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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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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作壁上观的萧云暮在旁边等了大概有一炷香,丝毫未见卫岚有一丁点的力竭之象,心中生疑,颇有些按捺不住地探头探脑起来。
这还是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动不动就咳嗽又咯血的女子吗?
这翻飞腾跃的身姿、这挥剑挥出雷霆万钧架势的样子......同之前那弱柳扶风一般的娇客完全不沾边啊。
卫岚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千年柏灵难不成真的能同传说中一般活死人、肉白骨?
真有这样的功效,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若不是如此,真的很难解释为何眼前人气息一点都不凝滞,耍起这些让人眼生的功夫也耍的行云流水,同前几日天壤地别。
萧云暮在这边看热闹看得兴起,卫岚自然也察觉出几分,心气不顺,眉头一拧,便唾弃起这同庙堂里沾边的人真是泥坑坟头也不摆的黑心黑肺黑肚肠......她这单求药的生意哪里是亏了,分明是血赔,外带沾惹了一身腥臊气。这位萧小侯爷平时爱故意说恶心话恶心人也就罢了,表面上时时爱同人装出你侬我侬、客客气气的样子,背地里却借一切机会摸别人底细、抓别人小辫子,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说旁的,只说眼下,她看他就恨不得直接将她置之死地,也好在她半死不活地寻生路时凭她使出的那一身本事来细观她究竟出身何门,又师从何宗......
啧。
早知道朝廷的人不一小心沾上一点儿都能臭不可闻,她头一日去琼玉楼里寻师姐时该见到这些浪荡公子掉头就跑才好,何必多心多踹他一脚?
不多踹那一脚过瘾,也就遇不到这自己黏上来还多疑得满身长心眼的狗皮膏药了。
也是此时,卫岚眼眸一抬,蹬着城堞,飞身一跃。
到了!
萧云暮看出来卫岚动作间的凝滞,还以为卫岚终于气力用尽,正欲提气去掳人,就见到卫岚远远对着一个位置挥出最后一剑,又抓住飞到耳边的长箭狠狠回掷过去。
几声闷响后,箭雨停了。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真的女中豪杰,萧云暮提起来的那口气默默泄了个干净。他开始思量自己这英雄救美不成,刚刚那想做鹬蚌相争背后得利的渔翁的盘算是不是也没藏住?眼下这美救英雄,这美人要同他在生死簿上划清界限的架势可如何开解得了啊......
卫岚随意挽了个剑花,收了剑,又侧耳细听了半晌——城楼下确实恢复了平静,应该是机关破了,她的判断没错。
这么密集的箭雨,城门里却安静如斯,而且上一波和下一波箭镞射出之间时间极短......不应当是人力所为,更像是某种机关连弩。
等了等,没等到反应,卫岚不耐地朝着躲在下头的人开了口:“小侯爷还不稍移尊驾?”站那么远,她抽鞭子都抽不到人。
萧云暮以扇掩面慢慢踱了几步,眼波潋滟:“娘子,刚才那般箭矢如雨,为夫、为夫有些怕。”
卫岚本来是想嘲他有什么好怕,眼神落到他脚边堆出个小土坡架势的羽箭堆,心思一转,问出口的问题变成了:“是吗?那夫君哪里怕,有多怕?听夫君的语气,夫君该不是怕到快要尿裤子了?”
萧云暮被问的一哽。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夫君还请仔细看看自己站的位置,再看看我这一路......”卫岚挥剑指了指自己一路的行径,虽然没有聚集成堆,但散落的箭矢也不再少数,“怎么看,该害怕都是我吧。”话音刚落,离卫岚身侧不远处的一小堆木质碎杆轰然塌向一边。
都是被她劈开后被剑风扫到那处去的。
“我胆子小。”萧云暮一边这么说,一边提着衣服下摆矜贵地走了过来,“实在经不住这些风波摧折。而且这才出京不久,我一个宫墙内养着的废物见了这样的阵势......怎么会不胆战心惊、两股战战?”
“哦?”卫岚用手在眉骨上搭了搭,看了眼不甚明晰的星月,“是吗?我没看出来。我就看出夫君你几欲先走的意思了。而且......刚才夫君拔腿就跑的时候,这腿脚利索得很,至少比现在这走的几步利索多了。”卫岚不想再等,干脆也朝萧云暮的方向赶了赶,挑好位置,一跃而下。
萧云暮看着月下翩跹变换的裙角,一时又有些失神。
卫岚避开那些箭簇,足尖轻点,很快回了萧云暮身侧,见他不动换,先顺手讲鸣凤剑合入剑鞘:“回神,说话。”
萧云暮眨了眨眼,眼神一动,才打算张口,却被捏住了嘴。
卫岚冷着一张脸,没有松手,只是叮嘱:“不准念诗。”见萧云暮面带惋惜,她又问了一遍:“听到没有?”
萧云暮慢慢地点了点头。卫岚松手,转身拉着他胳膊就往外走。
萧云暮眼神落在两人之间,薄唇微启:“可是——”
“没有可是。”
“娘子——”
“既然怕露馅,就少说话,尤其是乱说话。”说这话时,卫岚声音压得很低。
“娘子,你听我同你解释。”萧云暮合上扇子,看向卫岚的眼神里恰如其分地添了两三分尴尬,“我刚才若是真的一瞬跑得极快了,那必然是巧合。一方面是托了上天好生的德行,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万物皆有的求生之心的催促。不是真的想丢下你,自己一个人走掉,你不要生我的气。”说着说着,那只被卫岚牵着的手摆脱了卫岚的控制,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角。
卫岚忽然站定,像是听进去了又没有听进去。直觉告诉她,萧云暮并没有演出来的这般乖觉。
果不其然。
下一秒,指缝间有些温热。
卫岚转身,抬眼,举起被萧云暮死死扣住、同他十指相牵的手,挑了挑眉。
萧云暮还是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娘子莫生气。若是、若是实在生气,娘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卫岚:“......”平白无故的,怎么忽然有些想吐。咽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她道:“不必了。我没生气。”说完,已经挣开萧云暮的控制。
手一落空,上头还有些湿热的汗意,竟然叫人心里也跟着怅然若失起来。萧云暮还想说什么,卫岚却趁着他因为两人凑近的距离僵住的时刻,趁他不备,劈手夺过了他的扇子。
卫岚退开了,萧云暮却像是被点了穴道似的,仍旧直挺挺地原地站桩,一动不动,就是面上又多了一些恰到好处的惊讶,还有些飞红:“娘子这又是做甚?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娘子过去常说的,怎么才这几日,娘子就爱故意挨我那么近......难不成娘子同我要一柄扇子,我难道还能不给吗?还是说、还是说娘子是——”
卫岚本来也不是为了看他的扇子,只是好奇此人的轻功到底如何,故意来将他试上一试,可惜......对方防得紧,没漏出什么破绽。此时,一边看着戏瘾发作的萧云暮玩命演纯情少男,一边将扇子翻来覆去赏了赏,卫岚心里又多了个主意。看着看着,卫岚忽然对着扇面桃花最深处烙下的一方小印愣了愣神,脑中灵光一闪:这印刻成桃花样子,花蕊处实际是以极其小的篆字拼凑出来的,求的无非是在画中不露痕迹......确实是极其微妙的篆刻之法。
但问题就在于......没有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
寻常人被劈头盖脸这么来这一下,至少也得闭个眼睛吧,这位眼睛眨都不眨也就算了,连躲都不躲。
这哪里是装无辜,分明是迎战的架势。
还是没点扎实的武功底子和对战经验,养不出来的架势。
感叹着事情越发有趣了,卫岚假模假样地拿着扇子又看了一会儿,等到萧云暮自导自演的啰嗦的差不多了,才将扇子扔回到这位小侯爷怀中,颇有深意地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四五遍,慢悠悠地感叹了一句:“上天真是有好生之德。”
接住扇子,听到这话,萧云暮捏着扇柄不自然地转了转:“好端端的,娘子看我看得入神也就罢了,怎么醒转过来就骂人?”
卫岚笑了笑:“我可没说你活着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自己说的。”
萧云暮:“......”还真是自己接的茬。
卫岚得寸进尺,朝着萧云暮拱了拱手:“我还是头一次见骂自己骂的这么狠,还不带脏字。小侯爷高识,让人敬佩。”说完,又故意拍了拍萧云暮的肩,“小侯爷,风花雪月样样不落,这功夫想来也是不错的。”
萧云暮还是没躲。
“就是还欠点火候。”卫岚撤开手,笑得高深莫测。
萧云暮眉头一动:“此话怎讲?”
卫岚假模假样地凑近,像是要温温存存地给他掸一掸灰,开口却是另一番光景:“教你功夫的人有没有告诉过你,该躲的时候不躲......一样是错?”
萧云暮一把抓住卫岚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腕,侧身贴近她面庞,学起她的皮笑肉不笑:“谢娘子不吝赐教。但是......此话不用娘子教,我也知道。不知娘子有没有想过,这话里还有一点极其重要。”
卫岚面色一变,转了转手腕,低声呵斥:“松开!”她上套了。
“诶,听我把话说完......”手下使力,朝卫岚经络里灌入真气,萧云暮面上风轻云淡,“问题就在于我要如何分辨该躲与不躲的时机。俗话说得好,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娘子自己投怀送抱来的,我又不是傻子,为何要松手?”
“你再不松手,我就——”
输入的真气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即便是身受重伤,只借一点千年柏灵的根须,卫岚的武功恢复了多少不好说,但远远在他之上......萧云暮心中有底,不等卫岚踹他,识趣松手,还刻意走远了几步:“像这种时候,我便该躲开了。我省得。”
卫岚看着萧云暮,揉了揉手腕:“小侯爷小时候没少下棋吧?”
“何以见得?”
“习惯博弈的惯爱把人当做棋子,总忘了自己也是个人。不过这样倒也显得小侯爷颇有点样子。”
“什么样?”
卫岚回身便走:“没点人样。”
萧云暮急忙追上:“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都是跟着姑娘在学?”
“此时不再叫娘子了?”
“娘子若喜欢——”
卫岚停脚抬手,鸣凤剑跟着啸叫了两声:“别,我可不想,更不喜欢。小侯爷看起来不像是听不懂人话的,偏偏在我多次叮嘱交涉后明知故犯,还最爱在我出招的时候这样吱哇乱叫、搅扰心神。头先这么一次两次的,我还受得住,也不至于气得气血上涌、走火入魔。可再多一次,动不动就要来个三次四次,我怕就要没命了。”
萧云暮顿了顿脚,垂着眼:“姑娘言重了。”
“小侯爷为什么那么叫,小侯爷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只一句良言,小侯爷可听,可不听。”
“听了,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卫岚终于不再笑,只是冷眼看着萧云暮,“但早死晚死都是死的话,我为什么还要劳神费力陪小侯爷做这桩生意、受这些闲气?”
察觉到卫岚似乎动了真气,萧云暮没有说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一路上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在这里发作了?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我活着,不说要活得天高海阔,至少要潇洒一些......卫岚做事只凭心意,不爱受人胁迫,也不愿受人侮辱。这一路来,同意与小侯爷合作,除了想活,也因为欠了师姐的债,不愿她再牵扯进这一桩腌臜事中来。若我没猜错,当时我要是不应,小侯爷之后有的是手段催逼我师姐。既然我都给小侯爷留了体面,小侯爷为何不能给自己留点余地呢?”
萧云暮愣了。
“这是最后一次。我先前同小侯爷交待过要做戏,不是不可以,只要要烦劳小侯爷知会我一声。可数日以来,小侯爷似乎总忘,一日两日的,我尚且可以猜着配合,日子久了,怕是不成。我瞧着小侯爷扇不离身,不然就以这折扇的开合为号,一开一合,便是要入戏,小侯爷唤我娘子,我也唤小侯爷一声夫君。人走了,戏也要谢幕,劳烦小侯爷以扇敲指三下,也好让我知道自己该退场了。如此,我也能落个片刻清净。”
萧云暮张口欲言,卫岚却不给他发挥的空间,紧接着道:“但若小侯爷再犯轻浮冒昧的毛病,这药不取也罢......俗话说得好,锦城虽云乐,不若早还家。卫岚从不在意生死去来,只是放不下家人,不然也不用如此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