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20、第二十章

　　卫岚同那鹰来来回回的打了阵哑谜，便放了。之后，又领着他们七拐八绕的步着小路出了城，行到郊外时，天色已蒙蒙发亮。
　　这便是消磨了一夜了。
　　萧云暮打眼一瞧，前面的草丛葱郁得很，长得有一人多高，正窸窣作响。他紧跟着卫岚的步子，也钻进那草垛里，仍有些不太适应。他是会些武功，底子也还不错，在京都时偶尔遇上紧急事态，也曾临阵......但这样长途奔袭，又是夜行，着实是第一次。
　　“非得走这里？”
　　“小侯爷，你不妨低头看看。”
　　萧云暮闻声一偏头，脸上又被剌了一道小口子——一人高的草能长到一人高也不是全无道理，这么毛刺的边缘，叶子又韧，谁无事自讨苦吃来做清理？只是这脚下......怎么踩着比刚才的泥水之处要稍微蓬松些呢？
　　“他们就是从这里走的，你不是要寻人，自然是走他们走过的路最快。”卫岚察觉出什么，侧了侧头，忽然扔了个什么东西，“拿着。”
　　萧云暮接住，一边摸着脸纳闷，卫岚说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怎么走起路来倒是比之前还利索几分？想着想着，他抬眼一看——卫岚轻车熟路得很，在草荡里东绕西绕的身形灵巧得像只鸟，此刻转头来等萧云暮跟上的神色还颇有些悠游。
　　萧云暮看得失了神，差点绊倒，幸好提了一口气，使了轻功稳住了身形，这才使场面不至于太过狼狈。只是他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说话，正想打趣卫岚“也不知道到底是你瞎还是我瞎”，对上卫岚那双在草叶后若隐若现的被白翳遮蔽的眼睛，话在肚子里打了一转，经了经脑子一圈，因为觉得不妥当，又被全吞了回去。
　　“可是他们不是掳了人走，我们是骑马来的，这田地里却没有车辙的样子......”萧云暮说来说去，就是没有依言照办。
　　“快点戴上。”卫岚又开口了，这次是看出了萧云暮的防备，故而脸色冷沁沁的。
　　萧云暮有些犹豫地抬手，心里正在左右互搏的计较中。突然就被自草丛中飞出的一物拍了脸。
　　略有些疼。
　　但他是故意没躲的。
　　是块小石头。
　　卫岚转过来的脸在月色映照下透出两份阴惨，似乎是看穿了他故意不躲开的把戏，语气更不耐烦了些：“怎么，小侯爷事事都要人请？”
　　萧云暮拿着那东西，放在手里捻了捻，又举起来透过月光照了照——是个面具，摸起来像是玉，但上头又有些别的什么。
　　“这是——”萧云暮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又不知此物究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暗器。”卫岚的声音越发冷了。
　　萧云暮干笑两声：“这世上还有不伤人的暗器？你又在说笑。”
　　卫岚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等着萧云暮瞎编胡凑下半句。
　　“当然，我自然不是怀疑你，只是——”
　　卫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萧云暮下半句，实在不想同他干耗，迫于无奈，只能顺水推舟：“只是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蕙质兰心，一点就透。”
　　卫岚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是是是是是，真是暗器。”
　　“是？也不是？”萧云暮小心翼翼的伸头问了一句。卫岚半晌没回应，就那么立着，萧云暮顿时有些拿不准了。此时此刻，自己是戴着好还是不戴好呢？
　　卫岚察觉出萧云暮竟然真的在犹豫，脚步顿了顿，补一了句：“涂了剧毒，戴了立即就死，一点保命的作用也没有。小侯爷千万别戴。”
　　哦，激将法，那这就是必须得戴的意思。萧云暮眼珠子一转，拿着东西朝自己脸上比划了一阵子，眼看着要扣上了，他又给摘下来了。身侧，小六被结巴死死按住，只能看着什么都听妖女的主子一脸痛心疾首。
　　卫岚没听见动静，懒得同萧云暮继续打诳语：“这可是好东西。让你戴着就戴着，若我没让你摘下来就别摘。”
　　萧云暮点了点头，点到一半记起来卫岚看不见，又“嗯”了一声，还朝卫岚拱了拱手，像是道谢，但还是没戴。
　　卫岚一边嫌弃萧云暮这讲究劲头，一边觉得他身上这衣袖见熏染的香味闻起来还可以，心里琢磨着改日再去京都一定要寻了去给师姐用用。没再出声的卫岚正专心去听前头的动静，袖子忽然被拽了拽。她抽回手，侧过头，耳朵动了动，几乎是在萧云暮出手的瞬间就将这人按倒在身下，快速地捂住了他的嘴。
　　萧云暮都没来得及嫌弃脑后那潭湿淋淋的泥水，只是看着身上的人，手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去，到了只是朝后面人做了个让他们快速隐蔽起来的手势。
　　远方传来隐约的鹰啸声，时高时低，颇有些凄厉。有什么东西朝着这边飞过来，低低地掠过草丛，在附近徘徊。
　　卫岚闭着眼睛，眼睫颤动时，耳朵似乎也跟着动。
　　萧云暮看得有趣，也不出声，也忘了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心甘情愿地当起了肉垫。
　　小六倒是想叫唤，直接被结巴一掌按到了地里，劲道之大，像是连挣扎的声音都一同埋在了泥草之中。
　　过了好半晌，鹰啸声消失的无影无踪，盘旋的黑影也终于离开……到四周只剩下风声，发觉自己正坐在萧云暮身上的卫岚僵了僵，没等萧云暮反应，她果断侧身翻下，又立时站起，走出好远。
　　萧云暮想搭肩的手停在空中，尴尬地挥了挥，又垂了下来。
　　他心想：好家伙，怎么像是上赶着......
　　想着想着，颇不自觉地抬眼看了看卫岚。
　　卫岚没什么表示。
　　萧云暮干脆站起来，仔细地环顾四周了一遍：很好，大家也都很识趣，抬头观星的样子就很值得他回去后向钦天监的老头子荐举一番。
　　结巴看了看公子，又看了看走远的卫岚，耳根子红了个透，再看看被自己捂在泥里的同仁，心虚地松了手。小六压低声音抹了把脸就要揪结巴的领子，被脑后仿佛长了眼睛、忽然转过来的萧云暮一个动作整的慢慢松开手还小心的缩起了脖子。
　　“整顿队伍。从现在起，散开队形，同我——”萧云暮慢慢放缓脚步，低声嘱咐了一连串，话到一半，前方卫岚的身影映入眼底，萧云暮及时改了口，“同我们保持追踪距离即可。若我失踪，你们就分做两路，一路快马还京，回禀险情，一路自此直抵塞北，守好边关。”
　　阿六不同意，立时就想发难，不料发现萧云暮的眼神落在他身上，里头沁满了威胁的意味。满腹心酸地抹了把脸，阿六道：“公子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既知道我要说什么，想必也知道我会如何回应？”
　　小六瓮声瓮气：“是。”
　　“既然知道答案，就不必问了。”
　　“可是，公子——”
　　“兹事体大，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小六眼睛里还燃烧着什么，映得面庞都亮堂不少，可萧云暮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规矩：“令行禁止。我可以容你失误一次两次，但事可再，不可三。”没等小六有什么反应，萧云暮抬头又问了周围人一遍，“我的话，都听懂了吗？”
　　肃杀之气弥散开来，萧云暮稍微满意了些，转身追着卫岚去了。
　　一炷香后，萧云暮终于追上了卫岚。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姑娘这眼睛真的不妨事？”说着，萧云暮往前头凑了凑，凑在了云岚身边，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又握了握拳，最后还抱起胳膊歪着脑袋开始凝视起卫岚来，“不要影响计划才好。”
　　话倒是挺认真的，要是他眼睛没黏在卫岚身上就更好了。这一路，到现在，他才真的算是看清卫岚长什么模样。之前顾虑太多，没此刻合适，也没如此刻这般认真地看过。卫岚......他此时也不知道这名字究竟是真是假，只是觉得这名字英气勃发，与眼前人颇为相衬。
　　好看是好看的，但不是那种柔柔弱弱、要人疼惜的好看，是看了让人心生掂量、以为不可亲近的冷冽美......若要详细的说，打个比方的话，卫岚很像是在雪原上沉寂了许多年月的冰川。可眼下这冰川这会儿在如水月色的映照之下，反倒是去了几分凌厉，柔和许多，也耐看不少。
　　萧云暮的嘴角刚刚拉升一点，那方柔和得不得了的冰美人就望了过来，顿时令他想起了当初令他胆寒不已、如同被坚冰裹挟的场景。
　　没错，就是的被坚冰冻住。
　　卫岚身上有一种冷冽，冷的就像是把一方活生生的小世界顺势结成了一块厚重又磅礴的冰。
　　里头是活生生的样子，外头是个硬壳子。
　　冻人又美丽。
　　美丽又冻人。
　　“我原来一直以为剑眉星目是形容男子的，没想到此刻放到女子身上也很合适，就算眉头紧紧蹙起来，因为眼睛一直亮亮的，像是盛了一泓秋水，也能蹙得很好看......”
　　一把握住萧云暮快伸到自己脸上的手，卫岚侧身问他：“牢骚可说够了？”说着，话音顿了顿，再开口，则多了两分阴森，“怎么，如今嘴巴讲来讲去讲不过，连看看都不够了？”
　　萧云暮一惊，抢在卫岚拧折他的胳膊之前迅速抽回了手，又下意识瞥了眼身后。
　　风萧萧兮，没有其他人了。之前那些还能活动的活物遇到这种场景，一般看天的看天，揉草的揉草，仿佛天地间除了他同卫岚所在的这个位置，都开满了很值得看上一看得奇珍，只有......只有一直都挣巴的小六，会盯着自己和卫岚的眼神像是要把他们两烧出个窟窿。
　　但刚才他把他们都赶走了。
　　眼下，天地之下，只有他们二人。萧云暮想着，嘴角勾了起来，轻声道：“不识趣。”
　　卫岚闻声挑了挑眉，一股恶寒缠身，抖也抖落不去：这话应该不会是在说......她？应该不是吧。
　　“你在说谁？”
　　身侧突然有点冷，转回眼的萧云暮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又看回来，挺着胸脯，端的是堂堂正正：“我自己。”
　　卫岚也是忍无可忍：“真的？”
　　“嗯。”
　　“你看看四周的草甸。”
　　萧云暮依言照办，都看完了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干脆又转回头来看着卫岚，等她说出其中的道道。
　　“我们周围是这么大一片广阔天地……你真的不觉得你离我太近了点？”何止是太近，都快凑到她身上来了。卫岚察觉到那股湿湿热热的扑到面门上的气息，极力控制自己。
　　萧云暮看了看自己同卫岚抵在一处的手臂，明知故问，声音压得极低：“近吗？”
　　卫岚没搭理他。
　　萧云暮自己往后退了半尺，自己给自己找补：“可能是有些近。我也是担心你......不过，我们为何在此处停下。”
　　“再往前走，会被发现。你怎么还不把面具戴上？”
　　萧云暮摸了摸手中那个面具，觉得有些古怪——触手仍旧是冰凉的，但摸起来同刚才有些不同。
　　“这到底有什么用处，你就不能跟我交个底？”难不成戴上了，对方就看不见他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
　　“没什么大的用处，不过是从死人脸上扒下来的东西。你戴之前看见那些血沁没有，就是原来同这面具的主人脸上那层皮粘连在一起吃进去的。”
　　萧云暮摩挲面具的手一顿，好死不死，他手正摸到血沁处。
　　卫岚漫不经心道：“但防毒。”
　　这好端端的，哪里来的毒物……
　　正这么想着，他耳边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阵嗡嗡的声音。定睛一瞧，他同卫岚不知何时起已经走到了这片芦苇丛的边缘，而远处黑色的地平线忽然升高了许多，且有越来越高，同天际线合流的态势……
　　不！
　　不对！
　　哪里是地平线？分明是虫，很多很多虫，以遮天蔽月的态势飞过来了……
　　萧云暮下意识望了一眼卫岚，继而一愣。
　　这么多日，他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位如此真心实意地开怀，回过神不由得呢喃道：“你……”
　　卫岚笑着，提醒了他一句：“小侯爷再不戴面具，我不保证你还能活过一柱香。”
　　话音刚落，萧云暮已把面具往脸上一扣，又往后摸了摸，找准系带将面具戴得更紧了些。
　　卫岚瞧他那样子像是恨不得能直接打个死结似的，嘲道：“刚才该戴时不戴，眼下......你就急着系个死扣？”
　　萧云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