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46、第四十六章

　　“小侯爷，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
　　萧云暮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拉回了思绪，下意识想嗤笑一声，可等到他认真地盯着阿六的脸看了一会儿，态度就转为了不发一言。要真论起来，满院子里能够嗤笑阿六的，不是他，也不是阿六曾经的同袍。只有一个足够清醒的局外人......卫岚。
　　这么多年，说他完全没有发现也是唬人。他的确早有所觉察，但阿六棋高一着，在此之前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依仗——大齐长公主，他的娘亲。
　　阿六一直都是宋灵儿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俗话说得好，扯虎皮，做大旗。在阿六这里，这个法子倒是被使了个十成十。娘亲不放心他，他知道，与其拔了这根钉子，再让娘亲劳神费力地换一根钉进来，不如就把这颗露出来的放在眼皮子底下管着。有那么几次事有不顺，萧云暮也有过怀疑，可稍加试探，没出什么差错，总能找到其他疏漏之处，暂且也就将事情揭过了。
　　现在看来，疏漏或许有，也不排除是人所为，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萧云暮看着阿六的眼眸沉沉，一转不转。
　　阿六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面庞，扯起嘴角笑了笑，道：“小侯爷在看什么？莫不是在疑心我为何看起来不像个漠北人，是不是戴了易容之物。”他说是这么说，但语气是十分笃定的，并非在问话。
　　萧云暮的眼神落到了阿六淡定地摸着茶杯杯沿的手上。
　　“我没戴那种东西，要同侯爷一同长大，那种东西太过麻烦，多此一举，还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得不偿失。”
　　“一同长大”四个字一出，萧云暮醍醐灌顶，心中弥散的重重迷雾也终于被一双无形的手柔柔拨开，见得天日。扔给阿六那把匕首的时候，他面上虽然阴狠，但其实胸中更多的是恼恨，或许还有一些难过。恼恨与难过为什么亲随如此背叛，心口沉沉地坠个什么，扯也扯不掉，找又找不到，摆上这一局为了什么，他自己也想的不大清楚。
　　现在，他终于明了了，摆上这杯茶，再同阿六坐在一起，是因为他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为什么是你”“你为何要背叛我”的答案。
　　他想不通阿六若还是那个同他一道长大的阿六，选了站在他娘亲那边倒没什么，但为何要站在他的对立面，阿六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泼天的富贵吗？
　　很难想象。
　　为人做暗桩，事成功成身退已非易事，见的最多的就是卸磨杀驴的事，更不要提什么泼天富贵......有人说，恐怕也无人敢信。
　　如今，他倒是都清楚了。
　　“一同长大”四个字揭了披在这局棋上的幕布。
　　这是一局布置了很多年的棋了。
　　在阿六同他相识之前，阿六及他背后的人已经执黑先行。
　　他早早便落于人后，是局中执白者。
　　“你倒是清醒，也知道易容不便。”萧云暮分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最后也只是顺着阿六将话说了下去，说完，顺势捏着杯子送到唇边转了转，微微抿了一口，随即便将杯子放下了，接着道：“我只是疑心你这样不辨胡夏的长相在锦城里还有多少。”这些年，就算他暗中处置了不少通敌者，知道长相实在够不上做什么判断准则，但人总是依赖眼睛的，对上阿六这样风轻云淡，他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十余年，真是半丝痕迹也没露。
　　这是怎样的一份心性？
　　既然有这样的心性，何必委委屈屈呆在他身边？阿六来他身边时，除了侯府中桩桩件件与他爷娘相关的奇闻轶事，怎么看，那时候还没长成的他未来也只有做一个纨绔的潜质。
　　阿六叹了口气：“我想，像我这样自找死路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年少时，也怕过，后来张开了些，看着样貌，心底倒是很庆幸——不必再想法子找借口同小侯爷搪塞了。说起来，我生母是被掳走的汉地女子，容貌平平，只是略有些心计，我大概是随的她，真是万幸。”
　　“哦，只是略有些像？”萧云暮并不大相信阿六的这桩粉饰之言。不说旁的，只说“略有些心计”，听起来就不大像。若“容貌平平”是真，又没有沦落为奴，还能爬上尊王的床，“略有些心计”恐怕是不太够。
　　阿六又笑了笑，道：“若不是生计所迫，我也不大愿来这里。”
　　“我要是没记错，你刚刚还说要是在鸿胪寺，我该称你一声王爷。”萧云暮打断他。
　　察觉到萧云暮话中带刺，阿六倒是不大介意，只是慢慢吐了一口气，接着道：“部落里强者为尊，我生母是中原人，我是她想尽法子生下来的。她足够坚强，也足够愚蠢，总以为生了孩子就有了未来，就如同曾经在宅院里听到那些经历一样，只是不懂时移世异的道理，根本没想到大漠里并非如此。她生下我不久便生生被拖累死了。我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小侯爷嘴里这个‘王爷’可是我这些年靠自己一步步铺线、传消息一点点挣来的，不然王帐里，谁会看到一个总和羊奴一道生活的脏玩意儿呢？”
　　萧云暮嗤笑一声：“拿我作筏子，铺就一道登云梯，你当着我的面说起来倒也不避讳，够坦荡。”
　　阿六也不在意，只是垂了眼：“道不同，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能有今天的位置，还是得益于......小侯爷心思单纯。”
　　萧云暮看着眼前完完全全陌生的人，眼神冷冽：“是我错看你了。”
　　“算是吧。我早前劝过小侯爷，小侯爷没听进去。”
　　“哦，你还劝过我？”萧云暮怒极反笑。
　　阿六只当未见，重复了一遍当时在结巴等人面前直言耿谏的话：“‘那妖女分明是看重主子心肠软，私心重，极易被人拿捏，可万万不要上她的当！’小侯爷......可还记得？”
　　听到“妖女”二字，在一旁看热闹卫岚不由得笑了笑，侧了侧身，换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扭头却恰好撞进萧云暮望过来的眼里。她愣了愣，也不管对方看得见看不见，朝着那头眨了眨眼。
　　没想到啊，她卫岚有生之年竟然能三番四次被人唤作“妖女”。
　　真的活得久了，什么稀奇事都能见到。
　　她若是妖女，那萧云暮算什么？
　　受妖女蛊惑的王？
　　站在不远处的结巴也在一番冲击之下缓缓回了神，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随着阿六的话紫了又红，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红了又紫，眼看着就要大步冲过来同阿六问个清楚。
　　萧云暮垂了眼，不再看那树上黑影，慢慢收束了面上怒意，朝结巴那方打了个手势，没迈出几步的结巴立刻被众人按下，只是怒气未消，尤在挣动。
　　阿六顺着萧云暮的眼神也转了身看了眼结巴，眉眼轻轻地弯了弯，很快又转了回来：“其实，也不止那妖女。我这话也有些说道说道自己的意思。小侯爷如若不是这样的性子，怎会一直将我视作长公主眼线，对我放消息的动作时不时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小侯爷这些年做事越发不知深浅，因为小侯爷的太过信任，我时不时地会接触到的一些难办、棘手的消息，倒是没少头疼。”阿六把玩着杯子，抬头看了看月亮，“毕竟，我知道的有些消息一旦传出去，漠北大概立刻就能捉到机会南下。可我若是不传，不知道其他探子是不是也能看到，那我要是藏下了，不传就是错。可倘或我要是传了旁人不知道又能害了南边的消息，我夹在两者之间，不就彻底没了价值？漠北卸磨杀驴的功夫也不比中原慢。个中分寸如何拿捏，实在很令人劳神。成也萧何败萧何，我在小侯爷这里尝到了甜头，也没少吃苦头。”
　　萧云暮不再应声，只是冷冷看他。
　　阿六不以为意，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抹了抹唇边水痕：“小侯爷，不说话，这么恶狠狠的看着我，是在想要怎么杀了我吗？”
　　萧云暮转杯的手一顿：“非也非也。”
　　“我只是在想，怎么让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