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30、第三十章

　　夜色渐侵。
　　看着窗外竹影摇动，外头的院落里渐次点起了灯。遥遥传来的昏黄光晕照在卫岚脸上，衬得她仿佛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只是盯着那黯淡的光影看了一会儿，萧云暮就有些心神浮动。蓦地，窗外有细微的、尖利的鸟鸣声响起，引得他倏然一惊，瞬间按下心中飘忽不止的思绪，转回身子之后，也再不去瞧卫岚，只是端着杯子轻嗅，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露一般。
　　卫岚缓缓摩挲着鸣凤，观察着他的举动，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小侯爷不问？”
　　“想问。”萧云暮叹了口气，“要问的太多，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你分明也有一肚子话要将，怎么不自己说？还问起我来了......真是奸诈得很。”
　　“同小侯爷一样。能说的太多，一时片刻，反倒不晓得该怎么开口了。”卫岚不以为然，垂首时，干脆将鸣凤从腰间解下，放在了桌子上。
　　一道被搁上桌面的还有之前从萧云暮那里搜出来的那把他整日里握在手里的折扇。
　　萧云暮看了眼：“你既知此扇是武器，都搜了去，现下拿出来算什么？”
　　“小侯爷，不是应了我。既然之后还要并肩，我又何必把事情做绝。多少还是要留一些情面的。”
　　萧云暮皱了皱鼻子：“你将我弄晕时，可为我留下半分颜面。”
　　卫岚低声一笑，抬头回应：“事急从权。此一时，彼一时。想来，小侯爷该不是那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小人？”说话间，卫岚松开了把弄鸣凤剑穗的手，又将折扇朝着萧云暮的位置推了推。
　　萧云暮看着那些缠在卫岚指尖的剑穗全都从她指缝间滑了出去，总觉得这番动作带着些缱绻味道。只是这点子绮思还没在他肚子里来回转上两个来回，就被卫岚下一瞬的言语打散了。
　　卫岚还是那副平淡样子，偏生嘴里说的话，他一句都不爱听。
　　卫岚说：“要是小侯爷担忧的是卫岚的安危，尽可以将心放在肚子里。虽然第一眼见着这扇子，我的确有片刻被小侯爷装出来的倜傥浪荡骗过去，也曾以为这扇子就是把普普通通的扇子，同别的世家弟子故作风流时把玩的一样，但这扇子在小侯爷昏睡时毕竟托在我这里保管了一些时日......其中奥妙，卫岚了然于心。区区毒针，奈何不得卫岚。”
　　“你把针给我从扇子里撤出来了？”
　　卫岚摇了摇头：“这扇子，大抵也算小侯爷一张底牌，卫岚不敢自专——”
　　萧云暮将手放在卫岚眼前晃了晃，一边迅速取回了自己的扇子，仔细寻摸了一番，嘴上不依不饶：“你对一把折扇尚且不敢自专，对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倒是很随意，如此一看，我活的还不如一把扇子......”摸到扇骨处，觉出不妥，萧云暮多看了眼卫岚，“你还说你没动过？”
　　卫岚被问的一噎，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竟给这人做了驴肝肺，无奈出言辩解：“我只是瞧着那针上之毒平平无奇，对阵时若拿来救急，稍有些鸡肋，出于好心，将它们取出来，又加了几味药，重新浸过，另外......我瞧着小侯爷肢体颇有些不协，好心的调整了下它们夹藏的位置，也是为了方便下一次小侯爷用这扇子能及时自保，不至于一败涂地。”眼见着萧云暮脸色愈来愈不好看，卫岚贴心地住了嘴，巧妙做结，“也是为了小侯爷好。”
　　“......平平无奇......肢体不协......一败涂地......还都是为了我好？我是不是还得拜谢你啊？”说着说着，萧云暮不由得站起了身子，调门也越来越高。看着卫岚略略皱着眉往外坐了坐，他握着扇子的手紧了又紧，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了回去，“啪”的一声将扇子拍回了桌子上。亏他看着这扇子被摆出来时，心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和，觉得卫岚到底是欠了些混江湖的火候，还是道行不够，竟然三言两语就被哄得交了底来。眼下一看，这扇子哪里是什么对方的一时大意，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卫岚言下之意，不过是你的把戏我都知晓，实在看不上眼，故而帮你改进改进。此次合作，你若要生出什么旁的心思，还是仔细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够不够人看的。
　　再将眼神转回桌上，看看卫岚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再看看自己这把被人玩了个底掉的折扇，萧云暮此时只觉得这东西像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这哪里是为了他好，这分明是言语要挟，对着他这张俊脸左右开弓的给他耳刮子，偏偏人打的还是“为了你好”的幌子，让你吃够了苦头全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下去。
　　眼看着卫岚好整以暇地端坐在那里，手指又轻轻敲了敲桌面，将那折扇朝他这边推了推：“那小侯爷是要，还是不——”
　　“不要”两个字尚未说全，萧云暮已撇开眼，迅速地将那把折扇抓到手里，生硬道：“为何不要。”
　　卫岚了然点头，面上倒是没什么其他的表情，只是又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
　　“什么解药？”
　　“扇中毒针。倘或偶有不慎，此药可以救急。”
　　“我看起来像是会把针扎到身上的那种人？”说是这么说，萧云暮撇开眼抢过解药瓶的动作未必比上一次摸折扇的动作慢。
　　卫岚握了握手，那里似乎还有些像是被羽毛轻轻挠过的触感。她本来想把药瓶也放在桌子上，结果半道就被萧云暮伸手劫了去。刚刚这人的手指拂过她手心，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将折扇和解药一道收好，萧云暮也看到了卫岚无意识握拳的样子，心里有微微的不愉——不就是被摸了一下，何必做此情态？还握拳，怎么，就摸一下，难不成还要揍他一顿？之前是他故作轻浮，他认，可这不过无意之举，有必要同他如此锱铢必较吗？想是这么想，他倒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将这些挑衅和盘托出，只是怨气横生，不免换种方式多了句嘴：“我坐在这里，手无寸铁，也不知道被你们喂了什么药来吃，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怕是没什么力气同你缠斗，你不是按着剑就是握着拳头做什么？”直言针砭做不到，可要是说到被下药这事，他倒是占着说不完的理想，先发制人才是上上策。
　　卫岚倒是没想到萧云暮第一件记起来的竟然是同她讨债这回事，应对不及，愣了愣，观察着他神情，慢慢收了手，也没再去摸鸣凤，只道：“众所周知，小侯爷足智多谋，英勇无双，锦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倾慕。”管他三七二十一，虽然萧云暮这个人看起来时而灵光时而蠢笨的，但捧人的话想来谁听了都喜欢，不过是嘴上说说，她先尽力捧了便是，“卫岚这也是......有备无患。”
　　头两句听起来还比较顺耳，可后头那句“不知道多少人倾慕”就有点怪怪的。虽说他在锦城里的名声同他娘可谓是不相上下，好不到哪里去，但到底是太皇太后成日里挂在嘴边的乖孙儿、皇兄时候关照着的世家第一纨绔......这话换个寻常女子来说，萧云暮定然觉得对方是倾心于自己抑或是自己身后爵位家世许久，故而由此过誉之言。但换作一路上就没把他当男人来看的卫岚来传，味道就彻彻底底的变了，说是大有古怪也不为过。
　　这不是卫岚在敷衍他，就是她在戏耍、嘲弄他。
　　仍旧同软脚虾一般的萧云暮面目扭曲了一瞬，直言道：“你当真不是在嘲弄我？”
　　卫岚挑了挑眉：“小侯爷何出此言？”
　　“你当真觉得我有许多人倾慕？”萧云暮眯了眯眼。
　　卫岚张了张口，按道理来说，遇到这么较真的人，她但笑不语是最好，但未来数月免不得还要和眼前人打交道，她觉得伪善多多少少有些没必要，话到嘴边，变成了以实相告：“场面话，小侯爷不用太过当真。”
　　萧云暮：“......”承认的还挺快......
　　似乎是察觉出萧云暮情绪不佳，卫岚及时找补：“是卫岚疏忽，未料小侯爷竟然是如此多虑的性子，还请小侯爷见谅。我自幼习武，不识大体，偶有冒犯，定然不是有意为之。”
　　萧云暮：“......”坏话都让卫岚讲完了，这招以退为进，他是自叹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