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40、第四十章

　　知道萧云暮是在晃神，卫岚也不催促，只是悄没声儿地从袖中掏出火折子，随意一吹。火星蹭的冒出来，接着就顺着她的手轻盈地跃到了她从旁侧移过来的油灯灯线上了。
　　盯着那一豆要摇摇晃晃的微光，萧云暮慢慢回过神来，继而看着卫岚陷在昏黄灯光里的侧颜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卫岚收了火折子，揣回袖子里，打量了一阵子萧云暮，方才出言询问：“莫不是......被吓着了？”
　　小心观察了一会儿卫岚，萧云暮隐下满腹盘算，面上装的天真，斟酌着出了声：“你......莫不是在说笑？”杀人的事，他倒是见得很多，帮衬皇兄以来，也没少做这类扫尾，灭门也是有过的。只是卫岚刚刚一刹那之前身上的杀气太重，重的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看着她从尸山血海堆里爬出来，背负着满门血海深仇。这样子哪里像是冲旁人去的，倒像是冲宋家来的。毕竟，既是国仇，也是家恨。但因为只有一瞬，免不了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不小心看错了。
　　灯芯许久没有剪过，燃烧时常常有噼嚗声传来，灯火摇曳，衬得窗户纸上才倒映分明的人影跟着摇晃不定起来。卫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把剪刀，正小心挑起焦黑的灯芯轻剪。火苗倏忽一下矮下去，又因为得到了更多的喘息空间，忽然蹿升。
　　眼看着灯亮起来，卫岚抽空瞥了一眼萧云暮，样子看上去虽很和善，语气却不大痛快：“我看起来像是在同你玩笑？”萧云暮眼前这般惺惺作态、装痴卖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来恶心她的。
　　眼瞧着，卫岚又不似之前那般凌厉了。那便是说他猜得对，这不是玩笑......
　　“难不成你已知晓谁是幕后黑手？”这话光是试探着问出来就让萧云暮觉得不舒服。一路走来，他一直都卫岚呆在一处，他都来不及仔细探查，只是心头模糊有个揣测，卫岚是从何处得知？不，也不是一直都盯着，他约莫是晕了一两天。
　　一两天......此人就能成事？京兆尹府里好的差役也不敢如此夸口。不过，卫岚身上确实有很多秘密，也不一定就是哄骗他的。只依他和卫岚相处的这些时日来看，此女就绝非信口开河之人。既然她说了，那就一定有把握。
　　萧云暮一边警惕，一边讶异时，卫岚注意到他越听越直的背，知道他恐怕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直接反手敲了敲靠近他那一端的桌面，用声响引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别再神游天外，将她的话当个耳边风：“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萧云暮抬首，正好撞进卫岚眼睛里，抓到那一抹一闪而逝的玩味。他笑了笑，端的是一派肆意洒脱：“知道，说明你这个前朝帝姬不仅很有城府，还很有本领，是大齐......心腹大患。”
　　“现在说起话来真是一点都不避讳了，小侯爷？”卫岚看着阴沉着脸、就差把我应该杀你灭口几个字写在脸上的萧云暮，一把扔了剪子，以手托腮，歪着靠在桌边，玩起鸣凤的剑穗来，“那我若是不知道呢？”
　　“你应当不是那种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蠢笨草莽之人。所以，没有这种可能。”
　　“这是同我撕破脸了？你人可还在我手里。我既然能给你解药，就能在将你药倒。”说话间，卫岚眼角余光已经瞥见萧云暮桌下微动的敞袖，知道对方怕不是嘴上说了不信她一番好心，此时感觉到药力稍解，正偷偷运功......
　　跟疑心病重的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萧云暮眼也不眨：“所以，我并非自不量力故意挑衅，难道不是你说的合作需要两方坦诚以待？”顿了顿，他又道，“我只是依言照办。姑娘吩咐，莫敢不从。”
　　“好一个莫敢不从。”卫岚揉了揉额角，萧云暮这藏一半露一半的心思，她懒得挑破，只道，“我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做。”
　　“什么事？”萧云暮握紧折扇，像是在寻一个可供傍身的寄托。
　　“你前些时日穿的肚兜可还在？”
　　萧云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他什么时候穿过肚兜？荒谬！
　　卫岚挠了挠脸：“肚兜啊。就是我朝你脸上泼水时，你身上穿的、我在你昏迷时给你换上的，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萧云暮：“......”
　　不料，就在他恼怒之际，卫岚突然伸了手过来。他下意识的闪避被卫岚拦下，不由得被她控住仰了头跟着她的意愿看过去。
　　卫岚抬着萧云暮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长的好看点，也还是有点用处的。”
　　“什么好看需要男子穿女子肚兜才能被看见！”这番话，萧云暮说的咬牙切齿。
　　偏偏卫岚还认真想了想，反问他道：“你觉得呢？”
　　萧云暮觉得心口似乎有腥甜的铁锈味。他要是出了什么好歹，估计就是在卫岚这里吃了哑巴亏给气的。
　　卫岚思忖着萧云暮虽然看着草包，做事看起来似乎也总是一惊一乍、风风火火，但毕竟是领了暗差的，不说心思深沉，至少也不该是同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清澈见底”，想来只是藏拙已藏成了习惯。就近日的试探来看，此人内里好似一汪深潭，深不见底，不可捉摸。不说旁的，只说听着她毫无顾忌地谈论皇家密事时，那细小的动作里表露出来的提防总是多过愤懑，单单这一项......要是换了人来，譬如她大师兄，应该早就被骗过去了。
　　偏偏多年来习武的直觉告诉卫岚，萧云暮此人绝不好相与。这么一个能够同她僵持数日、都没被牵着鼻子的合作者，这表面上的绣花里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她并不敢妄下断言。说不准就是的
　　能要人命去的细密绵针。
　　眨了眨眼，她又换了种语气，笑道：“小侯爷别生气，我同你说说嘴，一个玩笑而已。”
　　萧云暮：“......”好一个玩笑。恐怕是故意说出来耍，来扰他思绪的。
　　“你就不怕与虎谋皮？事成之后，我依律将你禀法处置、抽筋扒皮。”说着说着，萧云暮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色也瞬时阴沉了下去。
　　他不喜欢刚才那种玩笑。
　　灯光昏暗，穿堂风吹过，还略带摇曳。
　　两人皆侧身而坐，此时容颜也都隐在一半光亮、一半阴暗之中。
　　此言一出，卫岚就坐正了身子，摸了摸鸣凤的穗子。她抬首朝萧云暮大方一笑：“那就要看小侯爷究竟有没有那个本事了。比如，打不打的过我？”
　　萧云暮看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穗子，姑娘家本该是玉指纤纤，可眼前这个或许是因为多年耍剑，骨节分明，虎口和掌中更是爬着厚厚一层茧巴。他垂了眼，只道：“我打不过，自然有人打得过。”
　　“那就等你找到了打得过我，再来说这话。”
　　萧云暮想了想：“你倒是胸有成竹。”顿了顿，他又道，“既然胸有成竹，找我做什么？又为什么这般着急？”在卫岚简要的以“杀人放火”描绘完她的计划后，他是有一会儿张不了口的。方才，卫岚说话的声音太冷，冷的像是长出了冰碴子，硬生生让他在这秋日就如坠寒窟，眼下望着这一盏油灯，甚至动了反复揉搓胳膊驱寒的念头。可身上的寒意好驱，心底拿捏不准的动摇却时时缠着他，难以挣脱。
　　对卫岚，他还是不放心。即便此刻卫岚直直看着他，那双眼睛澄澈的仿佛都能投下他的倒影，好像根本没有动什么心思，更不要说那些腌臜的筹谋。
　　他没办法放心。若他只是萧云暮，他可以一往无前。但他不仅仅是萧家长子，他身上还流着大齐宋室的血。他的身上有着不只关系他一人的担子。
　　“真是铁石心肠。卫岚这般待之以诚，又是将计就计入局救你脱险，又是费心费力谋划为你解毒，甚至附送了那么多千金难买的秘辛，在你这里，还是换不来半点体恤吗？”
　　破天荒的，萧云暮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对她难得的软语笑言，并没应声。
　　卫岚缓缓收了笑，应对也沉着起来——这是萧云暮第一次在她面前褪尽伪装。她或许......赶上了窥见黎明降临前的最后一片暗夜阴云。
　　“我只是想破局。时不待我，我不待人。我自小长在边城，性子急，不讲究埋伏，也不稀罕蛰伏，我长到这么大，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剑既然要出鞘，那就得见血封喉。对于伤我同袍者，我既不容忍，对付起来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我的法子就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哦？”萧云暮支起手、撑着下巴，看向卫岚，“这么说，虽然我们只到停云镇走了一番，但你已然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这一次，不再是疑问，而是肯定。
　　卫岚笑了笑：“你说我会不会信你心中没有半分猜测？”
　　“我怎么知道姑娘心里想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而且，我如今不是被姑娘困着？技不如人，到底是略逊一筹才会落得如此境地。这说明姑娘知道的，我未必知道。”
　　卫岚想了想，托了个底：“吏部尚书，必然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