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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站在慈宁宫里新修好的观阁之上,可以粗略地将整个禁城纳入眼底。放眼一看,除了近处的坤宁、乾元等帝后行处巍峨肃穆,连遥远的外围勾连的飞栈上还有一对对持戟卫队严密巡逻、执守,气势不凡,东西两头偏僻的角落里也不乏屋檐上生出草种的冷清屋宇。
      “康宁,你在看什么?怎么上这儿来了,我派人唤也唤不来你。”
      封号大齐康宁长公主的宋灵儿眼神落在几乎与内城城门一道差不多高的文庙大殿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闻言回身,端庄地朝坐在肩舆上缓缓上楼来的太皇太后行了一个礼,面上称得上言笑晏晏:“回母亲,这高台看着敦实宽阔,虽然佻巧上不及外头那些茶坊酒肆勾栏酒坊的筑造,但这禁城里除了内外宫门处的瞭望台,还少有这样的高处,建的也是稀奇,足见圣人对皇祖母的一片孝感诚心......女儿正借此良机,在眺望出嫁前曾住过的地方。”
      “大胆。”肩舆稳稳落地,受着人搀扶的太皇太后挥开旁人,脚刚刚落地便是一声呵斥。
      宋灵儿也不辩驳,只是垂首行礼。
      “圣人哪里轮得上你来说嘴了?何况是同那、那些些处所相比。”
      “今日灵儿称太皇太后为母亲,称自己闺名,看一看自己未嫁之前的住处,便是未将圣人当做圣人,只将他看做子侄。昔日大业未举之时,那些地方宋家子弟难道就没有踏足过?即便是今日,勾栏瓦肆仍旧是朝廷苛以重税之所,他们难道不是我大齐子民?以此做比,不过实事求是,百姓心思灵巧,多有不世出之材,营造不逾矩却多有巧思,是匠人用心,女儿以为没什么不可说的。”
      太皇太后看着俯拜在地的宋灵儿,对此番说辞,未发一言。
      “母亲,女儿有话要问。”言及此,刚起身的宋灵儿面色一肃,再次重重叩拜下去,“请母亲允准。”
      太皇太后就那样笔直的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宋灵儿的膝盖已经跪的有些刺痛了,才听到上头的回音。
      “起来吧。你有话说,我这个不堪用老婆子还能宰了你不成?康宁,你这分毫必争的性子真是一点不改,旁人说一句,你便能织造出成千上百句还回去。今日是我,尚且可忍,来日......算了,来日事,今日论又有何用。这倒是让人忆起你幼时,那时天下干戈未息,你阿父随大父正四方征伐,我平日里也少管你,只将你扔给你兄弟。待到我同你大父想起你时,你正将对你兄长颐气指使,将他当个马骑,你阿父回来时还高兴,抱起你就扔,扔了接、接了扔,说什么虎父无犬女,你也能忍,被他那一身铠甲伤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也愣是笑着反过来哄他高兴,呵,你们父女倒是亲热,可再过三日,你阿父就知道你的厉害了,三番四次来我处告饶求救......想当初,为你这脾气,你阿父可是没少伤神。”
      “父母苦辛,灵儿无以为报,只是——”
      “没人想你报。”先是打断宋灵儿开口,而且堵她的话稍微显得刻薄了些,乍一看,似乎是不给宋灵儿留下什么退路,偏偏太皇太后看起来还是如往常一般,并无什么不妥。
      过了片刻,才颇为疲惫地捏了捏眉头,走近几步,轻倚在了栏杆上,表现的好像她在只是看不得宋灵儿那故作严肃的表情,只要一见就觉得眼睛生疼,故而身体有些不协。
      “起来罢了。”
      宋灵儿听了,却没有动作,只是挺着背就那么别别扭扭地跪着。
      “起来!”一开口还是厉声,但对上宋灵儿那双已经被世事磨的没了生气、仿若古井一般没波没澜的眼睛,太皇太后握着阑干的手就是一紧,语气也渐渐软和了下来。
      “母亲——”
      平缓了一下心续,太皇太后长出了一口气,干脆松开手,俯下身,没甚体统地同宋灵儿呆在了一处。守在楼梯处的嬷嬷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眼转身消失在楼道转角。
      历经三朝,哪怕是阿父去世、兄长殡天,宋灵儿也未见过太皇太后这副模样,她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忘了自己进宫的处境与自己怀揣的种种疑问,仿佛自己还是豆蔻时跟在母亲的少女,不过是闯了些不大不小的祸事还被严厉的母亲发现了。看着满头华发的太皇太后,宋灵儿眼神有一瞬的松动,下意识伸出来搀扶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看着那双手,太皇太后笑了笑,握住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捏了捏:“这么大人了,怎么染个指甲也染不好?”
      宋灵儿跟着将眼神落到了自己那指甲上——是红拂给她涂的,颜色深浅不一,说是从下头的院子里才学的样式,为此还糟蹋了不少院子里栽的花草,照她看来,这就是那丫头习艺不精,说来哄她的。可这话却不能对太皇太后说,要是说了,红拂说不定就得拖着那双猪蹄受杖责。
      于是,宋灵儿笑了笑,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女儿闲来无事,自己染的,让母亲见笑了。”
      这话,太皇太后是一句也不信。她生的女儿,她知道。多半是院子里无聊,让下头人找来的乐子,这样不齐整,像是被啃过一样,不大美观......自家姑娘多半是怕自己责罚她们,故而才这样遮掩。她养在膝下的姑娘,她最是明白,虽然偶尔娇蛮,做起事来不管不顾,还有些执着,但到底是个心软的。想着,太皇太后便握紧了那双手:“说起来,你刚出生时,兵荒马乱的,还饿过肚子,可还记得?”
      宋灵儿不知道这话何意,略略思量,直接摇了摇头。
      “莫要说你,我怀你时,也挨过饿。那时中原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仗,前朝哀帝扔下一堆烂摊子撒手不管,群雄逐鹿,烽烟并起,饥荒连年......更不要提有身子的人,本来就容易浮肿,偏偏你要出生那几月里,你阿父正在边关鏖战,江南又连着数年旱涝,收成无多,妇孺的口粮都得省给兵士。为了做表率,我大抵也少食了一段时日,要是平时,忍忍也就过去了,却有个你,我整个人很快就肿的连下榻也没力气了。现在想想,都不知道那段艰难时日究竟如何熬过去的。故而,那时候我常想儿女生下来便是讨债鬼,你更是其中翘楚。”
      宋灵儿抿了抿唇。她只晓得那时候艰难,却未曾听过多少细节。
      索性太皇太后像打开了话匣子,一点也不在意她接话或者不接话,只是自顾自地回忆过去:“你刚刚降生,既瘦又弱,轻的像是根羽毛,还未及你哥哥一般重,我那时候想这可怎么养活?说巧也巧,也是你降生那段时日,边关大捷,天下初定,这日子终于有了一点盼头。你阿父说,你是宋家福将,所以对你百依百顺、百般宠溺。你还未出襁褓,他便为你赐号康宁。康宁......他是盼着你好,这天下也好。可你那时多小啊,你阿父那么多的宠爱都堆在你头上,我只怕你受不住,所以一直以来对你都很严苛。可......灵儿,我是你的母亲,纵使你有千般万般不好,我也还是你母亲。在母亲面前,没什么话不可以说,没什么心事不能倾诉,没什么好忌讳的。因为你本来就是赤裸裸的被我带来这世间,你在我肚子里待了整整十个月,说是同心同德也不为过。不管你对母亲做什么,母亲都不会怪你。毕竟我们是一家人。而且,事实不仅如此,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这样想的,不仅仅是我,你大父、你阿父,甚至你那已先逝的兄长,都是这么想的。我们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大齐的康宁长公主,更是因为你是宋家的女儿。这些,你可懂得?”
      宋灵儿猛然抬头,眼尾有些泛红。
      “但是。”看着宋灵儿抬头,太皇太后这才重重地吐出这两个表示转折意味的字,又松开了她的手,偏头望着阑干外一览无余的禁宫景色,自嘲地笑了笑,“但是,就像你不仅仅是我和你阿父盼来的乖女一样,你更是大齐宋室的长公主,我亦是大齐高皇帝的皇后,如今的太皇太后。你要记住,现在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不再是你的阿父,更不是同你一母同胞的至亲兄长,现在的圣人同你虽有亲缘,但到底他有自己的君父与亲眷,若真要论起来,到底是隔了一层。如今,我还在,你就算是胆大包天掀了皇帝的书桌、踩了宗庙的烛台,只要不是谋逆的罪过,我虽生你的气,却还是心有怜惜,旁人就算想置喙,碍于我这个老婆子的面子、高皇帝的面子和武帝的面子,也不敢多言。但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这被娇惯出来的口无遮拦还是不改,谁又能来庇佑你?我儿,你阿父同你大兄走时都放不下你,便是怕你惹出什么祸事,自己收拾不了,拉着我的手也是一个劲的叨念康宁如何、康宁如何,我怨他们溺爱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你往日嫌我管束太过,以为只有你阿父、兄长疼你怜你,如今自己亦为人母,再仔细想想,或许就能明白我的心了。”
      “母亲......”在太皇太后娓娓道来的同时,宋灵儿记起很多旧事,所以这一声呼唤里实则藏着她不知道隐在心底多少年不可同人道的委屈。
      太皇太后又伸手拉了拉宋灵儿,却没防她突然撞入自己怀里,整个人都被撞得晃了晃,一直守在楼梯口的嬷嬷听着动静探头一看,捏着帕子就想过来,被太皇太后的摇首制住了,复又退转回去。
      年迈却头上簪满宝钗珠华的老妇人抱着怀里的女儿轻轻摇了摇,语带歉意:“你早就猜到了罢?你当日撞见萧家那厮,的确是你父兄设计,有意为之。年慕少艾,本来无甚罪过,他们就是太懂你了,知道你爱什么样的,才将你这样拿捏。我那时候偷偷瞧过那萧家子的面相,刻薄多情,寡廉鲜耻,实在不堪为配。我劝过他们,也劝过你,可两边没一个听我的。你自己迷了眼,将事情闹得那般大,他们便觉得自己凑合这一次凑合的很对。男人嘛,三妻四妾才是寻常,不懂女人这一辈子呆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以夫为天、夫死从子的苦楚,只想着你嫁过去便是正妻,饶是萧氏为人浪荡,有他们在,一个做驸马的能翻起什么浪花,你总是吃不了亏的。而且,当时让你同萧氏联姻,既为拉拢,又为掌控。只消一个女子,便能换回来数以万计的雄兵。这该是多划算的买卖啊......有时连我,想想其中利害,亦会动心。万万没想到,你未嫁时便被你发现了真相。一开始你出尔反尔,执意不嫁时,你兄长也曾松口,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是你自己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的啊,我儿......那时候你要不进萧府,怕是此生也难寻良配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你要怪,便怪吧。谁让你是长公主,食民之禄,忠民之事。这是你逃脱不了的宿命。”
      这话当年她闹着不嫁时,兄长也曾满面愁容地对幕僚说过......宋灵儿趴在太皇太后肩头,看着她绣满了花草的常服颜色一点点变深,不像是被朝露浸透,倒像是被苦楚浇灌了很久很久,终于得以重见天光。平复了许多,她才开口说道:“母亲......今日何必同我讲这些?”
      嬷嬷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长公主,太皇太后近日身体愈发——”
      “住口。”
      嬷嬷被太皇太后喝止,抽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在眼角沾了沾,到底是退了回去。
      “母亲?”
      对上宋灵儿不似作伪的焦急目光,太皇太后松了一口气:“人老了,总是会死的。”
      “不,不会的——”
      “怎么,长公主听多了旁人恭祝千秋的话,真以为我会活上千秋百代?俗话说的好,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无论多少华服包裹,我到底是凡人一个,该生的时候生,该活的时候痛痛快快的活,改死的时候总是要死的。往日里,你心怀怨怼,不爱入我这慈宁宫,我们母女已是好久都没有这样好好讲话了。在我走之前,能把这些心结同你开解,已无遗憾。”抢在不停摇头的宋灵儿开口之前,太皇太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凑到她耳边,“我儿,你一开口称我母亲,我便知道你进宫来是为何。可你想问的,太皇太后一句也不能答,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顿了顿,宋灵儿闻得的耳边声息更轻,“加盖了玺印的空白懿旨已塞入你袖中,你要好好收着,用他护好你想护的人。是你自己也好,是你的子息也好,这是我......身为你的母亲,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只是今后,你要时刻记住,尊上行谨,不得有失。”最后一句,是太皇太后推开宋灵儿后,扬声说的。
      宋灵儿斜斜摔坐在地,仰望着看着衰老许多的太皇太后,眼泪止不住地淌。她有些后悔,后悔同阿娘置气。若不是笃定母亲疼爱,她如何敢如此肆意?只是不知道浪费了多年宝贵年华,熬出了母亲鬓边华发。刚才那些话......是阿娘在同她交待后事吗?
      太皇太后似乎是不忍心看她一直倒在那处,又俯身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站起来,扶一扶自己。
      宋灵儿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下一秒,手背便被另一掌心温热湿润的手覆住了。太皇太后握着她的手,靠着她,缓缓挪步至前,凭栏远眺,叹了口气:“我老了,话多了些,你莫要嫌我这老婆子。”
      宋灵儿拼命摇头想说话,开口却是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意却更深,爱怜地抚了抚她面庞:“这天怕是要变了......”看着宋灵儿时眼眶虽然有些湿润,但到底是极度克制的,她便知道这娇娇女儿吃过苦也长大了许多,心中多了些许释然,“早点归家。在我面前也就罢了,旁人,旁人面前别总是做这幅小女儿情态。当娘的,只望我儿能多加餐饭,多加衣,别累着,也别冻了。平安康乐,子孙满堂。”
      “女儿想在这——”想要再陪一陪太皇太后的念头在对上太皇太后的眼睛时顿时消散无踪。
      雍容的老妇人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一言未发,但眼神确是不赞同的。
      也是,她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怎么好呆在这已经换了主人的禁宫里。
      宋灵儿强自忍耐心中酸楚,规规矩矩地朝着太皇太后行了一个礼,轻声称了个“是”。
      “女儿走了。”
      太皇太后没再看她,只是望着天,轻轻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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