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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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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等,宋灵儿还是立着那儿。终究是放不下心,太皇太后转回来劝了一句:“早点回去。我看今日这天,恐怕是要下雨的。一场秋雨一场凉。早点回去。我也好早点安心。”安心二字咬的尤其重。
捏了捏袖中的软缎,宋灵儿咽下喉头酸楚,噙着泪,庄重地朝着太皇太后施了一礼:“康宁拜别。”
太皇太后端正地站着,好好的受了这礼,只是最后走过来虚虚扶了她一把。从地上站起来,宋灵儿身子晃了晃,却一改一开始时痴立徘徊的状况,十分恭敬请了退:“万望母亲保重身子。”
太皇太后没再出声,只是颔首。
下楼的时候,宋灵儿又回头看了眼站在那上头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还望着她,那样子同她儿时蹒跚学步时追在后面跟着她、她跟着阿兄入学塾时替她仔细打理衣装又送她出门、坐在高位上目送她从宫里嫁到驸马府上去时,无甚差别。见宋灵儿回首驻足,太皇太后只是向她摇首。狠一狠心,宋灵儿疾步下了楼、出了慈宁宫。
站在阁楼上,见着宋灵儿的步辇出了慈宁宫门,太皇太后挺直的脊背顿时一松,仿佛瞬时老了十岁。赶上来的嬷嬷扶着太皇太后:“长公主想留下,何必赶她走。”
“我放她走,是因为她是我儿。留的一时,留不住一世,她终究是要走的,也是因为她生了个混小子。”太皇太后像是极为疲惫地闭了闭眼,再开口,眼里却有些说不清的苦楚之意,“嬷嬷,你真以为这阁楼是给我修的吗?慈宁宫,我到底是住的太久了。”
“太皇太后!”
“又要劝我慎言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嬷嬷,还是让我说个痛快罢。万事有因必有果,皇帝要报杀母之仇,算到我头上,也是应该的。我只盼着他不要对康宁动手......康宁是为了大齐的天下嫁给了萧氏的门第,除了一开始被蒙骗时食过些甜,怕是成婚当日就吃了苦,她忍辱吞声守了这么多年活寡,是宋家欠她,她不该被我们这些长辈做的孽拖累。”
“太皇太后言重了,长公主不是说了,请您保重身子。”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只是微笑,也不再应。直到宋灵儿的步辇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太皇太后的视野内,太皇太后才轻轻合上眼,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嬷嬷听:“你不知道,萧云暮那混账小子是我这个傻姑娘的心头肉,我已经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如今眼目昏聩也看不清今上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了......只盼着别再出什么大事,康宁永远也用不上......”我给她留的那一道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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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灵儿揣着那颗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从宫中打道回府时,落日余晖正洒在文庙的黄色琉璃瓦上,同她来时见到的情形一点也不一样。
正在车内斟茶的石姑姑停了手中活计,也跟着掀开车帘的宋灵儿看了一会儿缝隙中露出的一丛又一丛起伏的屋脊,又觑了觑宋灵儿的神色,一声“公主”堵在喉咙口,思来想去近日宋灵儿怏怏不乐,还没前日里悄悄私下打趣时称她一声姑娘来的快活,才斟酌着开了口,先轻声唤了句“姑娘”,眼瞧着宋灵儿眼睫颤了颤,扶着车壁的手指动了动,好像是有点反应,也不怪罪自己多嘴,才微微提高了声音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照她瞧着,如果说宋灵儿进宫之前整个人只是飘的,活脱脱一根被世风吹得摇来倒去的蒲苇,不知道路往何方,到底凭着那点舐犊之情,留着身上的一丝烟火气,而这一遭同太皇太后登高恳谈之后,全然换了副模样,比之前看着更不喜人了,整个儿像是深陷泥潭中央,暮气沉沉的。
宋灵儿想起昨日闯进府来的萧曜,又记起今日晨起在枕边收到的那封信和今日太皇太后说的极为含糊但甚是恳切的叮嘱,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这话石姑姑并不信,却也不打算继续寻根究底,只是顺着宋灵儿说下去,调转了一下话头:“那公、姑娘盯着文庙看那么久,是看到什么稀奇事了?”
两人说话间,车已经行至文庙大门,看着驻马处的牌子,宋灵儿又望了望——那刚刚还高悬在屋上的圆日已经半数伏没在屋脊之下,像个被人咬掉一大半的玉米烙。
就想她很多年前,一无所知时被皇兄诓出宫,在街上撞见某人时吃过的那个一样。
看起来就外强中干。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自己遇到的人如此,命亦如此......
“姑娘?”
回忆起今日太皇太后歉意满溢的那番话,宋灵儿缓缓坐直,示意姑姑关了车窗,对上对方征询的眼神,只是道:“我瞧着这文庙拿黄色的琉璃瓦铺出了禁宫的气势,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想着,还是各地学官建的文庙好看,屋顶蓝湛湛的,像是晴好的天。”
“姑娘要是喜欢看蓝色的,可往天坛去,近日也没什么大事要用那处。还有,这皇家祭祀的寺观得了特许,也有破例可用蓝、黄瓦的,我这些年不爱走动了,倒是红拂近日来耳聪目明的,可差遣着去做些探察,待回去了,我就让她出去四处看看,挑着风景好、让人看了舒心的,大概也可以理出个名单——”
“姑姑。”宋灵儿倾了倾身子,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必如此费心。我就是随口说说。”
“姑娘——”
“姑姑是想哄我开心,我知道。就像现在......姑姑从前是那样守规矩的人,如今为了我,竟然也学着没规没矩的,这也不是在家里,姑姑也不怕被人听去落个不敬不尊的罪名?”见她立时起身就想回禀,宋灵儿捏着她的手轻轻揉了揉,接着道:“姑姑的苦心,我都明白,这样做,姑姑自然也是惶恐的。说到底还是为了逗我开心,所以才这样......如同我从前未嫁时,称我一声姑娘,好叫我暂时忘了在萧家受的这些磋磨,也抛却那么多纠葛,只当我还是我自己。”
说到此处,顿了顿,宋灵儿话锋一转:“不过,姑姑今后不必如此了,称我萧家妇也好,长公主也好,即便是灵儿的名,康宁的号,也都无所谓了。我只盼着,姑姑保重自身。你若出了事,又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那萧条院落里怎么办?这么多年,可是劳烦姑姑操持,要是换我来管家,公主府里的花啊草啊的,怕是早就枯死不知几回了。”
话说到这里,即便不知道太皇太后同长公主说了什么,但一定是不太好的事......这样的关头,这样的挂心关怀,她再开口不知轻重地驳了去,便是伤了长公主的心。稍微想了想,侍候着的石姑姑便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喏”。
见石姑姑似乎是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宋灵儿心里稍微安定些,慢慢松开手,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像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学着做的那样。
石姑姑看着一下又失了全部生气的宋灵儿,眉头拧了拧,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接着去侍弄茶叶了。有些话,说了也是无用的。
车壁早用江南呈上来的贡缎铺过一层,或许还用什么薰过,味道很淡,闻着也很舒坦。盯着上头紧紧攒起来的金枝看了一会儿,宋灵儿忽然想起那位站在文庙屋檐上的女子。
“姑姑,你可见过澜儿要娶的那位姑娘?”
这话问的是没头没脑,但既然长公主问了,她便不能不答。想了想,石姑姑应声道:“长公主说了不管,我倒是没去看过。不过——”
“不过?”宋灵儿像是早有预料石姑姑不会真的扔了这事在一边,一定早有打算,笑着等着姑姑下半句。
姑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眉毛微微有些朝下耷,语气稍有些不好:“红拂似乎是去了。她往日里同长公主嚼的那些舌根多是装作从旁人嘴里听来,照我看,却有不少是真切地观望过,只是不好说嘱咐她的正事一应未做,托名他人罢了。”
“这样啊。她的伤可好些了?”宋灵儿心知肚明,虽然姑姑表现的一点也不喜欢红拂的所作所为,但到底是没有阻拦,甚至有些放纵。
“医士回过,说是好生将养即可,我今日出门前还去探过......”
看着姑姑掐着手,知道让立身持正的她去招呼那样一个没规矩还敢犯上作乱的丫头是有些为难了。宋灵儿拉过姑姑的手,瞧着上头都掐出好几个印子了,忍俊不禁,一边替姑姑揉,一边问:“探到什么了?”
“给她派的两个支使丫头......”想起红拂,短短一句话,姑姑说的可谓是咬牙切齿。
知道姑姑这份如此浮于表面的严厉大概也有迎合自己心意、逗逗闷子的心思,宋灵儿也不点破,只顺着问了下去:“她使唤她们了?平日里见她倒不像那样的人。”
“她正趴在床上拉着两人,跟人说书呢,说的天花乱坠的。门里两个伺候听得如痴如醉,外头还站着好几个。我看那整个院子里都游手好闲的,该好好整治了。”
这倒是宋灵儿一时没料到的,不由得露齿一笑,抬眼一看,发现姑姑不仅没因为自己笑出声而感到宽慰,还是面色如霜,像是真的被红拂不成体统的样子气到了,这才敛了笑意,拍了拍她的手:“小孩子总是好玩些,之后劳烦姑姑多多教导,想来渐渐就好了。”
姑姑心口那口气还没有缓过来,宋灵儿下一句一出,她眼前便是一黑——真让她去教导红拂那厮,眼前没教,她似乎都能料到红拂这妮子以后翻墙上屋掀瓦的派头了!
宋灵儿却不管那些,只道:“只是,在姑姑教导之前,不妨让她将功折罪,先来见见我,正好我也想听听她的书说的怎么样。”
说着,宋灵儿抚了抚离自己最近的一簇金枝,念念有词:“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长公主?”石姑姑心口那口气还没顺下去,一回神宋灵儿还念起诗来了,她不免一头雾水:这平白无故的,念什么洛神赋?
被石姑姑一唤,宋灵儿醒过神,想起那道站在文庙上的身影,掩唇一笑:“我是觉得......洛神赋写的真好。”
姑姑点了点头,正要应声附和,冷不丁听得宋灵儿模模糊糊嘀咕了两声。
“那样的身姿气韵......要是我,我也跟着她......”
石姑姑更是迷惑了:“长公主是想要什么?”
宋灵儿朝着石姑姑摇了摇头:“没什么。”她只是心里有个猜测。
跟在朝儿身边的人近日传信颇为古怪,偏偏结合各处邸报来看,又不像是在胡扯。她派人仔细探过,却未在口信的落脚处寻到萧云暮的丝毫踪迹......前脚在花灯节上锦城里出了那样的怪事,后脚萧云暮就大摇大摆地出了城,她并不以为这是巧合。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儿子是又领了宫里吩咐下来的什么腌臜差事,但后来,她就不这么想了。
腌臜的差事要办,总有千万种办法。何必要绕那么多弯子?
朝儿近日不见踪影,偏偏停云镇又出了那么骇人听闻的一桩子事,若说两者毫无关涉,她也是不信的。况且......今日晨间,她又收到了那么一封信,字体苍劲,笔锋却柔,字字句句都是问候,字字句句也都是试探。任谁看了都得称道一声写信的人心思剔透,既辨的清锦城局势,又猜的中她所思所想,还拿得住她的七寸,这样的人,道一声神仙也不为过。直觉告诉她,站在文庙上的身影就是提笔写信的人。
要说近日以来,她同什么江湖客有关联,左右不过朝儿惹出来的风流债。
不见不知道,一见......她觉得自己儿子还是像自己多一些——年慕少艾,尚不自知。以为自己是在扯谎,却不知招招式式都是真心,只是兀自不觉罢了,之后恐怕得走不少弯路,吃不少苦头了......
“长公主?”这话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着实令姑姑疑惑。她是万万没想到宋灵儿会将今日所见同萧云暮私奔之事联系到一起,只是觉着长公主莫不是撞了什么邪祟了吧?今日出门看黄历,历书上就写的不宜出行,果不其然,皇家文庙,多少年没侠客敢犯禁窥伺了,驻车宫门偏生让她们撞见一个。这会子,又不知道是念起什么来了......要她说,都怪昨日那杀千刀的负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