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44、第四十四章

　　因为萧云暮那声叫唤，惊起的一众飞雀有些是彻底飞走了，有些却不舍得这一处挑选多日才定下的栖息场所，趁着此处顿时又恢复了那种寂静无声的状态，只有风同树时不时地私语两句，带着点试探意味、一连绕着槐树飞了好多圈，待到见下头再没动静，又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枝头上。
　　萧云暮抬头时，正好瞧见一只头顶似乎生着红斑的山雀落在一条略微有些细弱的树杈上头。
　　俗语说得好，秋日贴肥膘。这山雀也不知道是羽毛被梳理的格外蓬松，还是本身就是肉多个头大，整只鸟看上去圆滚滚的，像个球团。
　　萧云暮眼睁睁看着它轻轻巧巧地落在那枝头上，然后......那站着它的树杈就跟着晃悠起来，详实极不稳当的样子。他想，要是换了别的鸟儿，说不准就飞走了，再差也是换个地方呆着，偏偏这只小鸟不知好歹，也不晓得是心里生出了什么执念，就是选中了这根不堪承重的枝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开爪子，反而紧紧抓住，为了留在这里还努力地煽动翅膀、扑腾起来，看上去倒有些可怜了。
　　良禽择木而栖，也没说胖啾啾一门心思撞在一根浮木上吧？
　　慢慢的，那枝头不再颤动，山雀也放缓了振翅的幅度。不多时，枝头恢复了平静，山雀也缓缓收了翅膀，没声没息地朝树干的方向小小地挪了两步，正好靠在一旁那簇颇为繁茂的槐树枝叶团上。它就这么立在上头，抖了抖尾巴，歪了歪脑袋，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似乎正瞧着下头的人。
　　萧云暮仍旧是仰头望着枝杈的样子，只是手里一直在把玩扇子的骨架。可不论他摸多久，始终摸不到卫岚说的里头藏着的毒针，想来要么是毒针被改的更细了，要么是卫岚做了别的什么手脚，他只知道卫岚既然将扇子还了他，又赠了解药，依卫岚的六窍玲珑、一窍不通的性子，肯定没的在这种事上蒙骗他。
　　卫岚说有，便真是有。换来的新的毒针是有，嫌弃他姑息之下养出来内奸也该有......
　　思及此，萧云暮垂下眼，在心里轻叹了一声：这山雀同这折扇倒是都颇有些野趣。偏生一个爱在卫岚家里呆着的，一个是卫岚送给他的。所以，有野趣恐怕不是别人，正是卫岚。如今这世道，要找个同卫岚一般的有趣的人，可是不容易了，这样一个妙人，怎么非得同前朝余孽扯上关系呢？
　　“主、主子——”一众寂静里，又是结巴先开的口。
　　那小山雀看人的时候胆子大，轮到有声音惊动了，胆子顿时缩的同原来一般小，瞬时就展开短翅膀，飞的没影了。
　　萧云暮目送小黑点消失在暗色天空里之后，才缓缓低了头，将扇子收进袖子里，转身进了那屋子。只是他才跨进去，就先左右打量了一番，问了一句：“诸位，近来过的可好？”
　　结巴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比如那卫岚姑娘究竟是救了他们，还是在陷害他们。若是前者，为何要绑了他们又将他们幽禁在这里。若是后者，小侯爷如今毫发无损的站在这里，似乎两人又已经讲和......但看着萧云暮迈步而来，面色不虞，他又默默用攒了攒的力气朝里头缩了缩，小心地噤了声。
　　其余人更不敢说话，面上也或多或少有些羞臊。阿六同结巴已经是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了，尚且连着吃了几顿闭门羹，他们巴巴往前凑，没什么作用倒也算了，怕就怕惹了主子不快，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这才几日不见，我问个话，你们都不答了？”
　　结巴又被阿六攘了一把。他一冒头，周围人的眼光都投了过来，里头说不清藏了多少热忱，连萧云暮都看了过来，他再不开口，怕是不行了......秉持着我不下地府、大家都得死的念头，结巴咽了咽唾沫，小声回禀：“属下、下，过的还成。”虽然四肢无力、困于一隅，但到底是有吃有喝有穿有住，除了被绑的不大舒服，多半已经淤青，整日里昏昏沉沉，其他倒真的无甚大碍。
　　萧云暮脚步一转，朝结巴那个角落走了几步蹲下身，看了看硬着头皮回话的结巴和几乎要把自己藏到墙根里的阿六，牙根忽然一痒：“哦，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
　　结巴信以为真，还有些局促：“这、这怎么好意思——”
　　“混账！”萧云暮撑着膝盖，站直身子，面如寒霜，“办事不利，全军覆没，还要我来捞你们，也好意思讨赏？”
　　结巴张了张口，含糊地嘀咕了一声：“我也没说讨赏啊......”话音刚落，就被左边的人拽了一把。看着对方的颜色，结巴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在不恰当的时刻同主子对着干了。他憨厚地摸了摸脖子，再次缩了回去。
　　萧云暮深吸了两口气，定了定心神，从袖子里逃出来把小刀扔到了阿六脚下：“自己松绑，动静小点。收拾收拾仪容之后再来见我。”说完，自顾自就出去了。
　　结巴点了点头，既不多问为什么动静要小一些，也不追问去哪里找萧云暮，只是满腔欣喜地应了“是”。之前不管干那种勾当，也没眼下这么狼狈过，他倒不想主子继续呆在这里，主子喜洁，这是让他们沐浴之后再去参拜的意思。至于其他的......结巴倒是都没放进心里去。
　　阿六看着那把匕首，迟迟不动，身侧有人催促：“阿六，你怎么愣住了？快些将那匕首拿住呀......”后头，周围人又说了什么，阿六都没听清。
　　他耳边正嗡嗡作响，不为别的，只因萧云暮走前看他那一眼。
　　之前即便他办事不利、弄出许多乱子来，萧云暮最多也只是捏一捏眉头，怎么也会想出个法子把事情办的周全圆满的。
　　可刚才那一眼却不同以往。
　　那一眼里仿佛浇灌着塞北的寒风、西极的冰雪，一下就能将人冻的结结实实。
　　可只是一眼，萧云暮转身的速度又很快，或许是他看错了？
　　“阿、阿、阿、阿六！你快些！”
　　被结巴一推，阿六回了神，不耐烦地挥了挥结巴伸过来的手，他一边敷衍地应了“是是是”，一边拿脚尖踏着那匕首往回收：虽然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但过惯了在刀尖舔血的日子，他的直觉一直在提醒他。
　　——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