增上多少光彩,反而衬的阿六眼神十分空洞,好像将他拉入了什么别的地方,只在这里给他留了一个空洞的壳子。
到底是曾经朝夕相伴、出生入死的兄弟,萧云暮不愿再看,微微低头捏了捏眉心,再看过去,一双黝黑眸子可谓是平静无波。他问:“事到如今,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想问的,尽可以说出来?相识一场,我可了你心愿。”
“心愿?”阿六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说法,闷闷笑了两声,见萧云暮面上一丝动摇都无,这才撑着头、晃着茶杯思量起来,“小侯爷总是这样,分明想说遗愿,却又因为抹不开情面,无法直言......言过饰非的套路,真是百用不倦。要不是跟着你腥风血雨里滚过不知道多少遭了,看着小侯爷这样优哉游哉的在月夜里煮茶来喝,我一定还以为是我眼拙。”
“眼拙?”萧云暮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摇了摇头,看着刚刚斟满的杯中摇荡不已的水面,“眼拙的哪里会是你,该是在下。拙的近乎瞎子一般,才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阿六放下了茶杯,指尖颇有节奏地敲击起桌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侯爷谬赞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莫说我,只说说你。
“满锦城里有哪个会想到出了名爱流连花街的纨绔、有个顶顶泼辣狠毒的娘亲的萧家小侯爷实则很有城府,也很得圣人信任,暗地里也是半个衙门的人,凭一双干干净净的手,宰了不知道多少贪官污吏、翻了不知多少冤假错案。
“你说他们知不知道你常常会在寂静深夜里站在高台上等着死士发出信号,分辨局势后又果决地发出一声号令,直接屠灭一家满门、夷灭旁人三族的杀人凶手?小侯爷的蒙师如今还是个礼部侍郎,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往日怒其不争的关门弟子在前年元宵节里砍了他最看重的亲子——”
“你说够了?”萧云暮蓦地打断了他,垂下了眼。
算起来,阿六嘴里提到的那个人还是他的师兄,但对方暗地里参与了太多见不得光且耸人听闻的事......依圣人的意思,是不得不杀,还必须伪装成山匪截路杀人悄悄掩盖过去的。
阿六叹息了一声:“这里如今都是自家兄弟,小侯爷做的,兄弟们就说不得?”顿了顿,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哦,对了,是我说远了。小侯爷方才是问我要一个什么?心愿。小侯爷问我是否还有什么心愿。”
阿六静了静。
萧云暮也不催促。在他看来,将死之人,没什么可催促的。
片刻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阿六忽然指着结巴道:“不知小侯爷打算将周全如何?”周全是结巴的名字。平日里行动,大家都用代称呼之,习惯了,叫本名的时候少之又少。眼下,阿六这样一唤,连挣扎的结巴听着都愣了愣。
阿六是萧云暮捡回侯府的,结巴也是。结巴入府的时间,还在阿六之后。儿时,阿六在某些时候,也和萧云暮一样,将这个总是做他们尾巴的呆子看作弟弟,多加照拂。只是后来,世道变了,人也变了,阿六记起来自己的去路,卸不掉起初背上的包袱,为了避人耳目,渐渐也不去扮演成熟的引导者角色,挑着个不喜欢的皮披上了身。而这个憨厚的结巴虽然随时随地都冒着傻气,但终于是带着一丝精明,开始沉稳地处世,做那出头的尖子去了。
时至今日,阿六好像还能记得停云镇外这结巴捂住他嘴又护在他身前的一双大手。
思及此处,阿六不免又转身多望了结巴一眼:结巴正瞪着眼睛看着他,面色不大好看。远远望着,不知道是不是此刻阿六心中虬结的缘故,竟让阿六瞧出几分不敢置信与失望透顶,看着,似乎还有几分怒气未消。
阿六扯了扯嘴角——他孤身一人来奔,似乎也要独身一人行去了。
再转回来,周围刹那间仿佛只剩下萧索的秋风,裹挟着远处传来的有些模糊不清的什么动物的吟啸声,凛冽地从面颊边刮过,凉凉的,泛着点疼。发丝扰乱,阿六的心绪反而平复了许多:“他不知情。小侯爷,心中明了?”
萧云暮掀了掀眼皮,很快又转开眼去。
阿六也不言语,只是执拗地望着萧云暮,像是在等待。
过了一好阵子,萧云暮不带什么波澜起伏的“嗯”了一声。
这倒是阿六未曾料想到的退步,他抬头回望过去,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还是让他等到了。小侯爷啊,别的都好,就是心软。
一如既往的心软。
过去,他看着这份心软,觉得萧云暮不够心狠,是真可怜。如今易地而处,反而从这份敌人的怜悯里尝到了几分自己的软弱。
“可惜,迟了些。”这一声“迟了”也不知道说的究竟是什么。无端端的,阿六突然觉得身子竟然有些发软,他看着茶水轻声问:“小侯爷这是在茶水里下了药?”这可不是萧云暮的作风。
萧云暮眉心一动,没有出声,反倒是阿六身后有些响动。
萧云暮看着卫岚从树上轻巧跃下,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擦了擦手、拍了拍灰。
“不不算迟。而且,药也不是他下的。”萧云暮听见卫岚说。
只见卫岚迈步上前,从袖中抖落出个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之前萧云暮见过的那个抱着卫岚从矮墙上跃下的男子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过来,一把拎住了阿六的衣领。
一边费劲拎起软软倒下的阿六,男子一边扭头朝卫岚埋怨:“你唤你那只威武的游隼时,尚且是帅气地打唿哨,怎么到履行我们的约定时,找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凑出来的这么个哨子,同唤狗一样的唤我,一点都不威风。”
“有的叫就不错了,师兄。”卫岚语带威胁,勾勾手指凑到男子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到底还想不想要我同你心上人多替你美言两句?”
“就只有两句?”因为声音小,男子不由得朝卫岚那头凑了又凑,“小师妹你还讲不讲道义?你深更半夜到我寝内将我拖起来又令我下毒,怎么还倒打一耙?真是——”男子看了一眼萧云暮撇了撇嘴,接着埋怨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上了门的女婿,带钩子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