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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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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听到那边院落转来的痛呼声时,这头掰扯手指头的两人也不由得停了动作。白胡子老头伸头侧耳仔细听了听,松了手,又瞧了眼脸憋的通红的大弟子,迅疾出手捂住了他的耳朵:“阿弥陀佛,你耳朵红个什么。”
大师兄诚实地咽了口唾沫:“师父,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也很红。”
白胡子老头的手短暂地离开了他的耳朵,又轻轻给了他一巴掌:“你懂什么?我脸红那是被你气的!”
“难道不是因为这打闹声听着实在孟浪,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白胡子老头啐了他一口:“为师平日教你仁义礼智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善哉善哉。你给我记清楚了。”
大师兄嘀咕:“说什么仁义礼智,上次你偷后街花楼里的小人画被人抓着直接栽到我头上时怎么不念着仁义礼智信......”
“你说什么?”
大师兄及时收声,面上很无辜,直接大声喊道:“我说师父,你捂我耳朵捂得太严实了,我听不清你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白胡子老头眼珠一转,就是一句咒语:“我说你活该娶不到妻!”
听到这话,大师兄再也维持不了面上淡然的样子,一下挣开了白胡子老头施加的桎梏,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这怎么行?婉婉还等着我去娶她呢!”
白胡子老头眼睛一眯,摸了摸胡子,抬头看着他,声音幽然:“你不是说你听不到吗?”
“我说,我这耳朵时灵时不灵,师父你信吗?”
“我信——”白胡子老头慢慢挽起了袖子,“我信我还在杏林里挂什么牌子悬什么壶!我打你个孽徒!旁人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好,我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就给人看了一次诊就急着抛下你师父我去当天下第一庄庄主女儿的上门女婿,你看我不打死你——你给我站住——”
这头且闹腾着。那边,面对萧云暮铁青的脸色,卫岚迟疑地退了一步,一边退一边问:“看你的面色,你也略通岐黄之术?”
萧云暮早扔了那帕子,此刻正在咬牙切齿:“让你失望了,我虽不才,懂得也不多,但你说的我偏偏都能听懂。”
“四味药都认识?”
“都认识。”
“啊——”卫岚那点笑意强自压抑不住,连连抿唇,“这样啊......”
萧云暮气得手都在抖了,未料卫岚下一句竟然是“骗你的”,他气息好不容易顺了一点,结果卫岚下一句是:“我是说......这句骗你的,才是骗你的。”
萧云暮心思百转,看着卫岚不似作伪的表情,几欲呕血:就这还谈什么合作,他要不还是跟这个女人直接拼了算了。想着想着,没防着喉头果真一腥,像是要呛血似的,萧云暮心中悚然,下意识看了看卫岚的反应,偏偏对方波澜不惊。
他正暗道不好,怕是又着了这人的道儿了,那股恶心便压不住的翻腾起来。眼见着实在压不下去了,因着手边暂时没什么趁手的玩意儿,萧云暮下意识便用那帕子捂了口鼻,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恶心。
卫岚也没管这人瞬息万变的脸色,早在萧云暮打算呕秽之前就轻轻移了步子,这会儿已经悄然转到了他身后,趁他盯着帕子愣神的瞬息,抬手对着他背心就是一掌。
萧云暮有心要提防,邪门的是卫岚比他更快,他分明未曾在卫岚面前露过几次底子,可卫岚却像早摸透了他的武功路数,根本没再给他机会,他扭过身子、躲闪不及,倒像是上赶着将自己背心送到了卫岚掌心,而他只来得及扇了扇折扇,将毒针尽数放了出去。可惜,卫岚错了错身,像是都避开了。而他受掌力所袭,连连向前栽倒。
待萧云暮好不容易停下来,心中愠怒更盛:他这个找人算账的还没算账,三番四次地再被算计,难不成真是被当个泥菩萨了?那未免也太小看人了。要如此,卫岚何必同他白费口舌那么久,难道是将他当只狗糊弄着么?越是想,越是气血翻涌,心神动荡之下,免不得又再呕了一次血。
吐完了,身心好似突然松快许多,萧云暮正想找人好好算算此事本末,转身之前,眼角余光一扫,就发觉这次再吐出来的东西里仿佛还有点别的什么。他正看着那在血色中扭动不停的颗粒愣神,下一秒,那东西上头就被洒上了一滩白色粉末,像是沸腾了似的,那些细小的颗粒也不再蠕动了。
心思百转,握紧折扇的手指微微屈起,萧云暮慢慢站直了身子:“这是——”
话没问完,院墙边的枝头一动,他只来得及见着卫岚踏枝越墙的残影。
“解药。”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了地,像是被那个刚刚飞走的女子随手扔过墙头来的、无足挂齿的什么问候一样。
萧云暮握紧折扇的手指一松:对啊,卫岚来时就同他说了。他还以为......
萧云暮正思量着,枝头摇曳之间,卫岚忽然又踩在了院墙上,正叉腰看着他。此时对上卫岚审视目光,他不免有些气弱:“你怎、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你看起来不大高兴,像是要揍人。我这个人打起架来一向没分寸,因怕你伤着我,也怕我不小心还手伤了你,故而刚刚先走一步。”
萧云暮这会儿已经明白,方才不过是卫岚抓着他可能嗜洁这一点故意来恶心他,迫他气息紊乱,呕出这些东西,被这样识破那些狭隘的认识,顿时不好接话。
“若在往日,我倒有耐心等上一等,不过......时不待我,我不待人,光是想法子给你解毒,已经很是耽搁了一些时日,一些事实在是拖延不得了。所以,不管你如何想,我只给你两个时辰梳洗打扮,待会儿我便要来同你好好讲明。你是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按他的脾气,遇上这么不客气的,他是要将人堵回去的,偏偏他刚刚放针时一点情分也未留,而卫岚又确实是在为他解读,这番着实是他理亏,萧云暮望着卫岚望了好半晌,只蹦出来了个“嗯”字。
卫岚还以为萧云暮且得同她置气,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就得了回复,连着眨巴了好几下眼睛,又多看了对方几眼,就这么着,她竟然从往日那张贴着自己唤娘子的脸皮里窥出两分羞窘。
真是奇了怪了。
萧云暮看着卫岚眨眼眨得飞快,自己的嘴更是比脑子还快,直接秃噜出去一句:“你眼睛不舒服?”
此话一出,卫岚更是捉摸不透萧云暮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凭着直觉摇了摇头:“无事。那就说定了。现在约莫是酉时,我戌时梆子响时再来。你——”
“我如何?”
“你还是先洗洗吧。”
这话稍微有些孟浪了,不过萧云暮很快便晓得卫岚并非是以牙还牙在调戏他,实在是因为他一时之间整个人都臭不可闻。
卫岚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又飘然而去。不过,就那身形而言,萧云暮愣是从里头品出了点落荒而逃的意思,他举起袖子嗅了嗅,迟钝的察觉到那帕子可能真是......
沐浴沐浴沐浴,不管卫岚到底想干什么,他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沐浴。
*
入夜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院子地处偏僻,凉风一起,倍觉萧索。旁的人家里,树叶摩挲是窸窣作响,偏生这院子里是如泣如诉的幽凄呜咽,听得人脊背生凉。卫岚来的早了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这院子虽然是师父初下江南之后才攒够钱买的,但他们师徒早年住的地方都是夏日漏雨、冬日漏风,这点子影影绰绰的鬼吼鬼叫,她早就习惯了。此刻她正斜靠在高大的樟树枝上,手枕着头,一边听着屋内的动静,一边透过微微摇晃的枝叶去看那轮已经高悬而起的圆月。
真圆。
光芒莹润。
像是早年她随师父在南海漂泊时见过的夜明珠。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怎么来看,这月亮也比早上她在文庙上望着的那个圆盘子好看许多。
萧云暮早把自己涮的干干净净,此时,他已在屋中枯坐了好半晌。
他在等。
等卫岚主动送上门来。
但卫岚似乎很守约,说是酉时,便是酉时,一刻不迟,也不会早。反正他是没察觉到院中有什么响动,如果说是他功夫不够,可他在这里打开窗户干坐着,也始终不见有人过问,想来是真的没来的......如此思量了片刻,他还是没忍住悄悄侧头透过支开的窗框多看了一眼院中樟树。
真的还没来么?
那不是显得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作用,似乎隐约可见得一小块黑影卡在树干之间,端的是自在模样。萧云暮一愣,其实他原先打的算盘就是卫岚主动来找他,谁知道近日来露了那么多破绽给卫岚看,对方好言好语,愣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