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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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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当真?”萧云暮有些迟疑。在这样诡谲的环境里,他总觉得眼前女子同她身后挂起来的那些一动不动的悬尸一样——面上看起来安安静静,实则暗藏杀机,万万不可轻信。偏他心底又有些动摇,故而......他还是问出了这个看起来不可救药的蠢问题。
既为试探虚实,也为打消对方些许疑虑,更为了......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是啊。
可惜。
萧云暮突然不再关心是不是真的能试探出什么,又或者是不是真的靠这种蠢话打消一些两方之间因前事生出的嫌隙......那都不重要。直觉告诉他,卫岚在意的并不是这些,但到底是什么,他暂时还没有想通。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卫岚既然没有趁人之危,反而摆出了恳谈的架势,说明事情还有回转余地。如此,他更没有必要在自己身处劣势时动武。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娘一向这样教导他来着。
左等右等,对面那位还在磨磨唧唧,卫岚也不催促,只是眼前越发模糊,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
这拖长的语调,这犹豫的语气,还有这刻意至极的示弱,还真是萧云暮一贯的风格。知道同这人对峙,一时半刻得不到结果,卫岚干脆闭上眼睛,沉下心听起风声。闲着也是闲着,她还试着同幼时受训一样,静心凝神,越过周围的嘈杂之声,去分辨中风声中裹挟着的各种动静。出人意料的,她好像抓到了一些她之前未曾料及的东西。
卫岚微微侧了侧头,还没听仔细,就被近前的声音打断了。
萧云暮举着扇子,朝前缓慢地迈了一步:“可以再问姑娘一个问题吗?”
“呦,这一两天的,听小侯爷左一口娘子、右一个为夫的叫了这么些时日,方才还在唤人出来同我刀兵相向,像要拿了我命去,现下突然这么客气,也是难得,叫人怪不适应的。”
萧云暮难得被哽上一哽,准备的后半句话迟迟吐不出来。
“小侯爷会挑时候,想问便问罢......反正,依小侯爷的性子,我说不能,小侯爷难道就不问了?”卫岚挽了个剑花,卸去剑意,笑了笑,不等萧云暮出言争辩,再次截断了他的话头:“好在我这个人不大记仇,脾气还好的不得了。趁着眼下,小侯爷没把刀架我脖子上,小侯爷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尽可以直言不讳,倘或卫岚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一个脾气好。
萧云暮默默扭身四顾,看了眼躺在地方翻腾、已疼的都出不来声的众手下,嘴角难得抽了抽。
不过,他如今还好整以暇的站着,卫岚也确实已经留了一手。
想了想,他问了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姑娘......是何许人?”
“啧。”这话......言浅意深。萧云暮这哪里是在问出身?既是在试她底细,也是在询她立场。卫岚敛了笑,想了想,含糊道:“江湖人。”
“哦?”这个答案倒是在萧云暮意料之外。他不免又朝前迈了一步:“江湖人?敢问这江湖人......是怎么个江湖法?”
回忆起刚刚在风中听到的响动,卫岚稍微有些挂心,听萧云暮问话,身子不免朝前倾了倾,待听到问话回过神来,仔细将问题在脑中过了一遍,不免有些啼笑皆非。出于好心,她最后提醒了萧云暮一句:“小侯爷这事事不肯吃亏的性格,在锦城里随意施为还好,单凭你这一身......”她好不容易将烧包二字按下,换了个柔和点的说法,“值不少钱的漂亮行头,锦城里的人过惯了好日子,养成了见人先观衣的毛病,即便猜不出小侯爷来历,大概也晓得出身不俗,所以才个个都不看僧面看佛面,敬你、忍你、让你三分。但这皮囊搁在其他地方还好不好使、管不管用,那就看小侯爷的命好不好了。在我面前还好,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可小侯爷若还不长记性,日后一定是要摔一个大跟头的。”
“此话怎讲?”
“如果今日没的吃,明日没的吃,后日也没的吃,满腹都是草根树皮,一打眼,有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凑过来......小侯爷猜猜,饿着的是想吃了这细皮嫩肉的两脚羊,还是关心他身上穿着的那些换不了几顿饭的臭布料?”
“天下如今太平着,姑娘这样说,可是大不敬。”说着,萧云暮袖中的连弩慢慢顺着滑了下来,眼看着他即将反手将弩握紧扣动时,卫岚突然摇了摇头:“是我错了。”
“姑娘说笑了,姑娘错在何处?”萧云暮动作一僵,心里又开始活络起来。
“我以为小侯爷是个聪明人,手下蠢了点,才好言相劝的。现下看来——”
“现下看来如何?”
“现下看来小侯爷的手下恐怕都是随了小侯爷的性子。”
萧云暮:“......”这是在骂他蠢?
卫岚长吁了一口气:“古往今来都爱说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我看这话就是说出来防着像你们这般啰嗦至极的男人的。若男子个个都是大丈夫,也都能不拘小节了,何必再多此一言?分明就是大多数都做不到,在失败的当口拿这话来做浇头的。要是成了,这话便是格言,该学。若是败了,有这话当借口,聊胜于无。就像老有人说最毒妇人心一样,都一个道理——这世上就属女人最狠不下心肠,多情总被无情妨。只有稍微有一两个做的出界些,就有一堆男的跳出来嚷嚷女人心海底针、针针要人性命了。可悲,可叹,又可笑。”快速说完,卫岚抬臂一指:“小侯爷袖子里藏的是什么?可否借我一观?”
萧云暮愣了愣,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睡着的暗卫与影子,心一横,将连弩拿出来,直直朝着卫岚扔了过去:“一点防身的小玩意,姑娘劳心。”
两人隔得不近不远。弩箭到得了,整把袖中连弩却到不了。何况......萧云暮存着诱探的心思,故意没使多大劲,所以弩箭扔出去根本没多远。
听见连弩落地的声音,卫岚眼都没眨一下,稳稳当当地朝着那方向走了过去,也没顾忌距离不距离、安全不安全,最后停在一两位躺倒在地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暗卫身前,先踩住那连弩,足脚一挑一勾,轻轻松松将东西送到了手边,稳稳拿住,又摩挲了一遍。
机身都是冰凉沁手的,应该用的都是某种矿石精炼出来的金属制成。而且这东西竟然一点木头都没用上,就连机关处的弦的质地都非同一般......发觉这一点后,卫岚忍不住“啧”了一声:“小侯爷就是小侯爷,袖中箭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这一把弩怕是抵得上北边一伍人一整年的饷了。”
“北边?”这话引起了萧云暮的注意,“姑娘三句不离漠北,对北边情形了如指掌,却一直说自己是江湖人。我也是被逼无奈,实在不敢信。”问话时,他刻意朝还留有意识向他请示是否行动的几个人打了暗号,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天地浩大,四方五色,北边就不能有江湖了?小侯爷之前试探我时可还主动提及过北边江湖人士上书朝堂中事,怎么转眼就要他们守卫家国的功劳抛诸脑后?这心胸多少有些狭隘了。”卫岚闭着眼笑了笑,“我不过一个在北边生活过几年的刁民,不牢小侯爷挂心。若说我有什么图谋,小侯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来提醒提醒小侯爷,我同你约定和你一道出来后杀你要抓的奴子时,曾说过杀这些人我务必得插上一手。这就是我要的。这话难不成不是我并非他们同伙的最有说服力的说辞?小侯爷不必在此时多这些不该有的心。那些混账都这样谋害百姓来挑衅大齐了,小侯爷却还执意要在此时同我内讧,实在不明智。”
躺在地上的阿六忽然翻过来、滚过去地哀嚎,同已经熬过一轮的众人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卫岚的话,萧云暮将信将疑。
“小侯爷真要我把话说白?”卫岚终于不再笑,只是冷冷淡淡地讲了一个自己早就发现的事实,“小侯爷为什么不学萧家功夫,偏偏去学擒云手和青云步呢?这两门功夫可不足以防身,学得再好也能做个只身不染尘的梁上君子。再换句话说,小侯爷的身价我早已一清二楚,刚刚若想杀小侯爷,早就杀了,何必这样浪费时光。”
擒云手是在琼玉楼里试出来的。试探出来后,她便对这位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功夫生了好奇心。别的不说,轻功是一定要会的,不然怎么躲过师姐那一叉杆?但此人功夫诡谲,轻易不显山露水,她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抓着对方在城门楼子下试探她的空子看出了几分。
局中局,套中套。
跟着这位走上几天,费的精神比她潇洒自在时一年动的脑筋都多。
这话倒有几分真实可信,萧云暮身子一偏,瞬时改了主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及时往左挪了几步,蹲下身看了看阿六的伤口,又恢复了往日里流里流气的样子,抬头望向卫岚:“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愿意同某恳谈,难道诚意仅止于此了?”
“小侯爷倒打一耙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了。这犟嘴的功夫,我看即便是猪八戒转世投胎也及不上......”卫岚耳朵一动,同萧云暮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这是解毒用的。”
萧云暮很识颜色,一边堵着在这个档口要哀嚎的阿六的嘴,一边客客气气地表态:“刚才是我冒犯了。姑娘还有什么要求?”
“药可以给,但我同你得约法三章。我给了他们解药,他们站起身来可不能再对我动手。这一路劳神费力的,今夜,我不想连个落脚地都没找到,便在这死人堆里同诸位耗上一宿。”
“他们刚才可以动手——”萧云暮扭了扭手腕,又转了转脖子,像头想要夺食的笑面虎,“这不也没动吗?”
“他们刚才为什么没动手,小侯爷心知肚明。”那是他们不想动?分明是自己多防了一手。卫岚心里烦躁,只觉得萧云暮浑身心眼也太多了些。
萧云暮看着那瓶药,脸上的笑也终于消失无踪:“那要是动了呢?”即便眼前人说的天花乱坠,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什么他还活着如何如何,都是胡扯。若对方真同北边人有瓜葛,他不死才好做对方引大军进圈套的诱饵,这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我能在你们无知无觉时下一次毒,就可以下第二次。小侯爷要不要试试?”卫岚偏着头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的翳障,上头浮杂着不少血丝,搭配着那样一张清丽的脸,看起来十分可怖。
萧云暮呆了呆,他莫不是看岔了......
正当紧要关头,又是卫岚开口为他解了惑:“别看了,我眼睛看不到了。这悬尸阵有毒,是我还能扛一扛,拖了半天才见了效。要是你同这些菜鸟进来碰了,立时必死无疑。”
萧云暮心念一转:“所以——”
“所以才不让你碰这里的东西,只专心去那同你埋在他们中间的钉子有关的楹柱,不然我刚才是在说什么?吃饱太闲,没事找事?”
萧云暮扶着额头轻笑了两声,像是才隐约摸到其中关节。他身前的阿六挣扎着坐起身,对着卫岚的方向吼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突然被训,卫岚有些不太明白。
见着卫岚表情无辜,阿六嘴角一撇:“你、你——”气血攻心,阿六半天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好不容易找到了,转头就拽住了萧云暮的袖子,哀声唤道:“公子!你莫要听这妖女的话!她若真的看不见了,怎么可能把我们打的落花流水——”
卫岚双手抱胸,嗤笑了一声:“落花流水?这形容不恰当也就算了。你转头多看看你家公子两眼,我就要剖心以证了,他可曾多顾虑我半分?这声妖女......卫岚当不起。”
“你休要羞辱我!”
“你自己说的落花流水的。”卫岚脸皮抽抽了两下,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你身边竟都是这样的人么?平时里街头话本没少看吧。”
“这又是怎么说的?”萧云暮朝着卫岚伸出了手,“你说的条件,我答应。”
卫岚也爽快,二话没说,循声就扔了瓶子去。
“你也不犹豫?”萧云暮仔细分辨过这瓶药,又看了一边周围人身上伤口,到底还是下了决心拿阿六试个先手。在痛下“杀手”之前,他先对着阿六赞了一声:“阿六是忠心。”
吃了主子的赏,阿六本来是很高兴的,还没为这一句称赏迷魂多久,嘴里被扔进了个入口即化的都东西,他连舌头都没捋直,喉咙口被公子点了两下,那东西就下了腹。顿时,一股火辣刺痛从伤口处沁入,像是直接能钻到人的骨头缝里,喊叫声还没出口,就听得萧云暮慢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阿六想来是护主心切,才没有听我的命令留守城外,还给我添了这么多的乱子、丢了这么些人。这会儿试药,也算作戴罪立功,想他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应该是熬得住,一声也不会吭的。”
“一声不吭”这断语落下,阿六才张开的嘴里被他自己死死塞进了半大个拳头。
凉风吹至,此处一时只剩下丝丝凄切呜咽。
卫岚看不见,但听得清,还听得津津有味。直到阿六晕过去,一点声息都没有,才开了口:“若不是总看那些街头巷尾的话本,怎么会相信男人犯了错都是女人勾引的这一套红颜祸水的妖女论?”
萧云暮看着昏死过去的阿六脸色变来变去,先白后红的,有些拿不准地望了望卫岚。
衣角反复擦摩,总是有声音的,卫岚听出来萧云暮的三分焦灼,却只当自己不知道。
其实萧云暮一开始想问的不是这个,他只是觉得他说、卫岚就信了,还直接给药的做派实在不可思议。要不然他也不会谨慎地只在阿六一人身上施药——他分明嘱咐了不许跟上,而且见面后结巴就在对他使眼色。他看出来了,这一次领头违令的便是阿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卫岚不说,像是故意的,萧云暮本来还想再问,莫名的却记起了儿时读书时得的两句教诲——做事贵在当机立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莫名的,萧云暮收了想要再问询的心,当着卫岚,也不再等阿六醒转,当即转头,利索地将药分给了几名神智还清醒的下属。下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有些犹豫,到底还是念着令行禁止的规矩,片刻迟疑后,一个个视死如归地吞了药。只有被唤作结巴的那个稍微惹眼时,接到药,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吃了药,吃完后眼睛立时瞪的铜铃一般大,软塌塌地就朝后仰倒下去,砸了个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