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他还想到他见到卫岚的第一眼。
没插好的窗棂缝隙里露出了一缝宽的窄月。月下,都城里那些高楼都仿佛是蛰伏起来的野兽。他刚想收回这无聊打量的眼光时,从那脊兽边缘跳出来一个黑影,以极快的身形在屋顶间跳跃去来。
身姿矫健,步伐清灵,像只优雅的长毛猫,结果他一错眼,这猫已经跳起来,抽出腰间的长剑一下便结果了身后的追击者。
收剑的动作更快,也更轻柔,像极了一只刚刚伸完懒腰的猫。
再回神,这猫已经快跑到他们房顶来了。
或许是打斗引来了注意,窗外很快噪杂起来,他借口推脱掉身边似玉软香,打开了门。
那只猫正好飞到他眼前。
乌发似云,双眸如一泓秋水,他看得痴了些,被人发觉,换来冷冽一瞥。
家里养猫的就该知道,有时候见到那猫炸了毛,冷冷地瞪着人,人反倒是爱迎难而上,偏要对它生出那撩拨的心来。
他当时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想要逗一逗这位不速之客,刻意挑了《洛神赋》,又故意避开了前两句应时应景没有那么冒昧的话,不成体统地拿了后两句做个由头,先赞美人容貌,再在夸夸她婀娜体态。
说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多半要挨揍。
果不其然,美人很生气,一双盛满了秋水的瞳像是忽然沸腾起来了。
先客客气气地福身,接着提起裙子,就给了他当胸一脚。
他被先前那一福扰了心神,一点没有防备,或者说......是不愿意有什么防备,被踹了之后,整个人噔噔噔退了好几步,又直接飞摔了出去。
身后赶来的软玉搀了搀他,还好他没直接飞出这阁楼,是结实地摔在了栏杆边。可即便是摔得四仰八叉了,他还是察觉出了一些奇怪之处。比如,冲过来搀扶他的软玉在屋内时恨不得能直接脱了他的裤子,在这样好的能讨他注意的当口,注意力竟然并不在他身上,就连那扶也只能算个做样子的虚虚一扶,他甚至觉得若是这位赏他一脚的女飞贼放言要杀了他,身后这软玉恐怕能为其递刀下毒,好一番助纣为虐。
就他来看,不管这琼玉楼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也不至于胆大到窝藏这样一对儿随时可能捅破天去的玉人。他想的多了些,一时神思飞扬起来,不免叹了句奇哉怪哉。
到这里,这也不过是一场带有艳情色彩的奇遇。虽然他还记挂着那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出自中原,之后要详细查查,但当时他本来是先打算看出二女相戏的情形来缓缓神的,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些别的。
从天而降将他踹飞的这位仙女手臂上竟然受了伤,连累得衣裳破了个大口子,不免露出了些凝脂一般的皮肤来——本该他非礼勿视的雪肤上头还夹杂着泥泞的血丝,看起来是伤的不轻。
只是他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伤口旁边出现的暗红色的印记。
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标志。
一时拿不准給如何处置,他果断选了装晕。临闭眼前,他莫名想到要是这东西是标志就好了,不过是同一些组织有些牵扯,两人机缘匪浅的话,日后若情投意合了,他顺势把人抢回家,糊弄糊弄,皇兄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依了他。
怕就怕是胎记。
如果是胎记,那该多麻烦啊。
他该怎么处理这个......女子呢?
皇兄知道这些令他糟透心的事吗?
知道今晚这场相遇吗?
还是说,今晚这一切都是皇兄设好的局呢?
他一时拿捏不准,思绪又飘回了不知道多少年前。那时候他高烧不退,病得都人意识模糊了,连太医都只知道一问三不知、跪着闭嘴猛磕头,阖府开始挂白时,太皇太后着急得已顾不上那么多礼数规矩,从宫里出来看护他,连带着安他母亲的心。因他时刻离不得人,太皇太后同他母亲两人曾在病榻前说过些秘辛。
他大概听得了一些,只是听得不真切。
太皇太后说先帝做事不干净,兵荒马乱下,她为了替先帝收尾,曾与前朝那一家子有过一面之缘。他那时候脑子同浆糊似的,转的很慢,也就没反应过来,那时太皇太后口中的先帝其实是她自己的夫婿、他的外祖父。
他正奇怪着,太皇太后凉透的手忽然紧紧地攥住他的手,那劲道,他都怕太皇太后把自己的手嵌进他的手中来。
太皇太后接着说她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襁褓里的小姑娘。即便她看起来就是活不久的,自己到底还是令人喂了她药,看着她名义上的母亲和父亲同她家里上上下下五十余口人差不多都咽了气,这才稍稍放心。可这个小姑娘不一样,分明只是个奶娃娃,按道理沾上一点点药就该归西了,偏偏喝了一碗又一碗药,仍旧同没事人一样,只是手臂上忽然付出很大一团像火焰一样的印子,又艳又烈,像是要烧到人心里去,还一个劲儿地冲人伸手笑。几次三番下来,她身边的仆妇都有些惊异,以为这是天不亡之的征兆,不敢再下手了。她看不得那些不堪一用的仆妇抖抖索索的手,干脆一把将人抢过来,直直扔到了深井里去......毒不死,掐不死,她就不信这样这小姑娘还能活。
他当时还纳闷,平时那么慈祥和蔼的外祖母竟然也有这样狠辣的一面,但这些话何必在他床前来说呢?
太皇太后又接着道,是她错了,不该滥杀妇孺,不该这样狠毒,这都是她的错,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该夺了别人的气运,窃了别人的位置,还将事情做的这样绝,只是恳求老天也不应该将这样的罪过渡到她一无所知的、外嫁的女儿家里,不该让她唯一的外孙受这么大的罪过,还请皇天宽恕,一应罪罚她这个老婆子受了就好。
他听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可能稍微有些感动,毕竟宫廷里高座上的太皇太后从未这样亲近过他,也从未对他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只是再大一些之后,他反而觉得太皇太后到底是久居后宅,处理事情还是有些天真。
此时不斩草除根,又哪里轮得到坐万人之上的位置呢?不说皇权之争,只说朝堂朋党,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没有手下留情这样荒唐的说法。何况太皇太后处决的是前朝留下的唯一血脉,是拿护国圣旨作压箱底物件的前朝公主。这样的血统如不彻底抹除,将遗害无穷。
卫岚手臂上的东西同他那时听到的样子八九不离十。萧云暮在昏沉中抓住这一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又开始想那个问题——太皇太后曾在他面前提过这事,皇兄不一定知道,但卫岚的身份,连夜召他进宫的皇帝到底知不知道呢?若皇兄对卫岚的底细一清二楚,却专程派自己来做这件事,又在关键处含糊其辞,究竟是试探他、防备他,还是同二十多年前的太皇太后存了一样的心思,只是不愿再生是非,想要简单地斩草除根?可若皇兄不知道卫岚的底细,又为何要特意对他提到琼玉楼?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世间竟然能有这么多难得的巧合吗?
萧云暮完全沉入黑暗时,想着自己到底是有些像太皇太后的罢。不然怎么可能始终下不去手,还同对方纠缠这么久呢?
失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