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
-
萧云暮的手指重新放回茶杯背身上,止不住摩挲了两下。
怪凉的。同夜色一样。
还很滑。像是......他曾经握住的某人的手腕一般。
按理说,他只是邀了卫岚来把把关,在引人来之前,也早早打定主意——这次处理叛徒要下手狠辣一些,权当是杀鸡给猴看,也好让卫岚警醒警醒,别总把他做个软柿子捏。
这本是他立威的一环。
可卫岚又一次坏了他计划,甚至越过他给阿六下了药,带着一个生人来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混账事,不管怎么想,他也该是忧虑多、恼恨多、忌惮多。倘若换作之前,对着旁的什么人,他就该动手了。即便是打不过,也应该给她点颜色看看。
然而,眼下不知道是打不过,又或者是有点别的什么缘由,萧云暮瞧着卫岚从树上跃下,心里居然平淡得很,看着她骤然翻起又缓缓铺落的裙边,还暗暗生出了两分期待。只是......只是他瞧着卫岚也不理会自己,直接同那个有些让他眼熟的男子贴耳交谈,左眼皮就开始跳个不停。
不知不觉中,萧云暮已将之前还端坐在凳子上的半个身子都侧了出去。可即便他都这样仔细打听了,两人声音实在是小,就算他凑了又凑,还是差一点,只能听得散乱的只言片语。
默默的“嫁”字传入耳中时,萧云暮心里有个陌生的声音不禁嘀咕起来:一男一女的究竟是咕哝些什么,说话就说话,何必摆出这般模样,这姿态......未免也太亲密了一些?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四个字跃出心海时,四周骤然一静,脑海中种种驳杂的声音顿时消歇,萧云暮听到一阵鼓噪,仔细去听,这“嘣咚嘣咚”的声音似乎是从心口传来,不在外,而在内。
意识到是自己心跳声,萧云暮倏忽一愣。
而这头,卫岚刚刚站定。她方才听到“上门女婿”时,心跳就漏了一拍,瞧了一眼板着个脸、看起来漠不经心还刻意转过些身子的萧云暮,只道不好,氛围怪别扭的,纯粹是凭着直觉朝师兄直直踹出去一脚,想要将这位不着调的大师兄拦上一拦,免得他接着信口开河,谁料往日里都依着她收拾的大师兄这次灵巧地转身一躲,让她扑了个空。
“......别乱说话。”人未道,声先至。卫岚朝着大师兄跳开处急行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警告了一句。
“这怎么能算是乱说?”大师兄听完,只觉得无稽,好像什么都听懂了,又好像全拿卫岚的话做了吹过不留痕的耳边风,瞪着个眼睛,左边觑觑,右边看看。
卫岚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她这个事事拎不清的大师兄接下来不仅要胡说八道,而且这一番且得让他好生说道说道,定要说个畅快、谈个利落,他才肯善罢甘休的。
原本还有些顾虑的大师兄一转头,眼睛就转不动了——与往常八风不动的卫岚不大一样,今日月下的卫岚唇线抿的直直的,看起来是有点真生气,好似真的不喜他这般打趣,不由自主地有些露怯。大师兄心里突了突,顿时有些不忍,但转念一下,这可是卫岚的小辫子,卫岚那么个性子,乖觉时乖觉,忤逆时忤逆,哪里会有将自己的小辫子主动递到他手里来的时候?想着自己或许能抓一次卫岚的小辫子,他压不住的兴奋,面上不免表现的有些兴致勃勃,连面色都好上许多,变得红润且有光泽。
“好家伙,原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师妹竟然也有同我告饶的时候,我怎么会轻易地抬手放过这个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抱着饿死不如撑死、指望能一雪前耻的大师兄摩拳擦掌起来。
自己“报仇雪恨”的日子终于到了!
卫岚见这人听不进去劝,有些心急。她瞧着萧云暮大概是不耐烦的,整个人都快掉出凳子外头了,说“几欲先走”倒是十分贴切。想想也是,在她看来,下药是上上策,在萧云暮眼里恐怕就是下下策了。她这样不声不响的横插一脚,即便有她的理由,但任萧云暮那样外柔内刚的性子来看,内里说不定早就烧起火来,恨不能将她一脚踢开了。
“师兄!”卫岚还想拦,不过这次出声就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好在老天不打瞌睡,大师兄躲过了她,没躲开落脚处的坎坷不平,没站稳,立时打了个趔趄,还是靠抓着她的袖子才立稳身形的。也正是因为大师兄的这一晃荡,之前被他挡住的萧云暮也就着他身后的空档自然地露了出来。
萧云暮微微侧传身子、眉头近乎可以夹死苍蝇、死死盯着自己的样子也就落入了卫岚的眼。她定睛一看——萧云暮的脸色凶得很,之前被她浇一脑袋水时说不定都没有现下的样子难看,就这瞧着气的不行的样子,都难得的令她也不免有些畏缩不前,莫名生出一种将“不若还是先将大师兄扔在这里,让他自己求存”的苟且之心。
落在萧云暮眼里,这一幕却是被男子拽了半个袖子去的卫岚心虚,刻意地在躲着他,甚至不住地往男子身后去凑、去藏。
这哪里是坦诚以待的合作态度?
萧云暮这样想着,嘴上却不是这么个说法。
他冷声问出口的是:“你药也下了,人这是要往哪里去?”
话一出口,萧云暮就有些怔愣。往日里,他常常取笑锦城里的好友在花魁面前拈酸吃醋的样子,而今他的作态比之......却是有过之无不及了。
拈酸吃醋......原来这样就是拈酸吃醋?
如同冷水浇头、醍醐灌顶,萧云暮想通的那一瞬间,胸腔里“嘣咚嘣咚”的声音越发剧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猛然清醒了过来,几乎快从被窝藏隐匿之处蹦出去一般。
过去他以为的那些逢场作戏和若有若无的怜惜与同情,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喜欢之心,顿时都露出真实面容——哪里有那么多分别,无非是年慕少艾。
什么同情、什么怜惜,什么应该与不应该,都是因为高阁上惊鸿一瞥,就让他动了心。
他心悦卫岚。
是因为心悦她,才会在见着她的第一眼,脑子里就只剩下了洛神赋里描画神女的句子。
是因为心悦她,才会心心念念去寻她,寻到她之后同她说要与她私奔。
也是因为心悦她,才会明知不可而为之。
江汉有女,吾欲求之。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似乎都沉寂了一瞬。
卫岚觉得萧云暮的眼神越发古怪了,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有些发毛不说,还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的紧张了许多......卫岚下意识转身看向了大师兄,眼睛微微眯起。
从卫岚眼里读出“你莫不是把事情给我办砸了”的怀疑,不像之前的纵容,反倒夹杂着真切的冷清,像是下一瞬就要杀将过来,大师兄心底咯噔一下,再不敢造次,缩了缩身子,见萧云暮坐的实在僵硬,不管不顾地走过来搡了他一把:“你的茶杯杯沿上我抹了解药的,你这小子莫要装木头坑害我。”
这小子再这么古里古怪,他都怕小师妹剁了自己。
没由来的。
就是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