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33、第三十三章

　　萧云暮看着卫岚一眼都不愿意多看自己，心绪莫名有些低落，也跟着垂了眼，只道：“......圣天子，恰如其分，我是夸你叫的好。”他绝口不提之前在卫岚面前认下皇兄给自己下蛊之事，两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他暗中谋事不可明言又是一回事。想了想，他接着道：“不过，卫姑娘都说了那位是圣明天子，你方才那些都是无端揣测。实话同姑娘说，我如今一介白身，既无官职，亦无荫封，旁人尊我一声小侯爷，无非是因为萧家这一辈嫡系只有我这一个长孙，爵位除了传给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怕是担不起圣人交托，也帮不了卫姑娘什么。”事到如今，装傻便是，握着暗卫替皇兄办事这点即便对方心知肚明，也绝不可认。毕竟，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没有到必要向对方将自己身后一切和盘托出的地步。而且......一路走来，都是此女在说，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动动嘴皮子吐出来的那些究竟是真是假？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他做事的底线。
　　卫岚倒是不在意萧云暮在自己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到了前后矛盾、话语颠倒的地步，只是转回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摇了摇手，道：“倒也不必急着否认。不过，前些时日，将你弄晕之后，在打发你那些跟班时，我发现——”
　　“发现什么？”萧云暮在心中仔细梳理着往日人手安排里是否有疏漏、可会泄漏身份的细节，开口问话时不免问的有些急促，连带着握着扇子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紧接着，他就发现卫岚正注意着自己，眼神落处正是自己握着折扇的手。再一低头......他捏着折扇的指节已经有些泛白。甫一抬头，卫岚对着他，笑的胸有成竹。若是再不明白这亦是卫岚故意试探，那他这颗脑袋就可以摘下来送去供人蹴鞠戏耍了。
　　“卫姑娘好计谋。”说着，萧云暮渐渐迫自己松了松心神，又缓缓将折扇放回桌子上，同卫岚放在搁置在桌上的长剑犄角相对，成了对峙之势。
　　“我使什么计了？你可莫要乱说，不过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萧云暮唇角沉了沉，“那卫姑娘不如仔细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这下犯难的轮到了卫岚。她其实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眼下一切都是她自己个儿猜出来的。
　　二十年前的那位太上皇既然顾忌着众功臣勋贵，没选直接让萧家绝嗣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反而让长公主嫁到萧家，还生下了萧云暮这个长孙，就说明萧家倒不了了，只要大齐在，萧家无论如何也能留有一线生机。
　　要卫岚来说，这一手棋下的极妙，看似恩典，让皇家血脉入嗣，无上尊荣，实则狠辣，玩的是细水长流，仅仅二十年，便将曾经可以与帝王共辇的萧氏于无声之中彻底的削权夺符。
　　不然如何解释太上皇已故去多年，萧家嫡长房仍旧只有萧云暮这一个独苗，庶出要么是萧氏与宋家姻亲联姻而得，要么就是半路夭折......有长公主的亲子镇着，萧家满族就算是想过继也没得选，毕竟宋家姻亲如何能比的上宋家长女？
　　如此一来，萧家的生机，只能同宋家紧紧绑在一起，做宋家的依附。这一招可谓是杀人不见血。但也正因如此，这么好的盘算，她不信今上看不出来。遑论如今太皇太后尚在，长公主护子若虎，若没什么特殊缘故，今上又何必向手足下毒？
　　那位要拿捏萧云暮，只有两种解释——要么那位仍旧忌惮萧氏如斯，要么虽然如今萧氏已不足为惧，但在萧氏之外，萧云暮还有被拿捏的价值。可一个浪荡贵子能有什么被拿捏的价值？她正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萧云暮实则领的是暗查探访之要职，才会故意故弄玄虚将他诈上一诈。
　　之前种种，她已有怀疑。如今萧云暮的反应无非是最好的回答。这样最好，做起事来不会束手束脚，说不定还能格外便利几分。
　　思及此，卫岚眨了眨眼，只道：“不可说。”
　　上战伐谋，攻心为上。萧云暮看着卫岚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了但是不可多言”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略输一筹，稍微有些气结，但眼前并不是同人理论辩驳的时候，故而他也只能硬撑着，不让自己露怯：“卫姑娘说了半天，所言根据毕竟只是几句流言。市井之人嚼舌头根子，无非是为日子谋个乐子，不足信。还望卫姑娘莫要当真。”
　　“流言我自然不会信。”卫岚看着萧云暮，也不戳破他故意不看自己乃是有些心虚的表现，“但我还是信你的。”
　　这话......说是蓄意挑衅也不为过。萧云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忿怒。
　　卫岚见萧云暮面色又变，及时转开眼神，见好就收：“你说的也对。传言不过是传言，如何能全都当真？别的不提，只说大齐长公主当年果真如传言一般，是看上了萧侯那张脸，拼死也要嫁给他吗？我看未必。”
　　“此话何意？”
　　“随口说说。”看出萧云暮心绪微动，似乎是有所触动，卫岚更不避忌，“这些年浪荡江湖，我曾见过不少大户人家闺闱里不可尽对人言之事。家族越是兴盛，子女越是繁众，要维系的东西越多，子女便更像是父母手中的筹码。我不久前与你阿娘遥遥打过照面，我觉得......你阿娘肚子里怕是咽了不少委屈。”
　　“你何时见的我娘？”在锦城里活了这么多年，萧云暮听惯了众人对自己娘亲说三道四，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听见有人说锦衣玉食的大齐长公主是苦出来的，乍一思量，还有些不适应。
　　卫岚但笑不语。
　　萧云暮见她不答，拿不准这是威胁还是示好，只能在心中存上这分疑惑，挑着别的说：“卫姑娘现在倒是不同云暮客气了，一口一个你，怎么不叫小侯爷了？”这话说的不阴不阳，连萧云暮自己都晓得此时自己的确是故意挑刺。
　　卫岚笑了笑：“难道你没察觉，你也没再唤我娘子，而是规规矩矩称一声卫姑娘，不都是为了划清界限、便宜行事？”小心关注着萧云暮面色，见他似乎无虞，顿了顿，卫岚才接着说了下去，“不过，我需得再提醒你一句，我此番作为，并非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你大齐天下，你信不信我，其实于我......都没什么妨害。要是对我的提议还有犹豫，尽可以慢慢考虑。总之......你现在也就是困在这里，枯坐无事。”说着，卫岚就站了起来。
　　萧云暮几乎是看着她推开门就要走的。脑中不知有多少个念头，电光火闪的，几乎拿捏不住。最后却只在卫岚迈出去的同时，吐出来一句妥协。
　　“虽然卫姑娘想要的，我给不了。但萧家还有一些人，我还指使的动。”
　　这是服了软，但又给自己留了些余地。卫岚没转身，只是被叫住的瞬间，勾了勾唇，轻笑了一声，回答道：“已经够了。我只要，小侯爷......不捣乱就好了。”
　　这声小侯爷叫的颇有些千回百转，萧云暮听得竟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