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24、第二十四章

　　卫岚玩着手指头，捏着各种茧巴，心里已经数到了五十九，终于听到萧云暮悠长又寂寥地叹了一口气。
　　“是……他？”最后一个他字说的极轻也格外含糊，仿佛讲清楚了就是罪过。
　　这下，卫岚看萧云暮的眼神亲切了一些：“既然心知肚明，小侯爷还问我做什么？”说着，她心里松快了许多，莫名还有些释然。还好、还好，她这次花费了这么多心力挑选的合作伙伴到底不是个蠢的无可救药的，她也不用换路子了。
　　“可我做的每一件事......”话说到一半，萧云暮想起身边这个不知深浅的很可能是前朝血脉，干脆住了嘴。
　　“你也莫要灰心，他虽在你身上做了手脚，但到底不是要命的手脚。”卫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上位者多疑，比起他爹来，他这两分仁心倒真是了不得。”
　　“仁心？”萧云暮把这个词在心里翻弄了数遍，不置可否，掀起眼皮却只能见到卫岚那副玩味的笑容，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看他被人背后捅刀的笑话，他心底不知从哪里蹿出一股无名火，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消极态度，干脆再次闭目养起神来。
　　“你放心，我对你们大齐没有恶意，对宋家的天下，更是没什么搅弄的兴趣。”
　　萧云暮闻言蓦地睁开眼，眼神如刀。这几乎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在人前失态。
　　卫岚被如此锋芒毕露的萧云暮看得不由自主地揉了揉手臂，抖了抖肩，刻意松了松筋骨：“有些事，你我都晓得，但到底是不适合拿出来放在这天光下面抖搂的。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它烂在心里，点到为止就好。”
　　“你说了，我便要信么？退一步讲，分明是姑娘先不讲究的。”萧云暮从没想过卫岚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脑子里如今乱成一团，还有些怒火攻心，不由得想的多了些：他心肠不软，却也不硬。早年听到那个故事，只是有些遗憾。可见到卫岚捂着手臂跳到栏杆垂眼看他时，说他没有一丝心思怕也有些自欺欺人，就连被皇兄叫进宫去，看着皇兄拿捏不准时，还下意识替她遮掩了两分。
　　这一会儿，萧云暮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起先好像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像是早就料到萧云暮会有何种反应，卫岚大笑了两声：“我没指望你相信，但我确然说的是真心话。”扔掉梅枝，又坐回床边，按住萧云暮不安分的、试图反抗的手，卫岚熟门熟路地捏起萧云暮的脸，仔细看了看，“只是我觉得现在这天下太太平平的，即便是往日里征战不断的边关也能有热闹些的市集了，这样的日子......很好。”
　　萧云暮费力地扭过脸去，听见这话，只是低低扯了扯嘴角。
　　卫岚松开手，望向窗外：“当年，我阿娘生下我便撒手人寰，我阿父悲痛万分，折腾出了不少事。我知道他不对，但我到底是他的女儿，我没办法怪他。你若打听过，便应该知道前朝的小帝姬出生时便异相四起？在那不久后，朝中谮言纷起，天下人亦将其视为妖孽，当成我阿父为帝不尊的把柄。可我阿父即便身处飘摇，仍丝毫不为所动......我师父同我说他是爱我娘爱到了骨子里，我娘走了，他就不打算活了。像个疯子一般，一边恨自己，一边讨厌我，一边疼我。”
　　萧云暮想起几桩前朝的荒唐事来，并无触动。
　　卫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很少同人说心里话，更不要说是这些会根本不该说的话，只是固执地强迫着萧云暮看着自己，接着道：“你知道吗？到最后山穷水尽时，我阿父还为我打算，布了许多局，想将送我走。只是他既想送我走，又怕旁人照顾的不周到，日后泉下见到我阿娘不好开口，心里一直惴惴，也渐渐听不进人劝，一意想着他同我娘是在大报恩寺里结的缘，这大报恩寺应该是最灵验不过的，便舍了面子、威仪，五步一叩、十步一跪地去寺里求了一道符。符里说的什么，没人告诉我，知情人只同我说我阿父回来后抱起我哭了很久，嘱咐他为我留了一句话。”萧云暮眉心渐渐皱起来，卫岚看了眼手下被捏的泛红的脸皮，挑了挑眉，不甘心地松了手，“我阿父说若我真的能长到及笄，便让他将这话告诉我。”
　　萧云暮眉头一动。
　　“我阿父说，他本来只愿同我娘相伴一生，不知道怎么地就登了大宝，不知道怎么就被众人绑了起来，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办，就连宿在我阿娘的寝宫里也要按钟按点。他不愿意的。”
　　“不愿意？”萧云暮闭了闭眼，“不愿意就在边关吃紧时，紧闭宫门，只为了照顾发起高热的帝妃，而置三万将士的命如草芥？不愿意就一刀斩了忠心耿耿冲进寝宫报急的大臣？不愿意，好一个不愿意。只因为他的一个不愿意，西南数十万人流民就该活生生的饿死！”
　　“所以，我阿父说这天下可能一早就不是他的，既然不是他的，那该是谁的，便是谁的，总归......不该属于一个昏君。”卫岚说话时，清清淡淡的，像一只不留痕迹的白鹤才浮水而过。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那位哀帝嘴里能蹦出来的词儿，萧云暮心里讥嘲，脸上不显。
　　卫岚却看出来几分，知道萧云暮不信，她也不在意，只是垂下眼帘笑了笑：“他或许不是个好的君主，但确实是一个好阿父。”说起来还是她自己坏了规矩，说好不提旧事的，结果还是说了出来。她多看了萧云暮两眼，也一时摸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当着对方说起这个。
　　“当年，驻守边关的可是萧家军？”
　　想起家中惨死的叔伯，萧云暮咬着牙，胸口起伏不停。
　　卫岚看着，抿了抿嘴角：“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停更一段時期，存稿箱可能沒設置好，提前跑完稿子了。我先寫完再一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