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26、第二十六章

　　“你好端端的，逗他做什么？”说这话的是一个不停捋须的白胡子老头。老头旁立着个容貌姣好的青年，见卫岚闪身出来，故意做出丝毫不在意的样子，眼睛在屋檐和窗棂之间来来回回，就是不落在卫岚身上。
　　卫岚见状，心中有数，老老实实且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先称呼青年道：“师兄。”
　　青年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随即便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啐了她一声“我瞧着你是越发轻浮了”，说完拂过袖子，立时就走。
　　卫岚被啐的朝后避了避，再转过身来时，青年的身形已经隐没在花墙之外。卫岚摸了摸剑穗，嘀咕了声：“倒也奇怪，我这般样子他见了那么多年了，怎么今日脾性这样大？吃错药了？”忽而，耳畔传来两声干咳。
　　卫岚浑身一凛，心知肚明自己是言行不当，说什么不好，在神医面前说他入室大弟子吃错药了......暗骂自己是活该找罪受，她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学着前日里自己瞧见的学院里的学究老古板的样子乖乖地作了个揖：“师父，我自然不是挑剔您的医术。说到当今杏林，师父的雅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只是没想到今日您老人家竟然能得空来瞧瞧我这个不争气的小徒弟了。”
　　白胡子老头收了不满，好整以暇地打量了卫岚一番，啧了两声：“就你这张嘴，怎么还没被寻仇的砍上门来削了去？”
　　卫岚收了手，调笑道：“约莫是因为我虽然不成器，但好歹继承了您的衣钵，寻仇的上了门也打不过，即便是打过了，有师父在，总能治好......这打不死，看着多来气。换做是我，我便不上门滋事找罪受。”
　　老头的手指着卫岚抖了好几抖，最终还是放下了，眉头动了又动，却只透出几分无奈来：“你师兄为何生你气，你不知晓？”问话的调子扬的颇高，像是知道卫岚明知故问，犹且在发泄情绪。
　　卫岚眼观鼻、鼻观心，老成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师兄肚子里的蛔虫，怎该知道？”
　　老头顿时骂了一声“油滑”，作势就要敲打。
　　卫岚非但不躲，还偏了偏身子，整个人都凑了上去：“师父，师姐不回来，我总不能将她打晕了绑回来罢。她那样的性子......师父不也很清楚么，不然何必急急忙忙上京来还不告诉我？估量着，才令我上京给她带话，后脚师父就携着师兄寻我来了？只是我这一来一往游戏人间耽搁了些时日，你们才到......多半是路上被哪家心切求医的堵了去？”
　　“猜得倒准，我是不是该夸夸你蕙质兰心？”老头翻了个白眼，转回来看着卫岚简简单单束好的发髻，又忍不住抬手抚了抚。
　　那是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掌，抚住她发髻时还是那么轻轻柔柔的，就像幼时替她梳洗又生怕弄疼她而束手束脚的那个仁医。只是此时这手上......多了不少数年前增上的风霜斧凿的痕迹，有些粗糙了。
　　卫岚心下一软，拿下老头的手握住，低低唤道：“师父——”
　　老头有些不自在，急忙抽出手来，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来，像是又记起了紧要事：“你师姐不能打晕了捆吧捆吧扔毛驴上带回来，怎么偏他可以？莫要糊弄我。你说说你从一开始见我插科打诨起，到方才卖弄小女儿情态，使了多少把戏了！”
　　卫岚不自在地挑了挑眉，只是吞吞吐吐道：“此事......我自有成算”说罢，不等老头回应，面色一凝，急急忙忙转移话题：“师父你就不用守在这里，万事有我，你要不去看看师兄，他都被我气走了！”言下之意，无非是你这老不羞怎么不依葫芦画瓢速速离去？
　　“卫岚！”拎着药箱的老头子皱着眉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顿了顿，老人心下起疑，“莫不是对他——你师姐难不成还不能算作是你的前车之鉴，况且你与他之间的复杂远远超乎你的想象，你——”
　　卫岚看了眼不远处花墙边缘透露出来的一点黑影，心底叹息，轻轻摇了摇头：“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师姐身上了？”话音刚落，花墙边缘的悬藤便晃了晃。
　　老头并不在意大弟子是不是去而复返在后头偷听，只将心系在卫岚这一处：“你不是看上这小子了，那还能是什么？费这么大的周折将人捆将回来，难不成是为了做善事？”
　　“师父——”卫岚不悦，“你这脑子怎么总是要把我当水泼出去的念头？还有那些个......”卫岚故意提高了声音，“好事者，指不定正趴在哪里听人墙根呢。在你们眼里，卫岚如此不堪？”
　　老头又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越发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算不堪？只是你们真的不合适。”
　　卫岚默了默，开了口：“旁的不论。我带他回来，只是因为江湖事，江湖毕。前日里遇到些鬼祟，与庙堂有些牵连，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本也可以将事情处理的利落，偏他硬生生闯了起来。此时关于家国，故而他使计谋，我便就顺水推舟。可多日来，我冷眼看着，他身侧也是波诡云谲的。单是如此，倒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不过，我若真带着他那串尾巴一起调查下去，之后要是除了什么岔子，恐怕不仅是我将会被各大门派视为钉子，师父、师兄也少不得受我连累。所以......”
　　老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所以，你就绑了那些狗腿子，还把他带回来了？”老头顿了顿，再开口有些咬牙切齿，“你打的根本就是强抢民男的主意！若他带着侯爷府或者公主府里的人，在江湖上做起事来名不正而言不顺，但倘或你只是同他一人做这些事，流言蜚语无非是些儿女情长，但暗地里却可以同官府互通款曲，因为此事你查着查着，发现只凭你一人根本无力应对了——”
　　卫岚顾左右而言他，主动打断了老头接下来的话：“是卫岚疏忽，当时没料到师父同师兄会来锦城，的确有些思虑不周，但师父你看，这园子多大，故而——”
　　“容得下他？”老头恨铁不成钢，“我是容得下他。但我都能看出来的盘算，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不好明言罢了。”
　　卫岚点了点头：“我要是也只是这份不可明言。”
　　老头捻了捻手里被自己生生拔下来的几根胡须，将药箱扔给了卫岚：“算了，我也懒得管。只一句，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同长公主的骨肉之情。旁的人都不重要。只要是你不怕他娘打上门来，把你皮给扒了，都随你！”话到后面，越说越重。
　　卫岚面色一滞：“应当......也许......大概......不至于此？”
　　“你还是年纪小了，没见过这位长公主的厉害。”忆起旧日里那位奇女子为一桩婚事闹得满城风雨之事，老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卫岚若有所思，却始终没想到自己身上，又及时止住了话头。
　　希望是他多虑。
　　何必主要去点醒这傻姑娘。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