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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远处有什么,萧云暮看不到,但卫岚离他离的十分近,那握着剑柄的手上暴起的青筋可是让他瞧得清清楚楚。他酝酿了一阵子,只觉得卫岚气息越发紊乱,不得不开口转移起她的注意力:“见着什么了?”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卫岚回眸时,他还是忍不住退了两步。
      之前,他也曾因戏谑太过或试探太多而挑起过卫岚的不满,但那时候卫岚整个人都是森冷的,剑是如此,裹挟着杀气露出的剑意亦如此。然而,此时此刻,眼前女子同她手里未曾出鞘的剑却像燎原之火,灼人心神,像是下一秒便要将人烧的皮开肉绽却动弹不得。这分明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功法,换他来修习,怕是早就爆体而亡了。
      他心中惊诧,更多的是忌惮。
      卫岚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转回头来看他。
      像一片深渊。
      被这片深渊牵扯着,萧云暮蓦然失语,好半晌不自觉的转开眼,补了出句可有可无的苍白安慰:“不管你见了什么,眼下还是个太平盛世,实在不必......”
      不必......
      不必如何?
      他一时竟然找不出此句来形容。卫岚眼里翻涌着的,像是痛极的麻木,却偏偏又带着点极力压抑住的歇斯底里,或许还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悲悯。他同卫岚分明只隔着两三步,但那双眼睛告诉他,他同卫岚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那么深,那么高,那么远。
      卫岚看着萧云暮回避自己是注视,扬了扬嘴角,跟着也转开了视线:“见着悬尸也能称颂太平盛世,小侯爷果然气度不凡。”
      这话一出,萧云暮有点张不开口,毕竟卫岚带他来时,他也晃见了县衙的牌匾。停云内城不大,衙门走不了多远就能到。他不清楚挂在梁柱上的究竟有多少人,但就他嗅到的血腥气来看,数量只多不少。现今他用卫岚一同对着这残忍的场景再提什么歌舞升平的话头,着实有些......荒谬绝伦。
      是他失言了。
      卫岚声调低了许多:“退一万步说,现今若真是太平盛世,小侯爷便不该费这么多功夫诓我出来跋山涉水的寻人了,直接挂个皇榜昭告天下,百姓们也都信任天家威望,纷纷主动投告,不比当下这般秘密搜索来的轻巧?”
      萧云暮望了望前头黑洞洞的一片,唇掀到一半,重新又合上了。是他冒犯在先,被说两句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待解释的话重被吞回肚子里,抬眼一看,卫岚已经平复许多,只是垂眸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是伤情,萧云暮不大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此情此景,他更不好搭腔了。不过,卫岚竟然能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不纯,想来之前种种,如同他预料的一般,也并非是纯粹的巧合,之后做事怕是要更小心一点了。不然,他把自己守在螳螂之后的黄雀,焉知黄雀背后是不是还藏着猎手?卫岚来历成谜、底细不清,还在那晚接近过内廷,本来是最有嫌疑的,可卫岚时候留在花楼同他对质了不说,一路行来态度也十分坦荡,做事更是明码标价,加之他也三番两次的核验过,确实一无所获。局面竟然就这么僵持下来了。
      看出萧云暮神思恍惚,卫岚若有所思,忽然多了一句嘴:“我只问小侯爷一句,依小侯爷对圣心的揣摩来看......这北部边关异动,朝廷打还是不打?”
      想什么来什么,萧云暮瞬间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照皇兄的吩咐,除了他,哪怕是看起来可靠的戍卫,只要知情,杀无赦。
      那晚的事,卫岚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看着一直弓腰塌背的萧云暮竟然一下子挺直腰板,卫岚忍不住挑了挑眉:“灯会那日遇见的那些人里带着些北地口音,有些个还会说些蛮族话。我年少时在大漠呆过一阵子,恰好也会几句。小侯爷可以猜猜,我听到了什么?”
      萧云暮眉头皱的死紧,死死盯着卫岚,嘴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看在小侯爷那白花花的银子的面上,我今日倒是可以大发慈悲的透露透露。他们说的是——东西到手了。”
      萧云暮攥紧手心的暗器,忽然拿不准该如何对待眼前人了。要是依照他之前摸到卫岚的功底,此镖若挑个刁钻的角度扔出去,就算他吃不准能不能一击即中,引开卫岚的注意力,再趁机袭上去,令她受伤是肯定的。但刚才见识过卫岚古怪的功法之后,他对一切都不确定了。
      卫岚用实力砸开了别人心中城府的高门,砸完了却毫不在意,转而凑近了挂的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孩,轻手轻脚将她抱下来平放在地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身后人的动作很细微,视线也几乎能将她烧个对穿了,却迟迟不出手......卫岚正想嘲弄萧云暮两句,忽然在小女孩的手上发现了点其他的东西。
      萧云暮肚子里的花花肠子盘了一道又一道,见卫岚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会偷袭,终于拿定主意,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装成个傻子,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从后头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满脸天真。
      卫岚余光瞥到萧云暮的变脸,心中嗤笑。幸好只有一瞬,不然再多半刹,她也不愿意多看,只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新发现上。
      萧云暮等了又等,没等到自己预料中的冷嘲热讽,还有些不适应......不应该啊,按道理,就依着这段时间他对卫岚的了解,这姑娘见他这般作态,早该同点燃了的炮仗似的炸开了,怎么忽然哑巴了?
      他手气不好,遇到哑炮了?
      这可不成。毕竟,这哑炮不知道怎么时候爆,说不准会坏他大事......
      萧云暮正打算才添一把火去烧烧卫岚的心,就见她从那姑娘的袖子里摸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指尖捻了捻,又拿到鼻尖嗅了嗅,轻声道:“白沙。”
      “白沙?”萧云暮也被卫岚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卫岚指尖确实有些细碎的砂石,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丝。忽然,他像是被点醒了似的,试图去卫岚手里抢过那些渣滓细看:“你是说这是......漠北的人干的?”
      卫岚背手一转,步下轻移,顺利躲过,抬首却正好对上萧云暮正脸。此刻两人位置倒转,萧云暮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她反倒是转到了月下,刚刚在暗色里呆了半天,她用眼用的厉害,这么猛然对上亮亮堂堂的月光,竟然觉得一向柔和的月色也很刺眼。
      “漠北的人?漠北的哪些人?小侯爷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么,这会儿又想起来了。”卫岚一边遮眼,一边反问萧云暮,“小侯爷鼻子怎么总是时灵时不灵的。难不成只有在诓女人时,才能相处一套接一套的法子。”
      “不同的地界养不同的土,大齐境内红橙黑土黄的土色都不缺,只这白沙却不产。而且因为大齐以为白沙不吉的种种忌讳,加之盛产此物的部落与国家常年与大齐敌对,这样要价高却没什么销路的东西在大齐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出现了。”萧云暮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你究竟怎么分辨出来的?我确实认不出。在琼玉楼里,味道能留的久一些,这里实在是......”
      萧云暮适时地住了嘴,如此这样令人意犹未尽正好。坦白哪有一个人都做尽的道理。不应该是你抖落一点,我再还上三分吗?
      卫岚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再看了看头顶,想了想,干脆再次飞起身接连抱下了几具小孩的尸体放在墙边查探起来。
      萧云暮又要凑过来,卫岚却喝了一声,看样子是不许他靠近。
      “前头到底是什么?”萧云暮有些急。若是此惨案与白沙有关,联系灯会一事,恐怕对方此次图谋不小......不过,他不明白为何对方会在这里故布疑阵。是挑衅,亦或是拖延?
      卫岚仍旧在不紧不忙的动作,忙里抽空,分神听了听萧云暮那头的动静——有条不紊,沉着的很。看起来像是一点也不奇怪这里生出这样的事。
      模糊之中,卫岚还看见萧云暮似乎抬了抬手招来了一些人。她想了想,一边收敛这些小孩的尸首,一边退开解释:“不是不给你看,是这东西有毒。碰了要人命。你与其看这些孩子的尸首,不如带着跟上你的那群酒囊饭袋看看刀。”
      萧云暮知道阿六他们都到了,本想说那你怎么没事,转头想到之前这姑娘吃毒药同喝水吃饭一般,此般像是真的着了道了,只能换个话题,放柔语调:“刀?”
      “刀。”
      卫岚眼前已经模糊大半,侧耳听得这话,气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毕竟她接下来这单生意的时候就知道这位小侯爷爱装出脑袋时灵时不灵的模样,此时拿钱办事,身体欠佳,她再为雇主喜欢装脑子有问题这种奇怪的癖好生气着实不值得,只能顺着印象指了指斜前方的一根楹柱:“那晚我同其中几人交过手,他们手中刀的形制在中原极为难寻,小侯爷带着我走这条非要经过停云的路,一定事先考虑周详了。若说现在看到的这些都纯粹是巧合......我反正是不信。”
      萧云暮循着卫岚的指引,终于看到了楹柱上一点不明显的痕迹和已经干涸的暗色:“这是——”
      “血。”
      “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
      卫岚走过去,比划了一下:“人扎透了,差点被钉在柱子上。”
      萧云暮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卫岚也不去点破他此刻的做作,这位高门子弟一向是该柔弱时不柔弱时,不该柔弱时总爱惺惺作态,她都习惯了,此刻只当不知道,反倒认真地摸了摸那个模糊的痕迹:“按照他们的行事作风,能留下这么一点已经是莫大的失误了。”
      萧云暮想到的却是另外一点:“失误......”
      卫岚没有去应对萧云暮的质疑,只问:“小侯爷还能收到风吗?”
      “你说什么?”萧云暮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什么,就是同小侯爷确认一下。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接下来的路,我们很可能要靠自己走了。小侯爷与其对我疾言厉色,不如先回忆回忆自家的探子有多高,心脏的位置是不是同......这楹柱上的那个刀眼一般高。”
      卫岚眼前已经漆黑一片,但她并不害怕,只是坦荡地望向某个方向耸了耸肩:“这些人似乎没打算用什么大动静的手段,不然也不会大范围投毒后将停云封成一个孤镇。看城内的情形,大半百姓估计都遭了殃了。就算有活口,也一定不多。
      “至于城门口故意设下的机关和被毁的一塌糊涂的官道,看起来也不是为了我们专门设计的,倒是像为了对付某类大队人马,以此来拖延时间。这么多孩子和成人的尸首堆在这里都没有见血,也像是要故布疑阵。有这样的筹谋打算,这件事他们应该已经谋划许久了。这样严密的计划里,怎么独这里一个要让他们动刀见血留下痕迹?这倒像发现时情形急迫得顾不上太过......我推测在这里杀这个人,本不在他们的打算之内。”
      完全看不见的卫岚试探着走了两步,拍了拍手,伸了个懒腰,一语道破:“小侯爷,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家的探子会在这里被发现吗?”
      萧云暮脸一沉:“比起思考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我更关心......既然他们行事周密的连血都不见,怎么在京城里被你撞破了,你还能全身而退,成为唯一留下的活口。”
      “瞧瞧瞧瞧,我好心为小侯爷解惑,小侯爷却同我玩图穷匕首这一招——”卫岚侧着头闭上眼,缓缓抽出了鸣凤剑,“但本姑娘一向大人有大量,小侯爷都带人把我围了,我还是可以为小侯爷解惑。”
      萧云暮退后两步,阿六带着人和武器一哄而上。
      一炷香后。
      卫岚收起鸣凤剑,扫了眼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众人,对着萧云暮粲然一笑:“小侯爷以后少问一些蠢问题,比如......为什么我能从他们手里脱逃这类的。问出这个问题,只能说明小侯爷呆在庙堂里呆久了,把人看复杂了。江湖往往比小侯爷想的简单。对我来说,江湖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我能杀掉的人,一种是把我杀掉的人。我如今活着,是因为我能将他们都杀掉,而他们打不过我。”
      阿六躺在地上不服气:“说的冠冕堂皇,那你怎会受伤!”
      卫岚被这理直气壮的蠢问题蠢到失语片刻,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左手拿过鸣凤剑,右手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一甩,躺倒在地上的阿六开始抱着腿惨嚎。
      卫岚只当不知道,只对着萧云暮讲话:“还有......既然是贵公子,出门在外,就算是为了撑撑场面,也该少带一些蠢人。”见萧云暮没什么动静,卫岚心中哂笑,接着回应:“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因为他们受的伤了?我的伤与他们没甚相干。当时若不是我有伤在身,又碰上毒发,现在就轮不到你们这样殚精竭虑地追着一群早变作剑下亡魂的东西跑来跑去了。”
      萧云暮脸色不变,仿佛不是他刚刚叫人出来围攻卫岚的,一派风轻云淡的“哦”了一声,表现的好像卫岚打了谁同他毫不相干,他只不过是一个无辜路人。
      “逃的人从不是我。是他们趁我毒发时侥幸脱逃的。如此,小侯爷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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