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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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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庙就在重华门外不远。
站在屋脊上,静静等着男子回应的卫岚很快看到了两粒从刚停稳的车驾上依扶而出的小黑影。其实站在这里,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不过,锦城里车驾的规制划分的很清楚,长公主府里的马车多为御赐,车身上都有明显的图样纹饰,倒也好认。这不,远远的,就让她分辨出了下车的正是长公主同府内的仆婢。
就在卫岚仔细打量对方的同时,下面的人也注意到了文庙正殿屋脊上的异常。先是宋灵儿若有所觉地回了头。她一样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莫名的,宋灵儿就是觉得自己同那个高佻人形对上了眼神。对方在打量她,就如同她此刻在打量对方一样。直觉告诉她,对方没有恶意,更多是的探寻与好奇。自她夜叉之名遍传锦城,如此这般被人肆无忌惮的打量已经许多年没有过的事了。
恰好,宫门外巡查的侍卫也巡至宫门,同守门的将士一道注意到了远处的异样。得了太皇太后之命早早来此处侯着、正跟在守门将领身后的小黄门略有些紧张,生怕长公主出什么事,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也许是因为小黄门实在太过紧张,频频来催促,守门将领同样受了影响,开始担心若长公主在这重华门外遇到什么变故,自己不但要丢了这身铁皮,家人怕是都要受牵连,不由得加快了例行检查的进程,连连示意手下人动作利索些,也好及时放尚不知事态轻重还一味延首远眺的长公主快些通过,进宫一避。
至于那领队巡逻至重华门外的,他一声不吭,只将手中长戟由斜持正,便见得整个小队气势哗然一变,整整齐齐地朝着这头疾速奔来。
“长公主——”石姑姑也见了那道身影,但她顾虑的只有宋灵儿的安危。见宋灵儿不动,仿佛看那儿看入了迷,不由得出言催促。最近看起来不太安生,不说前些日子的花灯节里闹上的那一遭,直接在内城边缘打了起来。就这青天白日的,竟然又有侠客但敢立身文庙、窥伺宫闱,这可是大不敬。近年来,江湖庙堂各为泾渭,互不相犯。庙堂对江湖里的诸般恩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大、无人报官,多是捏着鼻子翻篇。江湖客四处为家,讲究的是江湖事江湖毕,能不牵连官家插手的,绝不牵连。就她所知,已经少有人会如此不要命的故意犯禁了。
听着石姑姑的连声轻唤,宋灵儿多看了一眼那立着的人影,淡淡然收回眼神,朝着石姑姑安抚一笑,压下心头猛跳的异样感觉,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便搭着姑姑的手重新俯低了身子入了车驾。
“快快行去。”这话是守门的将领拉过小黄门的衣领,低声交待的。说话时,他已经单手按剑,望向那处做戒备状了。
小黄门反应稍慢一些,连连点头,点完头、应了声之后才终于晓得自己要做什么,甚至顾不得仪态、撩起袍子疾步行至车驾前才重整衣衫,接着在车前低语了数句,在得到车内回应后,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一肃,垂首快步,在缓慢前行的车前做起自己熟悉的引路行当来。
卫岚并不将下头这些波诡云谲当做一回事。她耳侧还尽是她的大师兄叨叨咕咕的声音。她的大师兄此时正说道自己同那位女娇娘之间并无什么不妥、让卫岚小心谨慎,切不可胡说可坏了姑娘声名......卫岚见宋灵儿的身形消失,歪了歪头,打量着那位奔来的执戟郎怕是下一刻就要将手里的长戟扔上来,接着将自己捉了去,干脆“啧”了一声打断了喋喋不休仍在为别家娇娘清白立誓做保的大师兄:“说完了?”
趴在屋脊上说话尤为费力。大师兄早说的耳根子通红,此刻呆愣愣地答道:“还、还有一些。”
“来不及了。”卫岚又低头瞧了瞧下头的人,转头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师兄平日里读了那么些书,可知史书里如何评论侠客?”
这话问的很是突兀,大师兄想了想,脑子一时全是空白,半晌只搜肠刮肚吐出来一句:“侠者,以武犯禁。”
“好一个侠者以武犯禁。”卫岚拉起大师兄,拍了拍他肩膀,又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师兄可要搂紧,待会儿要是不抓稳,我扔下了你是极好脱身的,怕就怕你那欢喜的女娇娘没等来自己的心上人,她的心上人就要被底下那群执戟郎抓到天牢里关起来,先以酷刑拷打一番,好好论一论以武犯禁的罪过了。”
“卫岚你说什——”下意识扒拉上卫岚的大师兄张着嘴,下半句回应全都淹没在了风声中。
或许是因为张着嘴,兜了一嘴的冷风,大师兄很长一段时间只觉得自己似乎在腾云驾雾。因为他旁边除了云,好像就是雾,他仿佛也成为了谪仙人那般的人物。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太过害怕而产生的幻觉。
毕竟他连脸上冰冰凉凉的那些究竟是泪还是涎液都分不清了......
此时此刻,大师兄追悔莫及:早知道他就不听师父的话来做这苦差事了。说什么卫岚一直心肠软,不过是在她面前插科打诨一番,打探打探她在那街上究竟在等些什么,接下来又要做什么,抓个合适的时机给她药倒......等人睁眼,他们已至边关,就算折腾他也没什么用,他到时借机遁逃出去,扯个替人瞧病的幌子,卫岚难不成还能拦着不成?
呸呸呸!若此事真如说的这么简单,师父怎么不自己来?怪不得一直念叨说什么事成之后,师父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
他挂在卫岚身上喝进去的风,哪里有什么公道可讲?
这下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什么也没问,还被人晾着玩。至于老头子的承诺......待会儿回去只看那糟老头子躲是不躲便知究竟。
等他回去,怕是老头子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为了甩脱追兵,卫岚几次在暗巷矮房里使计转身腾跃。原本她一个人是没什么的,但如今身上还挂着一个,偶尔也就免不得忽略挂着的这个,估计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快到落脚处时,卫岚还正奇怪着今日师兄这么多磕磕碰碰,怎地不叫痛叫苦,低头一看,大师兄满面悲痛,涕泗横流......想来,已经在心里将她扔到油锅里煎炒烹炸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落日熔金时,卫岚还未来这个小院。试着逃走却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堵回屋子里的萧云暮眉头紧紧凝在一处。他此时已经有些后悔昨天没有一口答应卫岚的条件,只是想着在停云镇衙门里挂着的尸阵,他就无法安眠。卫岚说她诸般事宜都已经打点好了,偏偏那一张嘴翻云覆雨的,他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昨日刚醒转过来,气性大,尚且有些怄气,今日身体逐渐有了气力,他才觉得那般应对不甚合适。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时间,是先机。他为了一些细枝末节同卫岚置气,何尝不是在拿卷入此事的无辜之人的性命玩笑?卫岚不来,他便见不到,想要递话也没法子,终于给他敲了敲警钟——若卫岚一直不来,难不成他要一直这样浪费时光?
时不待我......
更何况卫岚在自己眼前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可见此女心机深沉,若眼前所见又是计,他又该当如何?
如此种种,萧云暮烦愁的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仔仔细细将自己今日处境来来回回盘算了好几遍,无论如何也算不到自己究竟是多久步入卫岚的圈套,又是如何被人看破的。最要命的是......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终究是要从眼下这种像是被人幽禁的窘境内脱身的,不去想之后该如何向阿娘报平安、向皇兄述职,反倒是满脑子转悠着一个念头。
一个不该对前朝余孽有的念头。
“要了命了——”不知道是多少次为了卫岚隔了这么久也不来烦他,是不是真的打着主意要将他幽禁而愁闷,想要打开窗棂透口气的萧云暮忽然就看到一个黑影带着另一个黑影跳到了自己院子里。
定睛细看,正是卫岚,她揽着一个身材单薄的男子踩着院子的矮墙从天而降。
随着“碰——”的一声,卫岚落了地。
大师兄刚松开手便立时抱头蹲下:“没事没事没事的一定不是卫岚摔了!不是不是不是!”
卫岚无奈,看了眼猛然关掉的窗,稍微有些不解。她又看了看捂着眼睛做鸵鸟状的大师兄,叹了口气,蹲在一边,拍了拍大师兄的背,将他牢牢捂住耳朵的手扯到他膝盖上放着,劝慰道:“大师兄,你摸摸自己?”
这边,萧云暮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气性。他稳了稳心神,觉得还是与卫岚谈谈合作为要,刚将窗户支起一条缝隙,就看在卫岚正软声安抚那男子,两人的手甚至覆叠在一处,看上去甚是亲密。
卫岚正“悉心教导”着被吓的不轻的大师兄:“师兄,你没摔着,你不是医者,你自己看,你这腿是腿,手还是手,我们落地了,刚才那声同我们没关系,你没摔坏。”
又是“碰”的一声。似乎是屋内的凳子倒了。
卫岚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这下大师兄听得真切,慢慢摸索了一阵,猛然松了一口气:“是啊是啊,我这手脚都还齐全,都还齐全。”
“可安心了?”
大师兄点了点头,沉稳地吐了一口气。
“那师兄不如——”
“不如?”大师兄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番,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猜测着卫岚的心意,“不如我......走?”
卫岚笑靥如花:“若是师兄还想飞来飞去的话......”话音未落,大师兄已经一把大力抓过被卫岚抢去系在她腰间的自己的荷包,然后含羞带怯地连着给了她肩膀好几拳又迭声骂了她数声“混球”,接着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卫岚的视线。
打的倒是不疼,看来师兄虽然被吓到了,但到底是没真的同自己置气,想来刚刚冷风一吹,已将人吹清醒了,至少分辨得出此般受罪,谁才是背后推手了......卫岚无所谓地拍了拍肩膀,拿这样“聪慧”的师兄一点法子也没有。
萧云暮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时,猛地举杯给自己又灌了一大杯的凉水,喝完才道:“你还来做什么?”
卫岚靠在门边止步,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怪,不由得不解地挠了挠头:“小侯爷这话听着,有点怪。”她咂了咂其中滋味,终于明白是哪里奇怪,不免直言之,“活脱脱一个藏在闺中同浪荡丈夫置气的怨妇——”
“你胡说八道什......你怎么衣衫不整的!”本想替自己辩解的萧云暮转过身,看见卫岚衣带散乱,眼睛都瞪大了,下一秒,眼神也开始游移。
他不由得想到了刚刚同卫岚搂搂抱抱的那个男子。
身形看起来是在是太过单薄了。
虽然身长似有八尺,但是那个大一个的个子只知道蜷在女子的背后,可见胆量是在不如何,根本同他不能比较......
实在可耻!
“小侯爷?”卫岚眼见着萧云暮面色奇怪,不由得出声打断,“如今一日有余,小侯爷可想好了是否要同卫岚共谋?”
“我若不应,你待如何?”萧云暮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气不顺,竟然身陷囹圄还能这么不懂迂回的直言拒绝。此时此刻,他手中并无多少筹码。
卫岚点了点头:“看来小侯爷是还在同我置气。无妨。若小侯爷不担心其他人的安危,卫岚倒是可以等。”说话间,卫岚打量了一番萧云暮,斟酌着,起了身,同时道,“怕只怕卫岚等得起,旁人等不起啊。”
“我答应!”见卫岚要走,萧云暮怕自己再拿捏,又失去先机,急忙阻拦。
卫岚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她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萧云暮:“我知道了。要不......小侯爷先把手松开?”这手心都是冷汗,黏黏糊糊的,沾着不大舒服。
萧云暮看了眼自己紧紧抓着卫岚的手,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一下放开,又迅速缩回了袖子。
卫岚瞧见萧云暮这样知礼守礼的样子,也觉得有些不习惯。
“方才是我失礼。”静默之中,还是萧云暮先开的口。
卫岚摇了摇头:“无妨。只是见多了小侯爷的浪荡架子,忽然间见到这么正经的模样,有些——”
“有些如何?”
卫岚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杯子,为自己斟了一杯凉水。
两个人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