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茫茫禹迹

15、第十五章

　　卫岚一时没再说话，萧云暮也沉默着。
　　“我就当小侯爷同意了。”说完，卫岚转身，扫开诸多残骸，领着头朝着城门探去。
　　萧云暮站了站，叹了口气，还是跟上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绕过散落一地的机关残骸，安静地进了城。
　　埋伏在暗处的阿六擦了擦手上未干的血迹，看着自家小侯爷的身影隐没在城门楼子那个洞口后，吐掉嘴里抿干净糖蜜的那朵瘦长小红花，从树上轻巧地跃到了地面上，向后头打了个呼哨。
　　周围窸窸窣窣的响了起来，没多久，阿六身边聚集了七八个与他打扮都差不多的黑衣人，有从树上爬下来的、飞下来的，也有从不知道哪个草丛里拱出来的，还在扒拉身上的枯草叶子。
　　“该处理的依照公子的吩咐都清理干净了，我们......还跟不跟？”
　　阿六看了看远处：“公子刚刚下的令是不让接着跟......”
　　“那你让我们都出来？有话快说，别耽误事，你这毛病怎么这么多年了就是不改。”
　　阿六清了清嗓子：“这城镇里头多半有变，单那些零零落落散见的铁箭矢就不是小事，盐铁事关军政，不容小觑，得有人立马去回禀。”
　　“交给我。”一人应声。众人抬眼时，他人已不见。
　　还没来得及说出盘算的阿六干巴巴地咂了砸嘴：“......”人都走了，再出声把人拉回来，不说别的，就这林子里惊起的飞鸟就够他们在公子那里以办事不利为由头混好几壶喝的。好不容易把下半部分安排吞回肚子里，阿六眼珠一转，接着道：“公子吩咐我们是因为停云只是个小城镇，若我们都从这道门跟进去，着实很容易暴露，但要是我们不从这一边进去呢？”
　　一堆黑衣人安静了片刻，十多双眼睛齐齐顶住阿六。
　　有人开口询问：“你都知道，难不成公子不知道？你小子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别误了公子的大事？”
　　“我还不是为了公子好？即便已经确定了那姑娘不是那头的人，就眼前的阵仗来看，这里头也未必真的安全，我们真就......不跟了？”
　　“那不然呢？令行禁止，你还有犯上作作作作作——乱啊！”一道粗狂浑厚的嗓音从人堆背后钻进来，伴随着的是以手拨开众人、艰难地挤进人群的一个灰头土脸的人。
　　“结巴你......小声点！”阿六扭头一看，实在看不下去对方弯来扭去的奇模怪样，干脆伸手帮他拍了拍灰，顺带捻掉那些干枯碎草，这才继续同所有人打商量，“公子的话我们当然要听。但大家可别忘了出来时......那位也吩咐了让我们务必看好公子。”
　　“是啊。”
　　“也是。”
　　众人纷纷应和。
　　“公子还不是听——”阿六住了嘴，转而拿手指了指天，“所以啊，大家想想若公子要是在这里有了什么差池......”
　　众人真的想了想自己可能面对的下场，立时整整齐齐地打了个寒战，搓着手催促阿六：“左沈得了主子的命令走了，现在这里就小六你主意最多，你直接说，别他娘的卖关子了。”
　　阿六左右看了看，下了定语：“我觉得，我们还是得跟。”
　　结巴皱着眉头，双手抱胸，看向阿六的眼神里全是不赞同：“你你你你你——”
　　“你这这这这这那那究竟的要说说说说说什么？”阿六有些不耐烦。
　　“不许学我说话！”结巴把这句一气呵成的话吼出来之后，再开口又有些卡壳。
　　还是站在他背后的一个大高个儿看不下去，拍了结巴一巴掌，结巴那满肚子的牢骚才终得脱口而出：“只要这么做、做了，就是背主。我们是影卫，那应、应是主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就就就——就得做什么。就算是死，也是一样。”
　　见周围人神色松动，阿六皱了皱眉头。
　　结巴还在努力劝解同伴：“左左左左左沈大人教我的。这、这是做影卫、做死士的觉悟。”
　　“左沈大人都回京复命了。”阿六补充了一句。
　　“那、那更该听公子的。公子让我们做什么，就该做、做什么。多、多余的，不要碰。”
　　“那如果按你说的，我们都听了公子的话，最后却让公子遇到危险了呢？”
　　这一问问得实在很尖锐，结巴没声了。
　　阿六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结巴一把，将手里还粘着的草木枯叶一挥，全扔回在小结巴身上后，转头对所有人说：“依我看，效忠也得讲究个程式，保护公子才是第一位的。公子的话不能不听，但也不能全听。现在我们这边至少得跟上去一两个报信的。人不能多，但功夫要好。”
　　结巴听着阿六说话，眉头越发拧得死紧，但他思索了好半天的，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反驳。
　　阿六还在安排：“我跟着那姑娘跟的熟了，她的功夫我也能摸透几分，就我——”
　　“还、还有我！”
　　阿六回身看了一眼抢话的结巴：“你行？你不是说这样不好吗，怎么又抢着要来？”
　　“这、这是两回事——”结巴闭了闭眼，使劲憋出一句流利的反驳：“上次考校，你没有打过我。我不行，难不成你行？”
　　周围人没忍住，有笑出声的。阿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有人在劝和：“就让小结巴跟着你去吧。多一个挨骂不多，少一个挨骂不少的。我看挺好。但你们得记住，万万不能坏公子的事。”
　　阿六翻了个白眼，还想说什么，结巴已经攥住了他衣角，看起来有宁死也不松手的架势。他吐了口气，只能妥协：“行吧......”
　　......
　　城内，萧云暮正握紧了扇柄，深一步浅一步的艰难行进。停云再小，也是一个热闹的城镇，此刻即便已经宵禁，也不该是这样的萧条的样子，而且这进城干道没有铺石头也就罢了，泥泞如此，实在是说不通。眼前这样......说是历经风霜的边关重镇都差了点意思，说是锦城脚下的文化商业中心，搁谁谁信？
　　卫岚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朝萧云暮伸出鸣凤剑......倒不是为了砍他，是为了拉他一把。一开始她还以为萧云暮是装的，后来才发现萧云暮哪里是装的？萧云暮是真的分不清哪里是泥水坑，哪里是平路。
　　猜水坑和泥坑，这位是一踩一个准，连累她下裳都糟污了一大片。这生活常识匮乏的，令她自叹弗如。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萧云暮一脚下去......又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水准。
　　卫岚低头看了眼自己裙摆上铺上的泥画，糟心的不行：“你——”轻功都是白练的？
　　萧云暮以扇掩面，幽幽朝她伸出手。
　　卫岚无奈，只能再伸出鸣凤：搁往日，这又是好大一场可看可笑的白戏，但今时今日，她也在戏台上，情况也不那么招人欢喜了。谁也不爱在看戏的时候被人溅一身泥点子吧？她能怎么办？
　　她只能帮衬着点了。
　　“我得跟你说多少遍？这月亮底下亮堂堂的地方得避开走。你倒好，像专挑这些地方踩。”再一次捞人起来，卫岚有些忍不住牢骚了——她身上这身算是废了。
　　萧云暮费力拔出自己的泥腿：“我也不想。”他已经尽力避开了，只是他习惯的亮堂堂同卫岚的似乎不大一样？卫岚这双眼睛......在暗处似乎看得比他清楚得多。她握住鸣凤剑，朝前行进时，步履间灵巧跃动，活脱脱一只点水的蜻蜓。
　　借卫岚指引，再次避开一个亮堂堂的小水窝，萧云暮实在不明白这停云镇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城楼下设置了流矢也就算了，为什么这好端端的道也都坑坑洼洼的？像是防着什么似的......
　　慢着。
　　防着......防着什么？
　　眼睁睁看着萧云暮不知道神游何处，又一脚跌进泥水坑里，卫岚闭了闭眼，把自己想说的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而这头，萧云暮一不留神，陷的更深......看了眼抱臂躲开的卫岚，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被自己糟蹋的差不多的裙子，良心发现，萧小侯爷第一次自觉且主动地继续同拔萝卜一般拔自己。
　　卫岚看了看萧云暮比自己还狼狈的下摆和那双已经不成样子的长靴，舒了一口气，确定他能靠自己出来接着走下去，抱着剑晃晃荡荡地继续向前，感叹了一句：“不过你这样子......也是该有的报应。”
　　“你、你说什么？”萧云暮稍微有些喘。
　　“我说——”拉长声音，卫岚回身，“小侯爷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萧云暮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卫岚，无奈一笑，再接再厉：“不敢当，不敢当。姑娘敷衍我，越发有一套了。”
　　“还是小侯爷这个榜样领头领的好。”卫岚抬头望月，漫不经心地道：“受天下人供养，每日高坐明堂，小侯爷是该有多久没见过灯火阑珊处的月亮了？分不清明暗，为人偶尔有些偏颇，也是正常。”
　　好不容易从泥泞里拔出腿，直接一头跌坐在泥水中的萧云暮重重喘了口气，也抬头看向那轮皎洁的月亮，轻声问了一句：“世道多艰......生来就锦衣玉食在姑娘眼里竟也是一宗罪过了。”
　　卫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闲情，听见他叨叨叨一大通，还能抽空端详一番他那狼狈的样子。
　　出乎她的意料，萧云暮脸上并没有一丝玩笑之意，看起来像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的出身。
　　卫岚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正欲开口，转念一想：别人的家事与我有何相干？故而也不再开口，反而平静地等了等，见萧云暮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这才出声询问：“小侯爷当泥猴子也能上瘾？”
　　萧云暮如梦初醒：“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县衙。”卫岚见他不说话，只是望着某个黑影晃动的角落，跟着也望了过去，下一刻便握紧了鸣凤剑柄。
　　两人对了个眼神。
　　萧云暮十分自然地朝着卫岚伸出了手：“这一路......我这一身的细皮嫩肉可受不住，实在累坏了，还要劳烦娘子拉我一把。”娘子二字，萧云暮念的格外重。
　　卫岚犹疑片刻，下一瞬，见到眼神飘忽的萧云暮再次递过来的手，知道这是他递给自己的点子，虽然不太招人喜欢，但到底是此刻该做的、应做的，她便也只能照做。两人指尖相触的一刹，卫岚左手一扬，袖中飞出几道暗影，不等萧云暮收手，她就着两人牵着的姿势，一个腾跃，右手转道拔出了鸣凤剑，直直掷了出去。
　　萧云暮右耳轻轻动了动——剑刃没入□□的声音，在这个寂静无人的萧索街道上格外明显。但对方没有一丁点动静，要么是死透了，要不本来就不是活物。两者相较，他更倾向后者。
　　萧云暮慢慢呼出一口气，接着朝卫岚伸手。卫岚观察着那边，抽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一点不当回事：“自己起来。”
　　“起不来了。”见卫岚怀疑的眼神，萧云暮瘪了瘪嘴，“腿软。”似乎是怕卫岚不相信，他还准备剖白自己，没成想卫岚一手收剑，一边伸手拉起他，也顾不得距离不距离，架起他使出轻功便飞离了原地。
　　萧云暮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用自己的手揽住卫岚的腰也好过自己掉下去摔个四分五裂时，已经被卫岚仔仔细细盯着打量了一番了。
　　“你看我做什么？”萧云暮语气里有些得意，“终于发现我好看了？”
　　卫岚哼笑一声：“都落了地了，若小侯爷抱我脖子的手轻一点，我就不这么看着小侯爷了。”
　　萧云暮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环抱住了卫岚的脖子，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想事情想——”，手上却还是搂的牢牢的。
　　“无需多言。”卫岚一边说，一边扒下萧云暮的手，缓缓抬头时，眉间拧出了一座小山峰。
　　萧云暮正想打趣卫岚这操心的命，可当他顺着卫岚眼神看过去后，脸色瞬时一变，脚步也一时有些虚晃：“这是怎么，不，怎么会这样......”
　　“这些人早就被挂在这里了。”卫岚看着那些个被挂在檐角晃晃荡荡的没了脑袋的孩童和孩童身后层层叠叠的黑影，双手渐渐攥紧，“这些人竟然......”
　　夜色太沉，萧云暮看不太清，但血腥味和尸臭却骗不得人，想到什么，他只觉耳边嗡鸣不已。
　　卫岚的声音很冷，冷的像是压着人浸到了冰山冰湖底下去。
　　“混账......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