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41、第四十一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景，灯芯恰好在此时爆裂，因为卫岚一句“吏部尚书，必然有鬼”而沉寂下来暗室随着“哔嚗”一声骤然亮起又迅速归于黯淡。
　　人影摇曳。
　　树影婆娑。
　　卫岚像是在等自己的反应，萧云暮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半晌才打开扇子扇了一扇，轻轻叹了声，问道：“卫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卫岚无畏无惧地看着他，回应的话与他的问题一点都不相关。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她道。
　　“不错。”被萧云暮握在手里的扇子猛然一滞，又接着扇动起来，“陆陆续续的......猜出了几分。”
　　“哦，猜出来的？还只有几分？”萧云暮的回应，卫岚倒不怎么信。这人就像滑不丢手的泥鳅，一番对阵下来，嘴里吐出来的十句话里，能信半句就算多了。最要命的是，这人可能是作暗地里的活计做的多了，从不轻信，还总爱端着一份不知世事的样子扮成有情郎，可惜了，暗地里心机不知道深沉几许。要真有人信了，踩进陷阱里，最后即便事成，怕是脱身也得掉一层皮。
　　招数使了，卫岚不动如山，定力一入从前。萧云暮看着卫岚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免有些泄气。
　　“小侯爷怎么不说话了？”
　　萧云暮看不得卫岚这样，此刻干脆抓紧机会反将她一军：“要不，你来说说，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
　　“小侯爷想必自然有小侯爷的办法，我问了，小侯爷就会说么？”
　　萧云暮笑了笑：“有些或许可以，你何必话中带刺这样来伤我的心。”
　　卫岚木着一张脸，并不上当，仍旧是那副直言直语的样子：“那就是问了也可能不说。我何必在这上头白费功夫？”要知道萧云暮吃了解药恢复之后是这个样子，她也不知道在这件事上费那么多心神做什么，还不如直接给他再下点毒，也好让这个泼皮安生一些，不要总是同她油嘴滑舌、花言巧语。
　　萧云暮沉默了片刻，在口舌之上，除了装作无赖不要脸皮的揩油时他能占到两三分便宜，其他时候，他对上卫岚这张嘴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装疯卖傻时没有，灵台清明时亦没有。既然赢不了，何必自作孽。
　　下一刻，萧云暮从善如流地扔了疑问，撑着桌子托着腮，换了个样子看着卫岚，同时也换了话题：“要不还是来说说，那花灯节里丢了孩子的那么多家，好端端的，你为何偏偏怀疑他？要知道这个郭尚书为人清正，治家谨严，两袖清风的快要家徒四壁了，边关战急时还屡次在圣人面前大胆直谏，也曾经为边民朝御前递过几次状子、上京兆尹里替人鸣过冤，如此种种，满锦城的人没有不敬仰的，还有人叫他青天大老爷。你放着累累功绩不论，怎么就给人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了？”
　　“我不是锦城人。”卫岚回答的斩钉截铁，“所以，小侯爷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不晓得。而且......”卫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好像只说了尚书大人有问题，也没说他有什么问题，更未曾言及他通敌叛国，小侯爷怎么说的这般严重，好似成竹在胸？”
　　萧云暮：“......”
　　一时不慎，竟然又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或许是口误——”萧云暮道。
　　卫岚没理他，只是笑。没法子，他只能意味深长的拉长了声音，试图蒙混过关，只是这份意味深长还没有“误”出个一波三折，再次被卫岚懒腰截断了。
　　“说起来，我是因为长在穷乡僻壤所以不晓得，不知者自然无罪，怀疑到尚书大人头上说的过分一些，都可以算作是我的不是。但是小侯爷既然对尚书大人一番作为如数家珍，为何在我说出郭子兴的名头时，面上张皇，内里却如此无动于衷呢？小侯爷，早就知道了罢。小侯爷又是为什么会注意到尚书大人呢？”
　　“这自然是......”萧云暮想了想，在肚子里开始编瞎话。他自然不能将皇兄的交待透露给眼前人，但也不能拜于下风......也许是因为多日来于口舌之争、意气之辩上，他总是居于输给卫岚，今日他人多少有点皮痒，竟然在这个关头换了个调笑话一般的语气，解释道：“出嫁从妻，妇唱夫随的缘故。”
　　又给她来扮猪吃虎这一套......卫岚没说话，就是微微抬眼时，室内的墙上除了两人晃晃悠悠的倒影，还忽然多了一道细长的白光。
　　看着鸣凤微微离开剑鞘，萧云暮又想了想，猛地合上了扇子，改了口：“水至清则无鱼。郭大人立身如此谨严，偏偏处于这浊流之中，毫无动摇之心。这样的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心眼，要么是个诚心诚意的圣人。换作旁的地方，倒还有口饭吃，可若是在朝堂之中、在玉阶之下，就眼下的情势，反而不好说了。毕竟，死人成仙可比白日飞升来的快。依我看，他未必就如传言一般清白，虽然上次拜访时是有家徒四壁的样子，但我可没见过哪个家徒四壁的穷光蛋妻子儿女的衣服都百结且有了补丁，头发上还要抹碧芳居里的五两一罐的桂花油的。”皇兄的交待不可说，但他发现的这位尚书大人的差池倒是无伤大雅，可以说给卫岚听一听。
　　白光闪过。
　　鸣凤回鞘。
　　墙上还是仍旧只有两人在摇动烛火下倒映在一处、微微交集起的身影。
　　“这些脂粉事，小侯爷倒是额外辨的清楚。就是不知道小侯爷是在哪里见到的女子抹头油啊？”
　　萧云暮握着扇子，面有推诿之色：“不过是一些闺阁事，闺阁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晓得也不算什么本事。”
　　“吏部尚书大人的妻子，我要是没记错，今年四十有三了吧。你确定这叫......闺阁事？尺有所短，莫非是短在他家，寸有所长，恰好长了小侯爷身上。”
　　萧云暮嘴角一翘，主动朝着卫岚那边侧了侧身。四周分明无人，他却故意压低了嗓音：“谁说四十有三就不能有爱美之心同闺阁之趣了？人生在世，芳华易逝，但心气无论如何是不能散的。要说这郭大人也是上心的，这头油就是他给自己夫人涂上去的，为了免得旁人生疑，事后还特意去庭中折了一些桂花枝来做摆设，生怕被人晓得了他们一家不过是装装样子，真可谓是用心良苦。”说着，萧云暮轻轻叹了口气，拿着扇柄轻轻点了点自己鼻梁：“也怪我，这鼻子太灵，轻易就发现了其中端倪，实在没有办法。”
　　卫岚听得眼皮直跳。不用想，这肯定是萧云暮自己爬墙头或是做梁上君子看见的。就算是普通人家也不会邀了客人进内院，还拿夫妻之间这点子往来同他展演，偏偏萧云暮一点羞也不知，义正辞严一番说下来，表现的像是对方真请了他去看一般。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同这个没脸没皮的无赖纠缠，卫岚也巧妙地换了话题：“想不到官声如此之盛的郭大人竟然背地里也有敛财之举，那依照小侯爷的意思，这不就是说......朝堂之上容不得清流了？”
　　这么明晃晃的刺探，萧云暮接的倒是十分容易。挡人问话，最讲究的是一个四两拨千斤。他直接反问了一句：“朝堂之上容不容清流，同卫姑娘你有什么关系？”就这么将卫岚打发了回去。
　　谁料，卫岚却道：“如何无关？我也是大齐子民。”
　　好一个大齐子民。
　　“是吗？”萧云暮看着卫岚，眼珠子一错也不错。
　　卫岚不躲不闪，反问了一句：“不是吗？小侯爷平白无故说这话，可就惹人伤心了。”
　　伤心？真是笑话。萧云暮此时此刻只想搬出个镜子来让卫岚照一照，不论其他，只说卫岚提及郭尚书一家的表情，看起来哪里同伤心的扯得上一个铜板的关系，那样子活生生是砍了人呢全家也不流一滴眼泪的狠角色。
　　萧云暮觉得荒谬：“卫姑娘这样说，难不成是觉得你说的话我都会信？”
　　卫岚也不遮掩：“小侯爷信与不信的，与我而言，并不重要。只要小侯爷愿意同我合作就可以了。刚才话说到哪儿了？哦，说到吏部尚书持身和这朝堂清明。”
　　萧云暮垂了垂头，回答起来牛头不对马嘴：“可是此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妇唱夫随，娘子怎么不信我？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相信的。”
　　正打算说大事的卫岚喉头一哽：“......”
　　打人是不对的。
　　但是打萧云暮好像总能被她找出些道理。
　　而今，打还是不打呢？
　　卫岚还在劝自己别生气，未料萧云暮忽然倾身而至，那双黝黑的眼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他又将刚才的浪荡话再说了一遍，只是这一遍完完全全地抛却了轻佻意味，真诚的像是不断在岸边拍打淘洗的海浪，深沉却澄澈。
　　他说：“只要你说，我一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