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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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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岚及萧云暮所在这个院子实际有三进,第一进院子进去就是五开间,也算个大院子。听说之前的屋主在锦城内尚且是个人物,只是朝代更迭、风云变幻,人有不测,没了下落许久,后来地契不知道落到了哪个泼皮手里,趁着兵荒马乱找了门路好不容易才换了名姓才拿到牙子处贱卖,故而已经空置了许久。因为时不时还闹上一两回鬼,渐渐的也就没有人来了,所以显得门庭格外寥落。
卫岚同萧云暮谈事的那个小屋子在第三进院子东厢房后头,是个倚着角落单独辟出来的小院落,实际里头只有三间矮房,四周拿砖石草草垒了院墙,院子里头围了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樟树,就连院门还是穿花墙硬生生改出来的。
而与之相对,在西南角,一棵大槐树下靠近角门的位置有一个还算宽敞的屋子。屋子四周的窗户都糊了黑色的棉布,顶上那颗槐树似乎被这院子的主人家养的很好,平时极易被虫蛀的槐树非但一点没有被虫蛀的样子,而且长得枝干粗大,叶子繁茂。浓阴一遮,这屋子便更是同那些南北通透的房子不一样了——暗沉沉的,没甚光亮。
此时,屋内摆设虽然尚且称得上清爽,但因为数十个穿着利索的男子都陷在里头靠着墙边或坐或躺、一脸疲态,到底是显得有些逼仄了。
阿六坐在靠窗一侧的墙角里,正侧耳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算是这段时日的常态了。他刚醒过来的一二日里,外头就如今日这般安静得很。用结巴的话来说,就是安静的稍微有些瘆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掳了他们的人近日也在此处出入,让这房子稍微有了一些人气,最近才时不时的有了些其他响动,譬如卖货郎的叫卖声、卖炭翁的吆喝声,还有定时敲响的梆子和值夜人稍显嘹亮的嗓门。
但或许是因为这关着他们的屋子离那些有人气的地方离的远,那些隐隐约约传过来的人声听起来也只让人觉得模糊,经常令人分辨不清那些究竟是来自另一个大院子里的动静,还是邻里之间的在街头巷尾的招呼喧嚷。
他唯一的发现就是听着口音,他们似乎仍像是在锦城之中。
结巴就坐在阿六旁边,发觉阿六又陷入了那种专心致志的状态,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捎带着软绵绵地踢了阿六一脚:“你、你怎么,还没有,放弃?”
阿六在黑布条下白了结巴一眼,没应声。好在结巴问的小声,而且问过之后,这些天里尝试了无数办法都无法行动自如的各位同伴也都因为疲累之极没有接话的精神头,阿六还是能仔细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
还是那么安静。
安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有时候,阿六都怀疑,对方费了大功夫掳了他们这群虾兵蟹将来又将他们扔在这里不管不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随意玩玩?
不远处,因竹筒盛满流水之后重重坠下去磕到石头的“嗒”声倒是一声接着一声的传过来。这是这些天他们除了自己的声音,唯二能清清楚楚感知的响动了。
就凭这个动静透出来的那么几分闲着无聊的雅致,阿六觉得掳走他们的人一定不是穷光蛋。要知道锦城的内城已经是八朝旧都,人们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生活,日子久了,连城里的地下水总是有股咸腥味,喝水多是靠着郊外的担夫挑水进城。要是引这样的井水弄出个这样的玩意儿,基本就属于自找苦吃。而住所里有喷泉或者山泉等活水处的,多半是非富即贵......
又是一声清脆的“嗒”声,阿六停了在脑海里回忆锦城里到底有多少个富贵人家家里有这样的景致,一边轻轻叹了口气,一边在心底记了个数:“第一千一百五十二下。”
这竹筒打阿六他们被扔进这间屋子里,不分昼夜的接水、倒水,就他醒着时,已经同石头碰了总计一千一百五十二下。
阿六估摸着,若是这竹筒不到一刻钟就倒一至两次水,那他们被扔到这里至少也已经过了一旬了。
结巴并不知道阿六脑子在想什么,他只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平、平白无故的,这人绑了主子也就罢了——”
话音未落,被阿六压着他轻轻磕巴了一下脑袋。
虽然刚才阿六也在想这个问题,但结巴这么大咧咧的问出来,还是把阿六听的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做绑了主子也就罢了。学艺不精,但是我们自己着了道也就算了。护卫不力,主辱臣死!而且,主子眼下还不知道境况如何,你张口闭口的嚼舌根子倒是来的轻省。更别说这趟出来又不是游山玩水,分明是有重任在身。”也不知道他这气到底是对谁发的,又何时能真的找到冤主发泄个干净。
结巴有点委屈。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被阿六这么一呵斥,一时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这一路来,阿六似乎总是嫌弃他,说话也有些急躁,经常一分情面也不留。屋子里似乎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结巴虽然眼不能观,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一定没错——他一张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是问了个这些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疑问:“这飞、飞来横祸谁能预料。你、你有本事,那你倒是说说那些人绑了我们来做什么?”
阿六又翻了一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比起想这个,你不如先想想我们这些悄悄跟着主子后头的,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竟然被人一网打尽了。”
这个问题问的更让人心头难受。
结巴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到了只是结结巴巴地叹了一口完整的郁愤之气。
这个时候,要是来个没被遮住眼睛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一屋子的憋屈——他们向来是掳人的,何时这么轻易成了任别人宰割的对象。最要命的是,他们连宰割自己的屠夫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一样,还在这个狭小地方像被饲喂的猪狗一样过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来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就这么一下,他们算是把卫所的脸面都丢干净了。就连办事不利、拖后腿放到眼下这般窘境中,竟然也算不得什么......
阿六想:要不是他们并非死士,只是暗卫,平时接触监察、护卫之职更多一些,也都还想着探一探绑架者的口风、了解了解主子的去向,就凭那日的失职,早该自裁谢罪了。今日苟活也不知道何日才是终点。想那日,他们明明是依照主子的吩咐悄悄尾随在后头。可偏偏那片从深林灌木里出去就是一片空地,需得走上一会儿才能进下一片有一人高的蒿草之类的植物遮挡的地界。天上还有些血蝠,他们既然是潜伏跟踪,便不好冒进,何况中途还得了主子的手势,让保持距离。谁能知道,这距离保持着保持着,不知道从哪里保持出了一只掠阵的鹰。那鹰自空中俯冲跃至密林时,虽然驱散了蝠群,却也是擦着他们脑袋上头过的。再转眼去看,刚刚伏在不远处的主子已经彻底没了身影。等他们再冲进去,一切都迟了......剩下的只有天旋地转。
阿六还记得最后听得的那声鹰鸣。刺耳得很,像是在嘲笑他们着了道了。
前后三队人马,统统如此。
这全军覆没的战绩他们就算是回了锦城,也无颜面见父老乡亲。
这些时日以来,他们也对了对记忆。阿六大致清理了一下:晕倒之后他们就被人用黑布套头扔上什么车上头,接着一路抖抖索索、迷迷糊糊的带走了。运的这一路,脚程不算远也不算近。但因为他们所有人的眼睛似乎都一直被蒙着,从来没被摘下过,而且对方似乎用了不固定的喂食时间,有时候他们都饿得没力气了,才有一口水喝,有时候才没多久,第二顿又来了......故而,他们这些日子也都只能借着黑色布条缝隙露出的光线,根据身体的疲累程度,勉勉强强掐算个时日出来。手脚虽然没被绑缚住,但同绑了也差不多多少去。
有善毒的说这多半是被喂了药或者用了毒,可是按道理对方要是用普通的药肯定是会被他们察觉的,但这一次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能说明要么是对方医术高超,要么是对方有备而来......但不论是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好消息。
这段时期里,他们每日都昏昏沉沉的,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气,动个脑子都算是费劲儿的活儿。数个人打起精神分时段查探起来,也就将将把这屋子的布置弄了个清楚,出逃的计划连个影子都没有。
对他们来说,这段幽禁的时光简直可以直接与奇耻大辱四个字划上等号。
想着,阿六又悠悠然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往里挪了挪,同结巴紧紧挨在一处。
“你你你你你你——”
阿六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结巴道:“我没动多少,你少大惊小怪、没完没了的。”
“不不不不不不——”
“不什么不。”说完这四个字,阿六连说话都得攒攒力气。
“嘘。”屋中忽然有人示意他们噤声,道:“有人来了。”
屋外,萧云暮扇了扇子,端的是倜傥洒脱,他拿扇子指了指面前的建筑物:“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刚刚凑在卫岚面前,半是诱哄半是挑衅的说了那句“只要你说,我便信”,未曾想卫岚不动如山,别说气息变化,连脸都没红一下,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既没认可,也没否定,好半晌,待他退却了,方才说了声“随我来”就直接起了身。
萧云暮跟着走出来时,心里还有些别扭:他好歹是锦城风月场里打滚打惯的风流人物,也算个玉树临风的纨绔子弟,怎么到了卫岚这里,同木头桩子没什么差别?
卫岚打量了同站桩一般的萧云暮一阵子,觉得他应该猜出了几分,不说话很可能是心里还不痛快,故意在这里同她拿乔。
想了想,卫岚干脆引萧云暮直接那孤零零的矮屋门口,拿鸣凤一把顶开了门,道:“还请小侯爷笑纳我这一点微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