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19、第十九章

　　当胸被踢上一脚，萧云暮就地打了好几个滚，才堪堪止住颓势，再抬头，他整个人都变了。
　　周围跟着萧云暮的人都有感觉。但具体是哪里变了，他们又拿不准，只能你同我对对眼神，我同你挑挑眉毛。
　　卫岚拍了拍手，看上去还是很看不起萧云暮，一边继续朝前行去，一边拿话刺他：“小侯爷真是越发精明了，如今想从我嘴里套话都这么迂回了？你既然都能牺牲色相做得初一，怎么就不考虑考虑深入一些，干脆也揽了十五的活路？”
　　“你是说......我有色相？”萧云暮快步跟上，关注的点却奇怪的很，“你终于注意到了，我这幅皮囊确实还能入眼，对不对？”
　　卫岚脚下一歪，回头时神色中多了两分不忿。
　　萧云暮讪笑两声，见好就收，凑上去递了递手：“接下来这路还是你来指，但这地面......坑坑洼洼的，不若你直接扶着我？也好走些。”
　　卫岚的手无意间碰到萧云暮的手背，瞬时收回。她很想骂一句扶你大爷，但想起刚刚从萧云暮那里得的讯息，只是面色不愉地从了萧云暮的提议，慢慢地又将手伸了出去。
　　看着卫岚伸手，萧云暮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心思，总是往后撤一点，让卫岚扑空。
　　第二次落空，卫岚便有察觉。等到第三次，她索性住了脚，一把拉住了萧云暮的胳膊，眉头拧得紧紧的。
　　萧云暮装作没看到，还很是善解人意地“惊叹”：“你何必这么心急？这里，对，往下放一些，实在对不住，我竟然你看不见，那要不还是我抱——”殷勤指路被无情打断，被掐住命门，萧云暮看着卫岚那对白白的眼仁，竟然从这空无一物的白里头读出了些“我劝你适可而止”的气恼，破天荒主动止住了轻浮的撩拨，清了清嗓子，显得稍微正经了些：“那说回来，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不往哪里。”
　　“不往哪里......是往哪里？你这眼睛真不打紧？”
　　“小侯爷，我怎么记得这一趟开头似乎是你死气白咧的嚷嚷着要同私奔才起的头？”
　　“有这回事？”萧云暮倒抽的一口凉气抽到一半，看着卫岚的脸色，又悄悄将刚吸进去的凉气缓
　　缓吐了出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万幸。我还以为小侯爷要再故作天真地多问两句，比如为什么你这样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之类的搪塞话。”
　　萧云暮想了想，点了点头：“原本的确有这样打算。”瞥见卫岚面色不虞，又很快接了下半句，“但妻为夫纲。我既然都从了你了，怎么好一再违逆、惹你生气。”
　　卫岚：“......好一个妻为夫纲。”依她看，此人是面皮厚似城墙拐角，给一分颜色开三分染坊，蹬鼻子上脸比谁都快。
　　萧云暮面不改色心不跳，爽快应了：“是啊是啊。”
　　卫岚：“......”
　　忍了又忍，卫岚还是没忍住在松手的时候骂出了声：“臭不要脸。”
　　萧云暮点头的动作顿时一顿，嘴里溜着的半句“是啊是啊”立刻改成了：“哪里哪里。”
　　“无耻下流。”
　　“我只是爱慕美人，并不是存心冒犯。”说完，即便知道卫岚看不见，萧云暮不免还是抬手摸了摸鼻子。不为别的，这话说的心虚啊。实在是心虚。
　　卫岚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竟然没有等到下文，紧扣着萧云暮的手腕，脚下不停，嘴上也不停：“还有呢？这就没话说了？”
　　“你想听什么？”萧云暮被拉的歪歪斜斜，倒也不反抗，只是深一步浅一步地跟着卫岚，嘴上仍旧是一分亏也不肯吃的，“我尽力而为。”眼见着鸣凤再次从剑鞘里慢慢滑出来，萧云暮咽了口唾沫，改了口，“我只是觉得......姑娘不爱听假话。来日方长，姑娘不喜欢的事，我还是少做为妙，不然......得不偿失啊。”
　　卫岚心道你早如此乖觉我不知道少受多少罪，结果在肚子里酝酿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口。
　　犯不着。
　　她要是接上这一句，等着她的估计是萧云暮的一百句。
　　她何苦来哉要这么自找罪受？
　　这位小侯爷来历可不一般，做事三分虚情三分假意，剩下四分难辨真假，虽然这短短几句看起来像是要同她交心了，可她若当了真，说不准反倒是上了他的套，还是谨慎些好。
　　眼下还能怎么办？
　　不过是心上悬刀不开刃罢了。
　　忍。
　　她忍。
　　即便忍的这心中悬起的尖刀都快出鞘了，在对方如此识时务的境况下，她拿捏作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故而还是只能忍。
　　但愿她没有忍无可忍的那一天。
　　想通其中关窍，卫岚抬头望了望天，好不容易顺了这口气，终于把话头转回了正道上：“既然小侯爷不说，那只有我来说了？”
　　不知道卫岚在看什么，但跟着一道抬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朵花来的萧云暮回过神，急忙颔首：“我一切都听你的，但请解惑。”
　　“上次我已同小侯爷说过我遇上他们时，给他们撒了些药。”
　　萧云暮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回忆，模模糊糊记起来一些，于是搭腔应了一声。“哦”的一波三折，“哦”的身后暗卫都有些害怕。
　　“这药......”卫岚又抬了抬头，似乎是在看天，又似乎是在等别的什么，“稍微有些蹊跷。”
　　这次同上一次扑空不一样，不远处有一粒黑影急速扑来。周围人纷纷闻声而动，开始警戒，甚至有人已经搭好了弓箭。只有萧云暮从卫岚无波无澜的表情中寻出几分端倪，抢先一步举了举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卫岚一边伸出手，一边瞥了一眼萧云暮。
　　就这一眼，就直把人看得一愣。
　　这不是看不见了吗？
　　怎么他觉得卫岚还是能看见？
　　对卫岚来说......看得见和看不见之间，真的有差别吗？
　　想着想着，萧云暮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因为他刚刚竟从卫岚刚才那一眼中看出了些许夸奖、赞赏。且不说他如今为何能看得懂卫岚使出的几分眼色，只说卫岚看他那一眼......真和公主府犬房里那主事赏识看家狗的表情神似不已，可谓已得其中精髓。
　　要命的还不是他竟然看懂了这么个要命的眼神。
　　要命的是这一整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卫岚拿夸狗的眼神看他，他竟然看懂了，甚至一时间有些欢欣......
　　这次换萧云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顺带轻轻拿扇子敲了敲自己额头：着什么魔了这是。
　　卫岚并不知道萧云暮在想些什么，只是这人闭嘴，她心气就顺了，故而好心好意地多了一句嘴：“小侯爷现在可有清醒些了，可听得进去人话了？”
　　萧云暮愣了愣，然后慢慢的朝着卫岚“汪”了一声。
　　卫岚：“......”这人什么毛病。
　　不过转瞬，那个小黑点已经飞近许多，众人也终于看清这原来是一只黑鹰。将卫岚的吸引力全都带走的黑鹰徐徐盘旋而下，却没有依卫岚的意思停在她右边臂膀的皮具绑带上，转而落在她肩头，两只像钢钩一般的长爪生生刺破了外衫，似乎还嵌进了肉里去，致使衣衫上也带出几分血色。
　　结巴看得轻轻嘶了一声，卫岚却不当一回事，只是皱了皱眉，举起左手，用拇指轻轻顺了顺黑鹰的翎羽，接着说了下去：“那东西说是药也行，说是毒也行。事出紧急，我也是随手使的。但巧就巧在此处，我顺手撒出去的这东西原是南疆的一种虫子，只要沾到人身上就能钻入人体内扎下根来。这东西钻入人体内时会释放毒素，使得沾上这种虫子的人肢体麻痹、不能行动，严重的甚至可能会短暂失明、无法视物，形同死尸，但毒性一过，待到它们都悄悄地钻进了人的心脉关窍中蛰伏起来后，就不易被人察觉了。”
　　“还说你不是妖女，随身带着这么恶心的虫子！”
　　卫岚只当阿六是背景板，充耳未闻：“但说到底，毕竟是寄宿在他人体内，消耗精血便不可避免。若此人体弱多病，这样耗着，不出一年半载，宿主也该呜呼哀哉、灯尽油枯。为了生存，它便会趁人熟睡时从七窍中的某一窍里爬出来，开始在人皮肤表面产卵，借此不断传染与宿主接触密切的人，增加族群生存的可能。”
　　“妖、妖女......”阿六揉着胳膊，越听越汗毛直立，不忿地嘟囔了两句，“巧言令色，强词夺理！这虫子哪里是药，分明是毒！”
　　这一次不等卫岚说话，萧云暮先训斥了阿六几句，而后似乎还觉不够，走出去直接踹了阿六屁股一脚。
　　阿六捂着屁股，难掩震惊的看向萧云暮，期期艾艾的：“公子？”
　　萧云暮却道：“闭嘴。”说完似乎还觉不放心，又添了一句，“你再多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了拿去泡酒，喂给后院的老黄。”
　　阿六听了泫然欲泣，嘴巴已经被旁边的结巴结结实实的捂住了。
　　卫岚在一边安静等着，时不时摸一摸剑柄、弹一弹剑鞘，隔了一会儿，才又听到萧云暮一声“请”，方才懒洋洋地把话接了下去：“这东西凶险得很，也极难寻得，易种却不易拔除，本来是在要命的关头用来给人护住心脉吊口气的。说到底这东西是什么，全看拿着东西的人如何用。有人用它杀人，有人用它救人......你们若觉得它在我手里是毒物，我倒也无话可说，只劝各位担待着点，毕竟同路人是个蛇蝎心肠。”
　　阿六呜呜了两声，收获了萧云暮转头的一个警告眼睛。结巴捂阿六的手捂得越发的紧了。
　　萧云暮不知道为什么卫岚会费这么多周章同他解释这东西，只是靠本能第一时间抓住了她言语中提到的关键：“难以寻得？难以拔除？”
　　“这种法子狠就狠在这虫只有一开始愿意呆在心脉处，生得多了，不免爱去到处逛逛，也就失了药效，容易钻进人脑子里去......一个用得不好，便是万劫不复，寻常人家哪有用这个来保命的？没人敢用，也就无人可识，渐渐的，江湖里也就没人提及，也算失传了吧。”
　　阿六听到这儿，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竟然推开了结巴，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萧云暮，嚷嚷道：“我没说错吧？谁脑子坏了，用这种法子吊命。说来说去，也没说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要如何寻得他们。妖女！”
　　卫岚脸上的笑容褪了个一干二净。
　　萧云暮看得眼皮一跳，手指不由自主地捻弄起来。片刻后，卫岚释然一笑：“我脑子可没坏。你心莫急，你想听的这不是马上就要说到了。江湖里的确是失传了，我这里却有。此时此刻，那母虫正在我身体里小憩，刚才我还把它的卵喂给大家吃了呢。”
　　阿六：“......”他慢慢转了转身，给身侧的结巴递了个惊恐眼神，仿佛是在说：“是我耳朵有毛病了？”
　　结巴同情地看着他，面容略微有些扭曲的摇了摇头：“没、没有。”
　　阿六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卫岚真是个狠角色，对自己都能这样下得去手，有些惊叹，待消化了后半句，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就开始扣嗓子眼。
　　结巴也跟着吸了一口，多看了眼卫岚肩头沁出来的血色，有些担心公子——这样不要命的人，哪里是能得罪的？旁的不说，既然那虫会在人皮肤上产卵，公子还不躲开些？再一转头，看着阿六吐出来的东西顿觉有些不适，稍微想退走两步。转眼瞥见萧云暮脸色，又重新上前坚定地堵住了阿六的嘴巴——小时候，师父曾严厉地教导过他们，说任何时候临战，切忌同阵为敌，大凶，且不祥。
　　结巴自认自己嘴笨，不会说话，但还有一把子力气能使出来，公子似乎不想让阿六开口，那他就千万不能再让阿六这张嘴为公子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们人微言轻，要是说错了什么话，在对方眼里，都是往领头的主子身上记的。这姑娘看起来......呛人得很，阿六这张臭嘴还是闭上的强。
　　卫岚凉飕飕地笑了笑。
　　桩桩件件，萧云暮看在眼里，心思百转，按下不表。
　　“吐不出来的，别弯着腰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卫岚顿了顿，也不接着说下去，转而同萧云暮论起了正事，“之前我撒出去的那些虫子同我身体里呆着这个是同根同源的关系，只要是我想，找到这东西一点儿不难。据我所感知到的信息，我们这一路走的路线都没什么大问题，你之前在他们那里种下的钉子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支队伍里的人沾染这虫子的应该很少，现在让我判断他们的方向，就免不得赌上一赌。”
　　听完这话，萧云暮若有所思。
　　阿六被人蒙住嘴后就开始挣扎，费了不少功夫，接着从结巴手里挣脱出来功夫，先吐了个干干净净，转头一抹嘴，第一句话就是质疑：“少还能是什么好事？妖女！”
　　卫岚不紧不慢地掏出数根肉条送到鹰喙旁，被它扭头躲过了，她只能一边摸了摸鹰炸开的翎羽，一边看着阿六对黑影解释：“还是这么挑食？那要不明天给你宰新鲜的？”
　　鹰似乎能听懂人言，扭转了回来，但到底是没张口，就是一双眼睛同卫岚一样死死盯住了阿六。
　　阿六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不知怎的，他汗毛一茬一茬立起来。
　　卫岚看了眼执拗的黑鹰，缓缓吐了口气，干脆将肉条送到自己嘴边撕了一口嚼弄起来。
　　黑鹰下意识关注起卫岚的动作，也没再看阿六。
　　被一人一鹰彻底无视的阿六才觉得舒服一点，又想跳出来找卫岚的麻烦。这下子连萧云暮都看不下去了，主动提了一句：“帮我打个人。”
　　“公子，打谁！别脏了您的手！”结巴和阿六跳出来嚷嚷，不分先后。
　　萧云暮歪着头，静静地凝视了阿六一会儿，阿六等人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结巴难得开窍，不想领命，只有绞尽脑汁试图接话转移各位的注意力，盯着卫岚结结巴巴的分析：“哦.......这、这位的意思是当时遇到的都是打手或者护卫，他们身上沾的东西才是最多的。而身处幕后那些地位高的人，身上沾的东西却不会太多？”
　　“啧——”卫岚又悠长地叹了口气，“小侯爷，我说吧，出门在外，少带蠢人帮你做事。”说完，转头将剩下半边肉干再次给黑鹰递了过去。这一次，鹰还是很嫌弃，但到底是纡尊降贵地将东西叼了过去。卫岚发觉手上一轻，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皮质的小包袱递了过去。
　　鹰把衔着的肉条吐掉，叼着小包袱飞走了。
　　结巴动脑子实在费了很大的劲头，才擦完额际的汗，转眼看得卫岚同黑鹰之间有来有回的样子看得一愣一愣的，但还记着萧云暮的吩咐，再次寻机死死捂住了阿六的嘴。
　　萧云暮耐心等了等，等了半天也没等出个结果，才想开口问话，就见卫岚冲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他也立即向身后人转达安静的指令。
　　没一会儿，卫岚问他：“鹰在哪儿？”
　　萧云暮正想说你自己看不见吗，末了对上卫岚那双眼睛，理亏地四处寻了寻。没多会儿，他发现有一个渺小的黑影在前头起起伏伏，略带疑惑地同卫岚讲了。
　　卫岚面上露出个诡异的笑：“走，过去。”
　　“为何要跟着鹰走？”萧云暮不解。
　　卫岚脚步一顿，嘴里吐出五个字：“因为我乐意。”
　　“这可不是儿戏——”
　　“小侯爷也可以不跟着我走，去寻自己的办法去。”
　　萧云暮：“......”
　　萧云暮：“当然是听你的。”
　　萧云暮：“出发。”

作者有话说

　　存稿出了点问题，之后一三五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