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 ...
-
阿六解开捆缚的时候,揉着手腕愣了一阵子。
结巴握着匕首熟门熟路的給自己松了绑,再将匕首顺手递到了一旁,等旁人结果,回头来看,正遇到阿六愣神,不由得拿肩膀撞了撞他:“诶,你、你想什么呢?”
阿六回神,抿了抿唇,只说:“在这里待太久了,有些头脑发昏。”
结巴已经起了身,闻言,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还是想也没想就朝着阿六伸出了手:“还、还没力气?我们还是先、先起来吧。”
阿六看着结巴朝自己摊开的掌心,眼珠子慢慢动了动,手上一动,却是将结巴的手狠狠拍开,啐了一句:“要你多管闲事,看不起谁?我又不是像你那样的废物。”随即扶着墙面站起,往外走了两步,才顿了脚,“不就是站起来多走两步?我能行。”
结巴站着后头看着他一步一停顿,也没多说,只是摸了摸脑袋。
等都拖着沉重的手脚解开束缚,一行人便相互搀扶着出了这间偏僻的小院。
萧云暮已经不在外头。
结巴正结结巴巴地问该去哪里寻主子领罚,却被眼尖的阿六拽了一把:“看那儿。”
院墙边散乱地摆着一堆枯叶,很是不显眼。
结巴眼睛亮了亮:“暗号!”下一瞬,那眼睛又黯淡下去,“可、可这暗号,怎么不是卫所平日定好的那些......我、我怎么看不太懂。”
阿六垂了眼,忽然道:“这是摆给我看的。”
其他人脚步一停,默默向阿六投来了眼神。结巴本来是高兴的,觉得这好像是什么好事,没防手边有人拉了他一把,让他连连趔趄两步,倒退了一些,不由得同阿六隔开了距离。结巴还想追上,却被身后人拽的死死的。终于,结巴似乎是想到什么,慢慢也变了脸色。
阿六转过身,将诸人之间的防备全都纳入眼底,扯着嘴角笑了笑:“即便不信我,也该信小侯爷。随我来吧。”
众人沉默。
阿六倒是没有再转身,只是循着萧云暮留下的暗号一步步走到了个陌生的地方。行走之中,他脚步渐渐轻便起来,身上也恢复了不少力气。
——看来卫岚说的都是真的。
这药效出了那扇门,自然就散了。
最后一道花墙转过去,阿六揉了揉手腕,低声呢喃:“真是个妖女。”
卫岚自认算半个瞎子,全身上下什么都不好使,就耳朵过于好使了些。此刻,她正倚在树上,看着院子里端坐着玩花样的萧云暮。萧云暮似乎也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抬眼看了看树下,又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树梢的月亮,才回了神,故作风雅地道了声:“今日月色不错。”
本就没打算旋身下树、轻举妄动的卫岚敏锐地听出萧云暮话里的意味,撇了撇嘴,换了只手枕在下头,心道:确实不错。毕竟,不久之前,她还在同这位说“月黑风高夜”......学的倒快。
她侧首看着阿六整理好衣衫又迈步进了院中,闭着眼缓缓出了一口气。
月色是挺不错的。
够亮堂。
杀起人来,也方便。
至少不会让刀尖插到旁的什么地方去。
结巴等人虽然犹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依着萧云暮之前的吩咐、跟着阿六赶来了,只是同他保持了一些距离。这个距离恰恰好。好到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好撞见阿六提起衣摆、慢慢在主子对面坐下,而主子还在斟茶,像是没有看到阿六如此不敬一样。
萧云暮煮茶的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优缓不迫。
阿六坐好后,也不开口,只是盯着萧云暮移动的指尖看的津津有味——萧云暮虽然学过武功,但或许是平日里不怎么使那些刀枪棍棒的缘故,手上一直没有多少茧巴,修长白皙,很衬他纨绔公子的身份。
这人的手就像他的人一样。
至少看起来是干净的。
阿六不害怕,不代表旁人不害怕。看过萧云暮在刑堂里斟茶的结巴先朝前走了一步,又默默朝后退了数步。主子的茶艺是从石姑姑那里学的,石姑姑煮茶、点茶的功夫又是曾经受过太皇太后称赏的。这般手艺不能说不好,只是主子很少用,也很少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都死了。
结巴的眼神落下阿六的背上,唇蠕了蠕,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请。”没有多余的话,萧云暮只是将煮好的茶放在了阿六面前。
阿六看了看澄黄色的茶汤,又看了看里面的倒影,一点犹豫都未曾有,直接举杯一饮而尽,又仔细品了品,才向萧云暮亮了亮杯子,道:“苦尽甘来,好茶,好水。”
萧云暮举杯啜饮的动作一顿,慢慢放下了茶杯,面色渐渐沉下来:“阿六,你在为谁做事?”
阿六把玩着杯子,茶味里的苦涩像是慢慢爬上了他的脸庞,萧云暮听着他叹了一声:“小侯爷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问起话来,一点温存也无。”
“犹记得我初见小侯爷时,还是个邋遢乞儿。那一年,关中大旱,百万流民都奔着锦城求活路来,可是真的赶到锦城城门之下活下来的,十不存一。”阿六也不看萧云暮,只是提壶,自己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小侯爷从贩子那里将衣不蔽体的我带走时,就没有......怀疑过吗?”
萧云暮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收紧,连指节都有些泛白:“你那时候不过七岁。”
“小侯爷也才六岁。”阿六笑了笑,“我在家中,行六。”
萧云暮等着他下一句。
“但我不姓关。”阿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按来处算,用中原话讲,我本姓......竺。”
竺是漠北之地的国姓,如今的漠北王就姓竺,听说帐中共有六子,只是幼子身体孱弱,常年不见踪影。
“你说什么?”经卫岚提点,萧云暮已猜出一些首尾,但阿六所说仍旧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六面色不改,对上萧云暮,将刚才断断续续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我说,我本姓竺,家中行六。按你们中原人的规矩算,我坐在这里,地位不该比小侯爷低。要是换作在鸿胪寺里,小侯爷见到我,还应规规矩矩地唤我一声王爷。”
这话分明是挑衅。
但萧云暮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中原人的规矩,好一个本姓竺,好一个......王爷。漠北封王称侯从不讲规矩,得了封号的人可以说是数不胜数,阿六说这话分明是故意恶心他。偏偏阿六是他自己挑出来的,他和结巴等人是他从府里就带在身边的,他即便接了皇兄的吩咐,做事多疑起来,也少有怀疑到他们身上......就因为这份盲目,这些年,不管他遭遇过多少的明枪暗箭,却从未曾料想过自己身边竟然呆着一个这么大的差错。他或许也曾摸索到两分,只是不愿相信,所以逃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