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31、第三十一章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另一件事。
　　“自幼？”大概知道不管是拳脚还是言语，此时的自己都占不到卫岚什么便宜，但好歹观现在形势，卫岚是不打算揍自己的，萧云暮安心之余，关注点不知不觉地就偏了许多。
　　卫岚倒是不介意，似乎是为了缓和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她主动点了点头，接话道：“自幼。小时候中过毒，身子一直大不太康健，习武能强身健体，师父除了替我吊命，也没少督促我，那时候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天行道，君子以自强不息。模糊记得，我刚会走路时，师父便已经不厌其烦地传授我心法口诀了，故而旁的小孩子开口多是唤阿娘，我说话时却是念的心法开头三四字。到了两岁，已经可以练习挑着水桶走木桩。”
　　刚刚啜饮了一口凉水降火，听到“两岁时”那一句，萧云暮含着的那口水还是惊得差点直接呛出来：“几岁？常人这时候才会跌跌撞撞走上两步吧？”
　　“也可能是一两岁。”卫岚笑了笑。
　　得，越问年龄还越小了。萧云暮放下杯子，忧心忡忡：“就两三岁，还是小豆丁一个，得挑着木头，走那种梅花桩子？”他自小虽然练得多是偷偷摸摸的功夫，但基本功还是比较扎实，在无人处算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他知道不管什么功夫，大都从站桩开始。所幸他天赋异禀，下盘稳实，当初没花多少工夫在这上头，便顺风顺水，学有所成。只是，一两岁而已......这也太过苛刻了。
　　卫岚不以为意：“要活命，就得做。这也算不得什么。听什么说，再小一点，还不会走时，我就已经拖着石头块在桩子爬了。那时候的梅花桩对我来说，可能和平地一般吧。不然，小侯爷以为我打人时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气力？如果凭空生出隔空打牛的功夫来，那天下武林就不该是今日这般模样了。”
　　萧云暮端着水，有些喝不下。仅仅是这么两三句，他好像已经能够想见一个身形单薄的丫头片子不分寒暑的练功、摔跤的样子了。光是想想那副担子加在自己身上，他便已经不堪忍受了。知道那毒从何来，萧云暮并不愿意去评价自己皇祖母的不是，只是又问了一遍：“大齐立国，你当真......毫无怨言？”
　　“小时候过的特别苦的时候，想过要不要怨。后来看着天下归宁，再没想过了。”
　　“为何？”
　　“因为他不仅仅是我阿父。书里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受万民供养，而不能庇护他们安乐一生，是他最大的过错。有过，便有罚。他只是得了自己应有的惩罚。我该去恨谁呢？”卫岚端起杯子晃了晃，面带苦涩，“恨为政不仁的君父，还是恨因他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最终不得已揭竿而起的万民？说起来，该是我谢你宋家。谢谢你们还天下安和，百业待兴。谢谢你们......还我卫家一个解脱。”
　　像是被那句“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震住了，萧云暮扪心自问，若有朝一日是他落的这样的境地，还能不能有这样的胸怀......答案不言自明。不愿意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想了想，换了个话头：“既然要合作，我还有话想问。”
　　“小侯爷，但说无妨。”
　　“在阁楼上那一见，是否是你故意埋伏？”
　　这次凉水险些呛到的轮到了卫岚。她无语了片刻：“小侯爷，若非是你胡搅蛮缠，我现在不说人在漠北，至少也不是这般处境。”她又没让人上赶着来调戏自己，怎么如今白日昭昭，也能有人这样倒打一耙了？
　　“你处境怎么了？”这次不解的换成了萧云暮。
　　卫岚上上下下打量了萧云暮一番，没出声。
　　萧云暮跟着她，随即也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抬头仍旧不解：“我究竟怎么了？”
　　“以后在锦城，我要是不易容，怕是没什么脸面见人的。小侯爷可知一旦易容，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通关文牒要改，连身份证明等一应事物皆要改，一路上要多费多少心思、多吃多少苦头、提多少心、吊多少胆？”
　　这话语带哀怨，萧云暮想起自己先前拉着卫岚在锦城里作的那番孽，着实有些理亏。舔了舔下唇，有些尴尬，到底是嘴硬：“同我出去多见了几回人，怎么就不好见人了？你没了脸面，难不成我就有......”说着说着，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比起卫岚，他在锦城里好像早就没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这般比较下来，好像是卫岚吃亏一些。
　　卫岚适时接话：“这世道，男子若是诓骗一个美貌女子，对男子而言，不过一桩风流韵事。对女子而言，却并非如此。这些......小侯爷心知肚明罢？不过小侯爷既然有此一问，想来之前那一番做作，恐怕多多少少是将自己一腔意动都归罪到卫岚身上来了。小侯爷是觉得卫岚设计构陷在先，在将计就计捉弄我？”
　　萧云暮摸了摸脖子，不敢应声。
　　卫岚早就猜到了这点，见状，只是又斟了一杯茶，朝着萧云暮举了举——看来师姐往日里同她牢骚的那些，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你只是看了他一眼，他肚子里却觉得这是你要他娶她，甚至连你嫁过去，孩子姓甚名谁有几个全都盘算了。她师姐那时候端着酒杯靠在她肩头就说“男的或多或少都有些病症”，她当时觉得师姐有些小题大做，而今看来......箴言罢了。
　　“那你既然都知我这些......打算。”将“坏水”换了个词包装了一下，萧云暮重新发问，“不
　　应不就是了。既然应了，你敢说你没别的盘算？”
　　卫岚失语片刻，再次在心底品味了一番师姐的箴言，打算明日过来将那句“男的有病”直接当做座右铭，这才应到：“不是我有什么盘算。是我那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与你的相遇既然不是双方着意安排，便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萧云暮将信将疑。
　　卫岚叹了口气，接着解释：“小侯爷不觉得自花灯节失踪案后，不管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仿佛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吗？”见萧云暮并不反驳，卫岚顿了顿，推开杯盏，随便蘸了蘸杯水清水，便在桌面上写写画画起来，“好巧不巧，卫岚也有同感。所以那时候虽然知道小侯爷来意不善，但因为手中掌握的线索或多或少与官家有牵连，故而觉得与其避而不见，不如与小侯爷先认识认识，打打交道。”
　　“你就不怕我——”
　　“不怕。若小侯爷真心想发作，何必自污声名，来师姐处威逼利诱迫我现身。小侯爷选这种方式来寻人，便说明我们有想到一处去的地方。不然，要抓便抓，想砍便砍，何必多此一举？既如此，必有所求。有所求，就有商量的余地。”
　　知道卫岚通透，但她每次把这些大家藏着遮着的东西轻轻松松地抖落出来，萧云暮还是不免为她这份坦荡直接失语片刻。
　　“就花灯日失踪案而言，先不提别的，只说年年花灯节，都是个易出人牙子的时日不假，但偏偏是今年，手到擒来，直接让数个拿着正经的通关文牒的胡人先后掳了几大要员家里的嫡子嫡孙去，怪也不怪，这世上真有这么多能串在一起的巧合吗？”
　　萧云暮知道的内情更多。但不是皇兄讲给他听的，是他靠几次偶然听来的壁角拼凑出来的。这几位要员看起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然而暗中隐隐同边关有所牵涉。
　　“所以呢？”
　　卫岚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主动用自己的杯子同他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碰了碰：“所以，我想同小侯爷讲讲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