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18、第十八章

　　萧云暮将一切都看在眼底，结巴倒下时他还掠过去扶了一把，接着沉下心等待起来。
　　好不容易打发了眼前人，在一众人安静待着之后，卫岚终于得了片刻安宁。她屏息凝神，从风声中再次抓到那一丝时有时无的铃声——铃声很轻，带着点悠远的意味，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这是什么？”
　　不知不觉朝里又走了数步，卫岚突然被萧云暮从背后拉住。她回神后，下意识低了低头，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靠近了尸阵，呼吸刹那间迟滞了片刻，再缓过神，便转过头摆了摆手臂。
　　萧云暮还拉着她的手。
　　“啊？不好意思。”似乎是慢一拍，萧云暮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卫岚，而卫岚很是在意，倒是很快就松了手，转而指了指屋檐角落。
　　那处有个小小的黑影。
　　之前隐匿在暗处，不易令人察觉。
　　眼下有风吹过，微微摇动起来，他便注意到了：“看起来有些像铃铛，可是——”
　　“不用可是，那就是铃铛，先让你的人后撤。”
　　萧云暮的心顿时悬起：“那东西有问题？”他之前并未注意这些细节，只是觉得卫岚转过去走的那两步稍微有些没精打采，怕卫岚又生出什么猫腻，才主动出手拦人，情急之下注意到了那东西，本来是随口扯来当幌子的，竟然真有问题......他不免有些奇怪自己怎么懈怠至此了。
　　“是迷魂阵的布置。后撤。快。”卫岚之前还奇怪，遇到的流矢和坑坑洼洼的官道或许可以拖延借道者一时，却伤不了根本，何必故弄玄虚？这里的布置却给她提了个醒——之前那些与其说是对方布下的陷阱，不如说是对方摸透了一些上位者的心思故意耍出来的花招。耍这花招本也不为别的什么，就是以些恶心人的伎俩来吓唬吓唬人、顺带杀杀追踪人的威风。
　　想到这儿，卫岚不由自主地望了望萧云暮的方向——也是，若是她自己进来，她决计不会走到县衙来。面对新的环境，遇到问题的人大都喜欢找自己更熟悉、了解的路子来寻摸解决办法。按照她的性子，若她只身前来，一定先找个破庙呆着，再去花柳之地晃晃、去医馆看看，最后寻一两个熟悉当地的小叫花子打听打听，哪里会来这儿？
　　她之所以领路领到这儿，是因为萧云暮跟着她。
　　所以，对方杀人后是故意曝尸于此的。
　　他们等的就是萧云暮这样的人。
　　只要队伍里有朝廷的人，这个人是个领头的，那这只队伍在遇到前面重重关隘之后，第一反应很可能就是来确认县衙的状况，一是因为他们自己身处在这个系统里，出了事一直是按照这章程来做的，县衙这套班子已经是他们中对这里最熟悉的人；二是为了脱罪，当官的从来不白吃亏，在出京不远的地方，还没如何，队伍就受了这样大的折损，责任一定得有人来负——若是能够，还得拿住县官、县丞等一并人等问罪。不这样做，自己怎么干干净净呢？若不干净，领着这趟差事的自己又怎么好清清白白的升官呢？所以这县衙是一定要来的。
　　对方抓的就是这些人的这些毛病。
　　多好的盘算，竟然在萧云暮这里栽了跟头。跟来的人离得远，没上套倒也好说，萧云暮离她这么近，她都有些恍惚了，萧云暮怎么没中招？
　　萧云暮被卫岚盯得发毛，拿不准对方现在究竟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姑娘在看什么？”
　　卫岚转开眼，再次强调了一个事实：“我看比起我的眼睛来，你才该好好治治耳朵。我同你解释了多少次了，我看不见。”
　　萧云暮也觉得情形不对，他救了卫岚，卫岚没有感激，反倒开始怀疑......卫岚在怀疑什么？萧云暮心存疑惑，却也不好套话。他已三番四次的在卫岚这里讨了嫌，倘若再惹了卫岚不快的，估计又得挨上对方一通训斥。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时捉摸不透，略过也就略过了，眼下更重要的是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一天两天的，他可算是彻底的出师不利。眼下这样关键的档口，他亟需帮手，也不便树敌，何苦开罪卫岚，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他明白。
　　过了好半晌，结巴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双手在伸手摸来摸去，好似不能确认自己胳膊腿儿都在，一点事儿也没有，等到好不同意确认了，便大喜过望地看向萧云暮：“主子我我我我我——”
　　萧云暮打断他，直接问：“好了？”
　　结巴忙不迭点头，看向萧云暮的眼睛里盛满了“公子英明”。
　　卫岚看不见，但总觉得有些恶心，忍不住抱臂抖了抖。
　　萧云暮下意识拍了拍卫岚，下一秒就被卫岚既稳又准地一把拧住了手反扣在背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借着拍了拍后，自然而然的摸了一把卫岚的脸。
　　“萧云暮，你胆子怎的越发大了？看不出来啊，有两把刷子。”
　　卫岚抬高了拧他手的角度：“你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萧云暮的头晃得如同拨浪鼓，心里却悄悄琢磨着自己方才到底是哪根筋插错了，竟然去招惹旁人？
　　好像是因为......那一双眼睛。
　　萧云暮这么想着，费力地侧身看向了卫岚。
　　那双眼睛也没什么好看的，还有些可怖，但就是这样可怖得让人见过就不会忘的眼睛，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扔开萧云暮的手，顺带推了他一把，卫岚疑惑：“小侯爷，还要命吗？”这种时候也能走神？
　　“......要。”萧云暮想的脑仁都疼了，也想不起自己是不是见过这样的卫岚，回是回应了，就是整个人因为沉溺于回忆之中，说话时一动不动，还特别懒散。
　　“那还不快走？这一次跳出陷阱是巧合，下一次可不一定会有这样好的运气了。”卫岚语气已有不悦。她虽然看不到了，但其他的感觉和知觉更敏锐——萧云暮正在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不用眼睛看，她也知道，那视线太过热切了，热切的她即便已经瞎了都知道。
　　算了，一时记不起就记不起。萧云暮朝外走了两步。之前听他号令冲出来但被卫岚痛击又下药的数人陆续好转过来，只剩下一人迟迟不醒。
　　萧云暮朝外走的脚步一顿，同他们一道看向了躺在地上失去意识、抽抽搐搐的阿六，又不由得看了看抱臂而立的卫岚，再回过来小心地觑了觑已经生龙活虎的结巴。
　　这药......也分人？
　　卫岚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又不走了？”说完，耳边一痒。
　　后知后觉地收回挥出的拳头，卫岚眼皮跳了又跳：“小侯爷还有什么事？”凑过来的不是萧云暮，还能是谁？
　　萧云暮一脸的欲言又止。他将将抱定不在卫岚面前不做恶人的心，转头就要打跑才下定的恒心，要是卫岚真受不了了，同他动手也不是没有可能。就刚才的情形看，他对上卫岚，不挨揍全凭他这张嘴，真打起来，不玩阴的，胜算有几分真不好说。好就好在他有些拿不准，不想自己来抛这问题，但只要他摆出为难的作态，之后，自然有的是人替他讲。
　　果不其然，身侧的结巴忽然指着阿六，十分灵性地望向卫岚：“他他他他他——”
　　“他没死。”暗叹这萧云暮日复一日的精明起来，自己都找不到合适的档口骂他个狗血淋头了，卫岚朝前踱了数步，语气里有些可惜：“呼吸三长一短，稳定的很。”
　　“那、那、那他、他怎么——”
　　“怎么不醒？”嫌听对方说话实在费劲，卫岚干脆直接走了过去，“对啊，他怎么不醒？”
　　话是卫岚这个罪魁祸首问的，在场人听出几分内涵，不由自主都将眼神投在了萧云暮身上——公子，拿拿主意？
　　萧云暮装不知道，一动不动。好不容易躲开一劫，他才不会傻到把自己脖子洗干净了放卫岚面前，让她随便糟蹋。
　　糟蹋倒也不要紧。
　　怕就怕光受折磨，没有结果。
　　这样不好，不好。
　　其他人见萧云暮没动，也不便横加阻拦，只能半信半疑地给卫岚让出一条路来。
　　托了这些人让路的福，即便是闭着眼，凭着一双灵巧的耳朵和之前的记忆，卫岚也稳稳当当给的到了阿六身前——停步，侧身，确认好方位，卫岚抬腿就是一脚。
　　萧云暮甚至想为她翻飞的裙摆喝彩。然而......下一刻，守在一旁的结巴就被踹得咕噜噜滚开老远。怀揣的满腹委屈来不及发泄，想开的口已经被自家公子瞪了回去。
　　“瞪我做什么......”结巴无奈低头，扁了扁嘴。
　　卫岚拍了拍裙角，算是拂尘，之后又蹲下，正对着还躺着的阿六直接开始摆弄起机弩弓弦。好死不死，从结巴抬头的方向看过去，露出来的箭尾正对着的就是阿六的脑袋。结巴一惊，起身想拦，但没拦住。没得到指令，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那只短尾弩接连发射，数箭接连结结实实地扎在了阿六耳边。
　　生死一线时，阿六呻吟着幽幽醒转。
　　即便是看不见，卫岚也能想得到萧云暮及手下人摆出的阵势，得手后急忙将连弩扔回给萧云暮，道：“这不就醒了？醒的还很是时候。”
　　萧云暮接住连弩，眼神却是黏在阿六身上的。
　　阿六脑子像是还不清醒，转头时竟然碰上了半拉箭镞，似乎凝了凝神，才彻底恢复过来，连滚带爬地朝后退了退：“这都是什么！”
　　结巴看了眼摸着连弩、若有所思的公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捂住了阿六的嘴：“别干嚎了，快同公子请罪。”
　　场面有些滑稽，卫岚没忍住嗤了一声，嘲弄道：“这么孬？”
　　阿六眼神一转，竟然在晕晕乎乎中准确地找到了卫岚的方位：“你骂谁？你个妖女！”他现下看起来倒是精神尚可，指着人鼻子骂的样子还十分的神采奕奕。
　　卫岚转向萧云暮，耸了耸肩：“看，我就说他没事。骂人时，中气十足。”
　　萧云暮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动。
　　“妖女！”
　　卫岚摇了摇头，忽然重又蹲下身，用一只手钳住了阿六的下巴，拍了拍他的脸：“叫的好，再叫大声点。”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上来就被扣个这么引人遐想的帽子，不免对萧云暮要如何处置“叛徒”生出两分好奇。
　　阿六愣住，回过神来摆脱卫岚的控制后还不服气，鼓着腮帮子又连着叫骂了好几声。
　　听了一阵子，在阿六开始问候起她祖宗时，卫岚稍微有些不耐烦了：“骂人就骂人，骂不出花样也就算了，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萧云暮瞥见卫岚藏在袖中的另一手的手指尖似乎在揉弄着什么，下意识威慑地瞥了阿六一眼，最后还是结巴凑在阿六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一直叫骂的阿六才终于噤声。
　　萧云暮不知道结巴嘀咕了什么，但阿六安静下来就是好的，他跟上卫岚，按着卫岚的肩膀，又问了卫岚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你问我？”卫岚诧异的眉尾都朝上头提了提。感受着肩膀上忽轻忽重的力道，她后知后觉地松开了还抓着阿六的那只手。闻琴声而知雅意。萧云暮既然打定主意要将此事轻轻揭过，她倒不好狗拿耗子......装作没想到萧云暮还有这么一出、一时被问住还愣了片刻的样子，忍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讽刺回去：“小侯爷不是鼻子很灵吗，在楼里都能找出我来，眼下怎么不寻了？”说话时，她还故意皱了皱鼻子。
　　萧云暮倒是不介意多被嘲讽几句，一路同行，只要对方搭理他，事情就还好办。同人合作，哪里能一帆风顺？只要还能沟通就好。顺着卫岚的意思，他还真的跟着耐心分辨了一会儿才回复道：“此处地势开阔，留下的气味极为淡薄，难以辨明。他们像是......早有准备。”
　　卫岚等了半晌，等到这么一个结果，眼神从萧云暮身上滑开，在他身后守着的人身上也都溜了一圈，方才嗤笑了一声：“这不都意料之中的事吗，谁让小侯爷猜这个了？”
　　“姑娘的意思是......”
　　卫岚意有所指：“我让小侯爷辨辨人心。”
　　萧云暮沉默不语。
　　“比如......小侯爷鼻子既然这么灵，想来一早便知道他们已经跟上来了，偏偏装的一无所知，不言不语，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借着长久以来同他们培养出的默契唤了他们出来，是不是......打算趁着人多势众拿了我的命去？”
　　卫岚睁开眼，眼睛里的白翳越发厚了，之前见着的那些骇人的血丝却退了个干干净净。
　　萧云暮听了卫岚的话，本想后退，但出于想为自己分辨的心思，又有些下踌躇。
　　卫岚的眼睛转了转：“不说话，是不想说话，还是不好说话？”
　　萧云暮缄默。想了想，再抬头，他却再次被卫岚那双眼吸引走了注意力——他一定见过这双眼睛。萧云暮下意识想凑近看看，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卫岚已经警觉地退后了：“小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云暮抿了抿唇，“我发誓，不会再做那些两面三刀的事了。”
　　卫岚平静地立在原地，没有应是，也没有否决。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的胆子，萧云暮忽然将整个人都朝卫岚贴了过去，更有甚者，连头都轻轻靠在了卫岚肩膀上，手也从搭在她肩上变为环抱：“姑娘要分辨我，便仔细分辨。我也可以借此辨辨姑娘的真心。”
　　话说的挺酸......卫岚撇了撇嘴角。她眼下看不见，但感觉还在，手脚也是囫囵的，萧云暮接着环抱的动作在她手心写写画画的识别起来还有些麻烦。不过......就现在这个姿势，一息之间，她就能要了萧云暮的命。可见虽然面上说的废话着实酸的让人恶心，但合作的诚意还是给够的。
　　她委屈一阵子便也就委屈一阵子了。
　　又等了一会儿，萧云暮也不在她手心写字了，可萧云暮还没有松手的迹象，卫岚动了动肩头，不耐烦地提点他：“深更半夜的，你一个的俏郎君同我一个寡女这么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萧云暮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否认什么，只是那细碎的发尾落在她脸畔，搔得人怪痒的。
　　卫岚苦口婆心：“小侯爷你仔细想想，倘若我是为了砍了你，你现在焉有命活？这一路上，小侯爷数不清耍了我多少次，还时不时动手手脚，占些口角便宜，我却也没将你如何，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我实在心善，目标一致的情况下，我会是你不错的合作对象，小侯爷还是见好就收的好。”
　　不知道这一番陈情里那句戳着萧云暮肺管子了，卫岚感觉他好像闷声笑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卫岚收了同人好好讲道理的菩萨心肠，拨出鸣凤一小截，拿到人眼前晃了晃，威胁道：“我说，你到底歇够了没有？”
　　“要是我说没有，你待如何？”
　　鸣凤一重。似乎是有人把手放了上来。卫岚偏了偏头，觉得萧云暮有些过于不知分寸，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好些也就算了，她的佩剑哪里是旁人随便摸得的？
　　卫岚有些咬牙切齿：“我送他上西天。”
　　“上西天做什么？”萧云暮的语气里凭空多了点缱绻。
　　卫岚不自觉的又抖了抖：“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找死。
　　卫岚那头猛然合鞘，萧云暮抽手要是再晚一秒，怕都得掉下一块肉，他笑了笑，扑了个空的手指收回来后慢慢落在了卫岚手背上：“人心难测，不过，再抱抱说不定能有结......”
　　卫岚的手指缓缓敲了敲，算是回应。接着，不等萧云暮把话说完，他已经被整个撕下来扔了出去。
　　扔的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