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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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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晌午,驸马府里闹的是人仰马翻,只因为小侯爷同侯爷说昨夜在琼玉楼的藏娇阁里见到了个举世无双的大美人,还被美人额外恩赏了当胸一脚......为报此情,小侯爷立誓要去闯荡江湖,只有将这美人给掳回来供在家里,方才能安心读书点卯。如若不然,只怕是夜不安寝、日不能眠。
噼里啪啦——
哐里哐当——
好半天府里才安静下来,只是打侯爷摔了手中茶盏后便沉闷凝滞到谷底的氛围却没随之消散。
在正堂外候着的丫鬟小厮们屏气凝神,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侯爷这通蹿天的火气连累换班的门房直怕得踮起脚来走路,唯恐自己闹出点动静惹了侯爷注意,添些上身的麻烦事来。
正堂里。
小侯爷萧云暮穿着昨夜那身月白长衫端端正正地跪着,腰板挺得笔直。要是他心口处没那一团黑黢黢的脚印子,老侯爷觉得自己胸口还不会那么梗得慌。
“侯爷消消气、消消气,先喝杯茶去去火。”一位老者一边给侯爷递茶盏,一边趁着给他拍背顺气的时机,朝后头呆愣愣的杵得跟木头棍儿似的小徒弟使起了眼色。
小徒弟先是一头雾水,看看斜后方,再看看自己师傅,再看看斜后方,迷迷糊糊领会得其中意趣……嘴巴一闭,闭得紧紧的。袍子一撩,撩的高高的。
一声不吭地脚底抹油奔公主府去求援去了。
被气得连茶杯都端不稳的萧曜懒得管这些机锋,也顾不上这些机锋。他还没被萧云暮气死,已是老天有眼。
抖抖索索端起茶盏,再掀开茶盖拂开茶沫,这茶还没入口,刚打算定定心神的萧大侯爷就听见跪在堂下的逆子冲他风轻云淡地开了尊口。
“我对她是一见钟情,此生此世若见不到她,便再不娶妻。”
“......”萧曜气不过,干脆指着萧云暮鼻子骂起来:“你、你个混账!”急急喘了两声,似乎觉得不过瘾,又补充道:“废物,败类!我豁出老脸好不容易为你求了一条出仕的路。过去你那些日日笙歌的荒唐事,我都不同你提了!只说你补了差事竟然还去青楼里寻欢作乐.....你可知朝廷严禁官员出入花楼柳巷?违者是要削职受笞的!”
“我知道。”
“知道还去!还为了个不知来历的青楼女人同我顶撞?”萧曜两条眉毛几乎倒竖起来,左右寻了一圈,没寻到趁手的物件,干脆抓起茶盏狠狠扔了出去,“逆子!你视朝廷法令为何物,又置我萧家颜面于何地?!”
这一次他实在气得狠了,扔时没顾上准头,茶盏直直扔到了萧云暮身下。
碎裂的瓷片飞溅起,划过萧云暮眉梢。
额际还有些痒,有些热。
萧云暮眉头微动:这架势......该是破皮了。
老管家此时也顾不得劝侯爷消气了,急匆匆奔到萧云暮跟前跪下查看,看着那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捶胸顿足:“这要是让公、公主见着了,可怎么了得?”转头想寻自己徒弟,半途记起自己将人支使出去了,又忙冲萧曜一拱手,甚至不等他应允,便自顾自奔出去吩咐丫鬟仆人赶忙去请御医来。
小侯爷决计不能破相的!
要真是破了......老管家袖着手转头看了看堂前挂着的正大光明牌匾,额角突突地跳了起来:小侯爷真要是破了相了,公主能为了自己的这块心头肉把整个驸马府连带侯府都一并给掀了。
侯爷……
糊涂啊!
萧云暮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见到月白衣襟上滴开了三四红艳艳的小血花后,有些无奈地捂了捂额角痛处,嘴边却仍在火上浇油:“我本就不想做官,是父亲不闻也不问便替我补了礼部的缺。去青楼可以名正言顺拿掉这份我不喜欢的差事,就算受笞又有何不可?贫者尚且不受嗟来之食。”
“你、你个混帐!混账!”不想萧云暮竟是这样想的,还敢这样说,萧曜被堵个正着,在正堂里像只困兽似的踱起步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只是声音一阵比一阵高。
萧云暮:“至于我说我要闯荡江湖找心上人这事......父亲怕不能不允。”
“你,明日便上书请罪。想来天家顾念着血脉亲缘,也不会重罚于你,只要闹得不大,朝堂不起波澜,揭过便揭过了。”萧曜根本不打算搭理萧云暮,也没将他的荒唐决定放在心里,只是一味盘算着之后的路该如何走,“待此事揭过,你好好当差,想来——”
“昨夜皇兄召我,我已经将此事说给他听了,他也金口玉言应了我。父亲若想反悔,便是抗旨。本朝律令,抗旨不尊者,株连九族,奴仆也要就徙千里。”萧云暮一边说,一边规矩行礼,俯身轻叩时抖了抖袖子,从里头捏出一个药包,“即便事有转圜,皇兄顾虑着萧氏一族征战沙场为大齐尽忠尽孝的情分,收回了成命,若父亲不允我,萧氏一样要断子绝孙……萧氏如今只有父亲这一支。父亲与娘亲结褵二十余载,只我这一个独子。若我不娶妻不纳妾,还在这堂中服下伤身灭精的药物,不用等以后,现在萧家便能绝后。父亲再考虑考虑?”
萧曜没想到萧云暮跟他玩这出,气急了:“你、你——”
“你什么你?说话不利索,待会待御医来了便先让他们替你好好诊治,等你这口齿不清的毛病治好了,再来我面前学泼妇骂街也不迟。”一名俏丽女子从前头步来。人未到,声先至,朗声一通堵得萧曜脸色越发难看。
进来后,妇人也不搭理萧曜,先去扶了萧云暮:“朝儿你先起来,好端端地跪着做什么。”萧云暮的名字取的是“凛凛岁云暮”的意思,因是先皇崩殂前一时失手圈下的,哪怕意头不好,也不得更改,她只能越俎代庖地为儿子取了“朝之”的字,算作弥补。由此,朝儿就成了萧云暮的乳名。
她叫了太多年,叫习惯了,总也改不过来。
可能是听到消息赶得急,妇人一向不染纤尘的裙摆上竟沾了尘土,发髻间的步摇也插得略显潦草,直把萧云暮看得一愣,又情不自禁放软了声音:“娘......”
“朝儿,先起来。”这次,妇人语气已硬了三分。
扶着自己胳膊的手看起来轻软,却很有力,萧云暮到底还是依了娘亲的意思,先起了身:“娘不必来的。”
这驸马府......他娘从生下他之后,再也没有进来过。
今日算是破了例了。
拉起儿子,拿手巾替他轻轻擦了擦额角,见着萧云暮摇头示意自己完全不疼,还冲自己笑开,当朝长公主宋灵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身看向萧曜。
这是在她九死一生生下萧云暮后,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
光阴似箭。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原来也老了。
可惜啊。
苍老没有吞噬点这人胸中那些愚蠢的筹谋,还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曼妙风华。
“萧曜。”
这是不知道多少年来,再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萧曜昂着头,背着手,胸口起伏不断,忍了又忍最后也没忍住:“你看你将这逆子骄纵成什么样子了!”
“我儿子,我愿意,你奈我何?”
“他到底姓萧!你!”
“我?”宋灵拉着萧云暮坐下,“我宋灵当初能让他姓萧,来日若愿意,也可让他姓宋。你驸马爷有家产要人继承,公主府怎么会差?萧侯爷可要想清楚。若你还当我们是一家人,此时便该同我恭敬问安,客客气气的软语几句,也好将此事揭过。这里是驸马府,不是你萧家那破败的侯爷府。萧氏先祖的确是大齐开国功臣,但如今你这萧氏驸马不过是公主的驸马......我嫁给你,你是大齐长公主的驸马,我休了你,你便什么也不是了。”
萧曜气得直甩袖子:“宋灵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二十年前你在我生死垂危之际,因恐我不能再育,打着为你萧家开枝散叶的算盘立时纳妾,不曾问过我一句也就罢了。朝儿出生后,病痛不断,你可曾对他多用过一分心思?这么多年我都舍不得打我儿子,现如今,你凭什么?”
萧曜不出声。
“你如今这般对朝儿步步紧逼,无非是因为养在外宅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早夭,你萧氏没了盼头。你当真以为你那些下作手段能瞒得住我?往日我不提,不过是不想提,但这不代表我真就愿意做个聋哑的摆设!”
“你知道?”萧曜惊疑。
“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二十年前,是我图个眼不见心不烦,拖着病躯,将你所收之人全都灌了避子药一并给轰出去的。我为何不知道?是侯爷不想让我知道,还是我不能知道?”看着身前人被自己追问的连着退开了好几步,宋灵心里一时平稳了许多,再开口,语气也轻软起来,“只恨我一时心软,过去只觉得错在你,不在那些女子,手下留情,为你们留了许多体面,平白让你生出不少误会,越发自以为是地爱在我面前拿乔了......还是姑姑说得好:千日做贼容易,哪有千日防贼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即便是我手下留情,你也没有多子的福分。报应,萧曜,这都是你的报应。”
萧曜不出声,面上有些疑虑。
宋灵一眼便知眼前人是将自己庶子早夭的账都记到了自己头上,冷冷一笑——笑他可笑,恨都恨不对路子,也笑自己,青春错付。
只是如今的她再也不是过去的二八娇娘了,更不屑费力气提点蠢货。若非为了儿子,她此生大概都不会多看曾经同床共枕的夫婿一眼。
“你不妨大胆猜猜,二十年后的今天我敢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顿了顿,见萧曜面似黑炭,宋灵又道:“诚然,若你要拿爵位同我辩个高低,我此时也不得不认......只是你需记清楚,即便当下我输了,改日也能进宫向太皇太后请旨削了你的爵位。萧氏早败了,你那些黄粱大梦我管不着,也不屑插手管上一管,但你莫要将你的算盘打到我儿身上。再多提醒你一句——萧氏这爵位是我在诞下朝儿后同太皇太后和皇帝求来的。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你那劳什子萧氏的,只是为了给我子一个体面出身。即便你日后百年,这爵位也只会落到我子身上。若他先有了什么意外,你萧氏......便再无荣光。”
“你这毒——”
宋灵打断他:“宋灵一向睚眦必报,萧侯爷最是清楚。想清楚了才好说话做事,侯爷切记——莫要逞强啊。”说完,拉起萧云暮,“朝儿,走。”
两人携手离开。
萧曜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重重深门,最终像是变成了两个短短的点,身子越绷越紧、越挺越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