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39、第三十九章

　　一阵清风吹过，树叶摩挲，沙沙声不止。屋檐底下，窗户纸上模模糊糊倒映着两个人的剪影，因为都一动不动，像是在对峙，不免在隐绰之间透出两分肃杀来。
　　“杀人放火”从卫岚嘴里说出来，倒算不得什么，萧云暮心里没掀起半点波澜。毕竟他在高阁上望见卫岚的第一眼就晓得眼前女子是个硬茬。
　　飞檐走壁说起来简单，像是飘飘然一跃就能做好的事，可只有练家子才知道轻功练起来要吃多少苦头。轻功练的越好，背地里咽下的苦楚越多。
　　不说别的，只说那时此女追着人来，在跃立栏杆之前，足尖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点，连下头一层屋顶的瓦片也没有踩碎半分，完全是如履平地......这般灵巧的借力功夫已称得上是独步江湖，他称道的那两声也并非都是虚言。
　　这样的功夫，只该天上的仙女才能有。
　　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在听了他的轻薄之言后，仙人竟然动了凡心，追丢了他下凡来踢了他当胸一脚，踢也就踢了，偏偏后来又那么惊艳地落了地。
　　他瞧着卫岚悄然飞身而至，又瞧着卫岚落在他眼前时，一派收势自如，心里不免动了心思：就眼前所得，他以为，即便是皇兄身边那几个身手不凡的执戟郎也未必撵得上。那几个执戟郎已经是万中取一、天下少有了，此女却更在其上。
　　这意思就是说......倘或眼前这位仙女有意，禁城能与之匹敌的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要是悄悄潜入、拿点什么东西，虽然有些麻烦，但只要不惊动皇兄身边人，不过是探囊取物。
　　也不知道皇兄要是知道了还有这样的人，夜里还能不能睡得好觉？毕竟，人的脑袋也可以被装在盒子里当做个物件。
　　而仙女的一身功夫明显深不见底，已经称得上是出神入化了。
　　但无论是惊艳，还是濡慕，皆只在瞬息。
　　仙人什么时候落在他眼前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
　　仙人什么时候踢他一脚不好，偏偏在手臂的衣裳被划破之后来踢了他一脚。
　　出落的这样潇洒风流的仙人，偏偏手臂上有那样的胎记，还被他瞧见了......
　　一切都是偏偏。
　　一切都是刚好。
　　老天爷都这样将人送到了他眼前，他怎好不顾念这老天爷的脸面，做点手脚？
　　这般的奇女子，若当面不识，再寻便不可得了。故而他留了点心思，趁着说轻薄话的时候在卫岚身上洒上了掺入了隐翼蝶的香粉。
　　虽然他那时只是心中生疑，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此事。
　　可天意弄人，当日夜里皇兄急急忙忙招他入宫去，话里话外除了提起花灯节出的事清令锦城人心浮动，就是暗示前朝余孽牵扯再起......皇兄都这样提点了，萧云暮自然再不敢松懈，立时差了人仔细着手调查。虽然他那时候也晓得即便他用了香粉，但要识出眼前人，到底要靠他自己这个鼻子，若没有缘分能见上一面，私下里他派出再多人手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隔日在府里做戏时，他对萧曜的反应早有预料，出乎意外的是他娘亲竟然会亲至还同萧曜撕破了脸皮......不过娘亲到与不到，倒是于大局无碍。之后，他又借着送娘亲回府的时机，布置人手，将侯府里一桩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散布了出去。这本是他为金蝉脱壳、出城查案埋下的第一着。
　　至于去寻芸桥，一是因为皇兄的交待，二是因为......他做皇兄手里最利的那把刀，暗地里查获了那么多桩案子、杀了那么多牵连进阴暗筹算里的人，很少是因为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大多都是早就死无对证却多有惊人的巧合的陈年积案。
　　对付这些案子，要真的搜出了有切实又可以示于人前的证据，他一般会直接交呈皇兄，之后这些东西自然会转到刑部或者京兆尹府去，也好洗刷那些不明冤情，令真相昭然天下。但能有证据......只是极少数。虽说一开始，他对这种凭借直觉大兴牢狱的法子，还多有怀疑，心里也偶尔会生出两分动摇，可数年下来，看的多了，经历的多了，他也早知道那些无法成为证据的巧合大多就是人为了私心策划出来的谎言留下的痕迹。没有证据，只有痕迹，明面上是奈何不了那些人的，但天网恢恢，却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他的用处就在这里：查案，循着种种巧合编出一张网，利用诱供或是瞒骗还原真相，之后，执行皇兄的命令......
　　见到芸桥时，他其实没抱着能捉到人的心思，可话还没说两句，就嗅到了屋里的味道——是他专程为追踪而调制的香粉。亏了这香粉，若不是这个他多留下的心眼，怕是第二日再入花楼，无论如何也察觉不出什么，直接被芸桥同卫岚联手糊弄了过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乎是嗅到那股味道的同一时间，萧云暮就打算改了棋盘。
　　他要拉卫岚入局。
　　至于要拉她做什么，那时候......他尚未想好。
　　萧云暮端起茶杯摩挲了一会儿，仔细抬头端详了卫岚一阵子。
　　卫岚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坦荡的模样同在楼里为他解围、夺过那杯不知加了什么东西的茶水一饮而尽时如出一辙的潇洒肆意，仿佛方才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杀人放火”只是一句玩笑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但萧云暮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卫岚身上的杀意太重，重的连见惯了血腥的他都无法忽视。
　　可如果说卫岚在停云衙门时说杀人只是巧合，此刻两人的筹谋大都摆上了台面，这样的话再不应当被看轻。
　　萧云暮掩饰性地抿了口水，看着卫岚仍旧是那副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卫岚恐怕是是真的打算以杀破局。在他们试着以人为子博弈一局争的胜负时，眼前人......所思所想皆是只是掀翻这棋盘。
　　即便卫岚功夫再高，她到底也是个女子。
　　可就是这个女子，带着一把剑，孤零零地站在所有阴谋面前，毫不拖泥带水地选择迎战。
　　他很好奇，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