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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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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玉楼,藏娇阁。
女子斜斜倚在软塌上,看着眼前人包扎伤口,像没话找话似的:“你昨夜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
卫岚用嘴撕下软布捆在手臂上,抽空看了芸桥一眼:“被追的无处可去了,撞到这里也是赶巧。”
称作芸桥的女子坐直身子,看着她那捆得乱七八糟的伤处笑了笑:“我好看吗?”
“嗯。绝色佳人。”说是这么说,卫岚此时一点眼风都没往那处扫去。
“那你是觉得我好骗了?”说着,芸桥已经扶着高高的发髻走到了窗边。
卫岚打量了包好的伤口一会儿,满意地放下宽袖捋了捋,才庄重望过去,摇了摇头:“不好骗。”
“那不就得了?”芸桥支开窗户看了眼下头,“一条花街你都不去,随便一撞也能撞到十八层的藏娇阁里,我是不是该夸你武艺超群,还得夸上个三天两夜才显得比较诚恳?”
屋子里血腥气散去一半。
被清风吹的舒服多了的卫岚勾了勾唇:“那你夸吧。”
芸桥:“......”
芸桥:“今日心情不好,不夸。”
卫岚见好就收:“我不过是办完手头事,想着山高水远的,既然到了,总该来看看师姐。想来便来了。只是扫尾没干净,引得他们搅扰你清净了。”说着,眼神一沉,“没下次。”
芸桥没说什么,长出了口气,伸手给她倒了杯淡茶。
卫岚接过,一饮而尽。
“这是茶,不是酒。”芸桥看着卫岚牛饮的粗犷样子,忍不住埋怨,“上好的峨眉雪芽,你看看你糟蹋东西的劲——”
卫岚突然打断她:“回去吗?”
芸桥被噎了一回,重重放下了胖茶壶,捏着手巾出了好一会儿的神,过了好半晌回话:“说了多少次了……不回。”
“那师父托我给你的这颗价值万金的吞海珠看来是没用了......”珠子才被卫岚拿出来,就映得整间屋子熠熠生辉。
芸桥心惊,一把将珠子抢过来藏好:“师父动作倒是利索,我那消息传回去还没多久,竟然真的换来了这东西……只是怎么就派了一点不知轻重的你来捎给我?这笨手笨脚的,你怎么也不想想大白天的藏娇阁要是发起光来了,那还了得?”
“那有什么了不得的。反正我进京以来已听到不少风闻……甚至有人说这琼玉楼就是盘丝洞,你芸桥就是这盘丝洞里最美的蜘蛛精,又千百万年的道行,惯会勾人魂魄。蜘蛛精嘛,想来会吐个丝、发个光,应景得很。”
芸桥白了卫岚一眼,又摸了摸头上发饰、颈间璎珞:“我怎么就是那种多毛多脚的东西了?就算是妖精,那我也是狐狸精。”
卫岚扫了一眼芸桥身上橘黄色为主调的层层叠叠花样百出的衣裳:“是,还是九条尾巴的那种。扒了皮正好做个坎肩,拿到珍宝阁去买,能卖出不少价。”
“去去去去——”芸桥恼得直打人。
卫岚统统都受了。
芸桥打着打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卫岚不明不白地看着她,一把抓住她手腕,凑近细究:“打人上瘾也就罢了,打着打着停手也能笑出声,疯癫了?”
“你知道个屁——”被卫岚抓住把柄,芸桥瞪了一眼,又扭了扭手腕,还是没挣脱,想了想,干脆依偎上去,见卫岚还挑眉看着自己,这才不情不愿地轻轻拍了拍嘴,“是是是,是我不该出口成脏,我改我改。我是笑......我怎么总能遇见好事?”
“好事?这哪里能算好事……老头子若知道你宁愿呆在这样一个染缸里也不回家去,一定气得跌脚。”卫岚扶着芸桥的肩膀,轻轻捏了捏——比上次见面,又瘦削许多……
芸桥似乎察觉了这种试探,很快从她手里底下挣脱出来,只笑闹说:“别碰,痒得很。”
“谁碰你了?”卫岚无辜。
“你现在还学会这招了?”
卫岚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得芸桥心虚,不由得伸手去挠人。卫岚也随她。就这么着,玩闹间,卫岚又陪她一起站到了窗前。
下头人影窜动,似乎有贵客上门,开始准备起来了。
卫岚心道:大白天的进花楼......也不知道是哪个色中恶鬼?
莫名就记起来昨晚那位,心神一动,多问了芸桥一句:“今次别想逃过问话去。你就说,你日日等在这里总也没个结果,整日里只看花谢花开花飞花落也算好事?”
芸桥听完娇笑起来,复又软软靠在她肩上,只是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泪:“这里既能赏到花谢花开,品荣枯变化,又能看迎来送往,识百味人间,如何称得上乏味?普天之下,我看没有比这里更有趣的地方了……你别看我成日里呆在这高阁里,像是只被折了翅膀的鸟,实际我即便不出这花楼的门,就现在这风月场中,也可以轻轻松松把这些旁人挤破头也看不见的盛景怪事收入眼底。就这样,还能有闲,时不时撞上你同师父这样的呆子……这简直就是天仙过的日子,如何不算好事?”
“想走便能走,还留这……这地界做什么?”卫岚本想说腌臢,看着芸桥侧脸,又把这词咽了回去。
芸桥装作不懂,问她:“那你为何又要来京城?”
“师父说——”
芸桥一指抵住卫岚的唇:“我听不得亲人哄我,你想好了再说。”见卫岚不开口,她心底有数,转而提到:“除了师父交待的那一摊子事,你不也是来寻人的?”
卫岚垂下眼,没说话。
芸桥抱着她摇了摇:“我们都在等回不来的人。”
卫岚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探到的消息说给了芸桥听:“他娘子又给他生了个女儿。”
“嗯。”芸桥声音软软的,夹杂着一丝水气。
“这是他们成亲的第五年,他已有了二女一子。小的刚满月,大的四岁。”
“这样啊。”
“或许再过一年,他便能升到郎中的位置上去坐坐。”
“哦?”
“但他还是没有来赎你。”卫岚握住芸桥的手,“你自己都能赎自己了,他却还是没有来。即便这样,也不同我一道走?”
“傻丫头。你瞧瞧你嘴里的词,听起来活脱脱一个哄骗拐带良家女的风流薄幸郎。”芸桥挣脱卫岚的桎梏,刮了刮她的鼻子,“我等的早不是他了……我这是,多情总被无情恼。”
“恼我倒看出来了,可这多情……留在这里活受罪也能算多情?”
芸桥举起袖摆遮了遮面。
卫岚只听得她声音模糊:“我等的是我救过的曾饿晕在柳巷外的潦倒书生。我在巷子里受尽欺辱时,他曾握着木棒同龟公作对,只为了护我一时。到头来,个傻子不仅手被木刺扎得几天不能写字,腿还差点被龟公打折......还是我又去为他求了药来。我等的......是那个不嫌弃我昨日同人过夜落的一身伤痕,还闭着眼睛、拿着细棍、嘴里念着男女授受不亲来为我涂药的书呆子。”
卫岚看着芸桥,眼里有些许怜悯。
她不明白。
芸桥只作未觉:“我拿皮肉挣钱供他读书,他拿赤子之心报答许我一诺......我等的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他定不会觉得我沦落风尘是不堪事。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是你嘴里提到的劳什子天子门生?”
“师姐着实没必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来这样糟蹋自己。这花街柳巷......到底不是好去处。若师姐愿意同我走,不说锦城或西蜀,富饶江南的宅子也随便挑。反正师父神医的名声天下皆知,他钱多,不花白不花。我们一同溜去莺歌燕舞的地儿,拿师父的钱雇上他百个千个的丫鬟小厮,去过大户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奢靡日子。”
芸桥听着卫岚讲话,垂头捋了捋袖摆上绣着的牡丹花,笑意清浅。
“师姐,同我走吗?”卫岚又问了一遍。
芸桥摇了摇头:“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师父到底晚了一步。即便师父后来教了我医术,又总使唤你来带我走,我却舍不得伤了自己守诺等那个人来娶我的心。”
“出去了照样可以等,说不定——”卫岚并不觉得对方真有这份心,可说到一半,观芸桥脸色,自知失言,把话又生生吞了回去。
“说不定我离了这吃人的风月场,他来的还要快些?”芸桥倒是不在意,伸手替她抹了抹皱得死紧的眉头,见无论如何也揉不开这缕替自己伤感的愁丝,愣了愣,方才掩面痴痴笑开,“我知道小岚是为我好。可若真依你说的,那也就不是我了。他同我约定要带我从这里出去,若我不守在这儿,他如何践行他的诺言?”
卫岚这才品出几分不对,抬首一看,芸桥的笑是冷的。
“我早可以走,却没有走,还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一笑难求,又想方设法同达官贵客相交,不过是为了让他知道......”芸桥撤掉支着窗棂的木杆扔掉,“我在这儿,等着他。”
“可他未必会良心不安。”卫岚好半天,才想着劝了这一句。
“他会。非但会,还会彻夜难眠,如坐针毡。”芸桥又笑了,这次是骄纵的笑,笑得眉眼弯弯,如一道柳叶般瞬间扫过了所有轻愁,“他若不会,我早离开了。”
“他来过。”卫岚并非在问。
芸桥不答,只是轻轻点了点眼角,揩去并不明显的泪痕:“不说我了,说说你罢。昨夜好端端的,干嘛突然踢人一脚?下手那么重。你可知他是谁?”
卫岚沉默。
出门前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想办法把师姐带回去,劝她放下,劝她解脱。她本觉得没什么,若是情爱之爱,经过这么多年的等待早该被磨得差不多了,多劝劝总能有用,实在不行便将师姐打晕打走......
如今却不敢这么做了。
芸桥从未爱负她、伤她的人,她爱的始终是过去的影子,是镜花水月的旧梦。
如今的芸桥是用了所有力气在恨那个人。
恨得即便自己身处地狱,也要拉对方下马。
可说回来......若对方真对芸桥一分情谊也无,一丝羞愧之心也没有,也不会为芸桥此时的处境、作态寝食难安。
情之一字,害人匪浅。
想来想去,卫岚只吐出一句:“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见芸桥托腮看着她,掩饰性的补了句,“我说昨夜来的嫖客。”
芸桥大笑出声:“那你可误会他了。”
卫岚不信。
芸桥:“他啊......还有的说。”
“有的说?昨夜你们没有……”卫岚模糊回想起昨夜,依稀记得男人身量挺高,肩宽背厚,只是受她一脚时稍有些弱不禁风。
芸桥“嗯”了一声:“不知是成心还是有意,每月都来,最近更勤,日日都来。来了,喂他喝酒,也喝。同他调情,也调,还熟练的很,能让老手都不好意思。就是——”
卫岚堵住耳朵,嘴抿得紧紧的,明显是不大想听。
“就是不上床,好不容易拽上了床,他也不脱裤子,姑娘要同他亲亲摸摸吧,他便开始吟诗。活脱脱一个银样镴枪头。”
原来是中看不中用……卫岚撇了撇嘴,想起昨夜那句“华茂春松”,不自觉地握住了鸣凤剑柄:那人昨夜该不是也想同她做那档子事,所以才对她说那些话的?
芸桥推了推卫岚:“想什么呢?”
卫岚摸了摸胳膊:“觉得那嫖客不怀好意,有点恶心。”
“你倒是听我说完。”
“听着呢。”
“他是当朝长公主的独子,生父便是萧侯萧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