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25、第二十五章

　　萧云暮反唇相讥：“对不起？那么多条人命......岂是一言可以带过的？”
　　“成王败寇，江山易主。小侯爷难不成还想让卫岚代父偿命？”
　　话赶话到这里了，萧云暮一时也有些无措。“代父偿命”倒不至于。说起来，天下若是乱了，谁都同无根浮萍一般。在动荡中还能主宰自我去来的，只是极少数人。他只是觉得不公道罢了。
　　“小侯爷又不说话了。”卫岚笑了笑，“是要卫岚来猜上一猜？”
　　萧云暮眼皮挑了挑。此刻，他肚中盘算百转千回，却又怕被卫岚看出自己已然心软的端倪，思来想去，干脆掩耳盗铃，再度闭上眼睛，不去看卫岚那张令人意动山摇的脸：“姑娘嘴里真话假话掺半，我分不清哪句该听，哪句是诓人，实在是乏了。”
　　“卫岚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真意，只差同小侯爷剖心以证了，小侯爷自己不愿意相信便觉得假的，卫岚就算是浑身张嘴也说不清的。”卫岚见萧云暮仿佛老僧入定，根本不打算同自己唇枪舌战，心中有了计较，也不再纠缠，叹了一声，语气也软和了许多：“罢了，看在小侯爷才在鬼门关里走完一遭，今日这些糟心事就议到这里。若小侯爷之后有什么想问的，也还可以问我，我们两方的合作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不争这短暂的一朝一夕。”
　　“合作？”萧云暮懒懒瞥她一眼，“巧言令色。”说的比唱的好听，方才兜头浇他一脸水不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是好说话的？
　　“我就知道这话说出来，小侯爷可能根本不会相信，但是我——天地可鉴，我确确实实是盼着小侯爷快快好起来的。”
　　“你？”卫岚叨叨咕咕这一通，萧云暮一个字也不愿信。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了自己熟悉的地界，底气足了，卫岚竟然压不住心底那些想要欺负欺负萧云暮的恶趣味，免不得旧事重提，一首挑起了萧云暮的下巴：“自然是我。我将你绑来这里，图的就是这里没有那些闲杂人等，也好说话。”
　　或许是方才挣扎的累了，此刻被轻佻地挑起下巴，萧云暮也只是斜睨着卫岚，静默不语。
　　卫岚也不恼，挑起萧云暮的脸左看看、又看看，话锋又是一转：“这会儿倒是乖觉......小侯爷若真有本事也有胆量，全心全意只有替萧家军报仇雪恨，卫岚就在这儿等着小侯爷捉了我去边关祭旗，一句旁的也不多说了。”
　　“你也会......束手就擒？”萧云暮将信将疑地将眼睛那条缝睁的大了些。
　　“束手就擒？那决计不可能，我只是说我等着小侯爷捉了我去，又没说我会主动认输。我说的是侯爷得真有本事，也有胆量，还全心全意只有替萧家军复仇这一件事并为之全力以赴，或许，可能，大概，捉我算账还有几分胜算。”卫岚刻意顿了顿，抽开身，退走几步，远远望着萧云暮，“最要紧的小侯爷至少得先打赢我？只是我这么些天......眼瞧着，小侯爷这一身功夫，虽然精妙，但顶多是个保命、掠阵的架势，对起阵来，约莫是没什么用处的。要打赢我，恐怕要等到下辈子去了。不，不对，我观小侯爷印堂发黑、面色涨红，可能是遇到克星了，很可能就算熬到下辈子，也摸不着什么希望。”
　　萧云暮偏过头，一口气才提起来，闻声那口气顿时堵在胸口，不上也不下，本打算故态复萌欲讥讽两句回去，转眼却见打窗外飞进来一只稍微有些掉毛的游隼落在卫岚肩头，还亲昵地蹭了蹭卫岚脸庞。
　　卫岚背对着光，站在窗前，表情在暗处中稍微有些晦暗，但身形挺拔，那只抚弄游隼背羽的五指更是纤细而有力，以“意气风发”四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而相较之下，他此刻却缠绵病榻，用尽力气，也只能艰难地抬抬手指头，还披头散发、衣襟不整......遑论其他。
　　慢慢慢慢着！
　　衣襟不整？
　　萧云暮摸着胸口，顿时抬头看向卫岚——他身上怎么会有、怎么会这种东西？
　　“小侯爷做甚这么望着我？”卫岚眼神往下溜了溜，“哦——是衣裳不太合身吗？我倒觉得这套妇人内衫很适合小侯爷。”
　　“这衣衫——”萧云暮嫌弃的拉了拉两根衣带，欲言又止。
　　“当时危机重重，我虽找人妥当料理了小侯爷带来的那群尾巴，但实在不放心将小侯爷交于旁人，于是亲力亲为......若不是我帮小侯爷换了这身衣衫，又费心费力地将小侯爷扮成一个病妇人，哪这么容易就回了锦城？”
　　“你！”
　　“我？”卫岚挑了挑眉，眼神颇有些玩味。
　　萧云暮对着卫岚不以为然的表情，好半晌才把自己伸出去指摘他的手指慢慢缩了回来：“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好端端一个姑娘——”
　　没等他说完，卫岚忽然嗤了一声。
　　“男女大防”四个字还未出口，听到这声嗤笑，萧云暮只觉得不对劲，警惕：“你笑什么？”
　　“我笑？”萧云暮此刻那扭捏的样子，着实很引人发笑，卫岚努力压下的嘴角一个劲儿往上翘，尽量严肃对答：“我笑小侯爷忘性真大。”
　　卫岚清了清嗓子，学着萧云暮的样子迭声唤“娘子”，嘲道：“对，我也忘记了，这也不是卫岚屡屡警告，小侯爷还是打着耳边风，一句也听不进去，上赶着调笑卫岚的时候了。如今......是卫岚说了算。”
　　忍了又忍，脸色青了又绿、绿了又紫，紫了又红，嘴巴几张几合，萧云暮重重地哼了一声。
　　“小侯爷这是......知道理亏了？”
　　萧云暮拉了拉被子，挡住胸口，直挺挺地重新倒了回去，心里也下了论断：卫岚就是个女魔头，哪里轮的他来生出什么怜惜之意，与其怜惜这个魔头，不如多怜惜怜惜自己。
　　卫岚抱臂，好整以暇地等了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抱胸的右手食指在左臂边敲了敲，约莫静候了一瞬的功夫，果不其然听见萧云暮大声呛咳起来——该是方才躺下时，那浇头淋下却还剩了半杯、稳稳落在枕边的水又倒脸上，然后因为这人不合时宜的发脾气给呛进了肺管子了。
　　天可怜见的。
　　就这样还同她梗脖子呢？
　　谁见了不说一句活该。
　　卫岚立在原地掏了掏耳朵，听着萧云暮咳嗽的越发惊天动地，本来转向门口的脚却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重回了榻边。犹豫了短短一瞬，卫岚还是轻轻将人扶起，有些笨拙又仔细地替他抚了抚脊背。
　　手刚刚放上去自上而下地拍了一个来回，萧云暮就跟着打了个激灵。
　　卫岚看的有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将手抬起又放下，重复了一遍。
　　萧云暮整个人都有些发颤，但咳声渐歇了，只是气息还有些不匀。身后有只略带薄茧的手拍抚未停。他垂头等了等，又顺了顺气，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话来的：“你摸够了没有？”
　　“嗯？”卫岚从神游太虚的境界里醒过来，看了眼自己顺着萧云暮脊骨上下摩挲的手，挑了挑眉，“之前同小侯爷逢场作戏时，小侯爷衣裳穿得好好的，偶尔同我有些亲密之举，也都点到即止。上次替小侯爷更衣，虽然我自问将衣裳给你穿的非常妥帖，但事出突然，支应不及，也没工夫关注小侯爷这身子骨，故而万万没想到......小侯爷这腰身竟然是这般样子的，背脊也颇为劲瘦——”
　　萧云暮耳朵上像染了色似的，红了一大片：“那你是见识少了！”
　　“我这不是正在长见识吗？”卫岚啧了两声，“小侯爷之前大庭广众的轻薄卫岚，卫岚为了大局，可都是尽力配合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不过救人心切，一时无心，多有唐突，怎么小侯爷就这般疾言厉色了呢？”
　　“我管你有心没心！”或许是力气真的恢复了许多，萧云暮吼完就是一个翻身，整个人都缩进床榻与帐布之间的角落里，甚至也顾不得被褥还是濡湿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盖在了身上，“手拿开。”
　　卫岚搓了搓手指，又搓了搓手掌，笑出了声：“小侯爷怎的这么紧张，卫岚又不会吃了你。摸两把，你一个男子汉又不会少块肉，况且我也不是乱摸，我是见你咳的实在可怜，这才起了恻隐之心，帮你拍拍背罢了。怎的听你这先后形容，我倒像是那调戏良家子的浪荡人？”
　　这下不止是耳根子了，萧云暮连脸上也飞出了红云，说话中气却越发足：“你也说了都是做戏。自重。”
　　这“自重”从萧云暮嘴里吐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卫岚奇道：“之前小侯爷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看你之前调戏我调戏的很欢快嘛......莫非——”
　　“此一时彼一时，你这种轻浮浪荡的女子知道什么！”
　　“哦？”卫岚拉长了声音，“然而，不管小侯爷是打断我千次还是百次，我还是得把莫非之后的话说完。”
　　萧云暮整个人都缩成了一个球，警惕地看着卫岚，满脸写着“你不要过来”“我倒要看看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莫非——”卫岚有意卖弄，又朝着萧云暮的位置凑了凑，“小侯爷这是害羞了？”
　　萧云暮微微松了口气，只是还没松完，卫岚就继续说了下去。
　　“嗯，也不对，之前也没见小侯爷有皮有脸过。想来，多半，也许，可能，是小侯爷不喜欢被人抚背？”
　　“你不要胡说八道。”萧云暮还有些抖索，露出来的一小截胳膊上寒毛尽数倒竖，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一层，但神情已经镇定许多，不再像之前听见“莫非”如同被人拿住了什么关窍似的紧绷了。
　　卫岚严肃击掌：“我之前还在想若是好好同小侯爷谈互助友爱，小侯爷想不通，该用些什么刑法拷打小侯爷，才能快些迫小侯爷就范，而今一看，倒是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无耻之人。”说着，萧云暮注意到卫岚的目光落点，不慌不忙地将手又缩了回去，整个人也团的更紧了，“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看着萧云暮就差把“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八个字刻脸上，卫岚不免抚掌赞叹：“有风骨，实在是有风骨。也是卫岚善解人意，知道小侯爷只是不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勤修苦练一身功夫，命门却在背后，怕被人拿捏了去。”说着，便打开了门，“只是不知道这锦城中的二八娇娘要是知道小侯爷虽然时常流连烟花之地，但实为守身如玉，年近弱冠，还没同女子同过房，会不会生出什么的旁的想法来......”
　　萧云暮缓缓抬头。
　　卫岚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比如——”
　　萧云暮眼皮跳了跳。他明知自己该警醒些，也不应当接话，不知道怎么地还是晕头晕脑的踩陷阱里去了：“比如什么？”
　　“小侯爷心知肚明。”
　　“我此时神志未清，不大晓得你在说什么？”
　　卫岚轻笑了一声，在关门前漏了一句：“身有隐疾，不能人道。”
　　萧云暮：“......”
　　“小侯爷既然醒了，不妨多喝些水。什么时候小侯爷肚子里能撑船了，愿意同卫岚合作了，这谣言也就止于智者了。”

作者有话说

　　萧云暮：男人不能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