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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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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暮如此坦诚地要当冤大头,反而令卫岚忘了再开一次坦坦荡荡讹诈的尊口。
趁着卫岚出神,萧云暮走到她身边,咧嘴笑出一口森森白牙,一双修长的手从腰上的白玉带绕过来绕过去,又顺着一身不知道熬红了多少绣娘眼睛的暗绣常服非常不经意地掸了掸灰,再一路摸到了头上束发的金簪上,小心翼翼地扶了又扶,这才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财大气粗:“姑娘要什么,尽管说。”顿了顿,又补了句,“只有我有,一定给姑娘寻来。万事好商量。”
之前同她讨价还价的也不知是谁,转瞬而已,这就又换了张脸。男人心,海底针。偏偏这有意无意的炫耀着实刺眼。卫岚再一次痛苦地闭了眼,唇间不自觉漏出一句心中对此人的定论。
“烧包。”
说完,卫岚转身就走。
还在展示自己华服的萧云暮耳朵微动,笑容跟着一滞,不放心地抬起宽袖看了看,见没什么不对劲,快步跟上,袖起手来在卫岚面前有模有样地左边、右边各自转了半圈,带着点惊疑地问了卫岚一声:“姑娘方才......是在说我?”
卫岚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看不看面前的烧包,直接绕开,一边绕,一边掏了掏耳朵:“不是说你——”
萧云暮松了口气,拍胸口拍到一半,便听到了后半句。
“难不成还能是说那些大白天穿夜行服躲在深林里的傻子吗?深林密叶中,做个草包都比穿夜行服好......就算没闯荡过江湖,暗探窃听总该会一点吧?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想的。”若不是前些日伤了些底子,她今日眼神不大好,一早便识破这错漏百出的计谋了。现在想起刚才的后知后觉,只觉得丢人。
走到一半,卫岚猛然停下,抽了两下手,可那手愣是没从另一道热度中挣出来。转头一看,追上来死死抓住她手腕的厚脸皮对上她谴责的眼神,还好意思又在她手腕上转了转。
“诗云皓腕凝霜雪,我本来是不相信的,今日不仅见到了,还摸到了......小生此生死而无憾已——”
“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死?还是说......”卫岚的指腹抵住了慢慢出鞘的鸣凤剑,脸上表情不大好看,“眼下这桩生意,小侯爷不想做了,眼下种种都只是想让我多送小侯爷一程?”白马似乎对卫岚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也能听到鸣凤剑的嗡鸣声,随着长剑出鞘,它也慢慢焦躁起来。
“我哪有。”萧云暮否认的很快。
卫岚再次动了动手腕,提醒他道:“小侯爷原来还有喜欢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毛病,我算是领教了。不绕圈子,我直接同小侯爷挑明好了。”说着,卫岚举起那只被拉住不放的手朝萧云暮晃了晃,“虽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怎么计较,但好端端的,小侯爷的手直接这么样长到我手上,却不好不管。如果小侯爷不知道该如何管,那不如将此事交给我,我绝不亏待了你这份心心念念都是我的情意。”
萧云暮笑了笑:“怎么算是不辜负?”
“譬如......我将这只新长在我手上的手砍了,好好管上一管?”
萧云暮眼神躲闪,说话也带上了两分忸怩,手还是没放,有点要顺着手臂朝上头摸的意思:“姑娘怎么总是不听人把话说完,不是已经收了我的聘礼?既然收了我的聘礼,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过是同姑娘亲近亲近,姑娘怎么句句字字都带刺,我这个心啊都要疼了......”
“收了聘礼便是你的人,那我替小侯爷做事算的这点嫁妆是不是让小侯爷亏了血本了?”
萧云暮借坡下驴,快速点头。
卫岚粲然一笑:“既然如此,为了报答小侯爷的大恩大德,我先宰了这只多生出来的偷油爪子,再送你这个倒插门的风风光光睡进我家祖坟作为回报,怎么样?”
萧云暮拉着卫岚的手蹭一下松开了:“之前分明说不同我见外的,这一下就见外了不是?”
看着萧云暮指尖藏在袖子里打转,像是还在回味什么,卫岚笑意全无:“生意是生意。但就算我不计算江湖上那些儿女情长、风言风语,也不喜欢陌生人一味地踏进我自己的地盘里作威作福。小侯爷倘若日后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还有更见外的大礼送你。”
萧云暮安静了片刻,忽然捏着嗓子追问道:“敢问爱妻要如何处置为夫啊——”
卫岚还以为萧云暮会有些收敛,没想到竟然世上真有这么听不进人话的二皮脸,想也没想便从马鞍边掏出个黑黢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扔了过来。
林间有细微的动静,卫岚分神一听,听完便是一哂:这功夫可不像是寻常官宦人家豢养的看家犬......
抢在其他人反应之前,那东西已经进了萧云暮的嘴里,也正好将他还想说话的意图完完全全地堵了回去。他早看清了那是卫岚之前随身带着的包裹,这会儿也识趣,不仅不再蓄意挑衅,还一边悄悄冲自己手下比划,一边想也不想就把嘴里叼住的小玩意吭哧吭哧嚼碎给咽下去了。
吃的差不多了,一抹嘴巴,赞了一句:“这花生糖真好吃!”
“不把这当成暗器也就算了,就这么直接吃了......小侯爷不怕我给你下毒?”
“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卫岚没说话,但是看着好不容易显得正常了一些的萧云暮,鸣凤剑总算悄无声息地又回剑鞘里休息了。
“即便是,我也不吃亏。我若死了,姑娘哪里去找千年柏灵救命?天上地下,只有我家有。我家里的东西,我娘都未必知道藏的地方。杀了我,姑娘真得给我陪葬,姑娘看起来可不想死。况且......这婚约既成,我若死了,便无解。一无解,那姑娘望门寡的名声不就坐实了?怎么看,都是我活着,姑娘这头才更划算。”
“卫岚一江湖儿女,不太讲究声名、出身。望不望门寡之类的名头,更是无稽,也传不到哪个闲人的耳朵里去。还望小侯爷别对生死一事胡乱托大,平日里说话做事还是该小心些。”
“唉,姑娘此言差矣。俗话说啊,这话千万莫要说的太早。江湖儿女怎么就不在意声名了?我看那些名门正派可都不是这样说的......去年,还是前年,朝廷里不少人还收到了什么江湖联盟的联名上书呢?说是什么边境不宁,故而谁谁谁同谁谁谁家的小姐结了个亲——”
卫岚看着说话间嘴里还在动来动去、啧啧作响的萧云暮,估摸着他是真将马料吃了个差不多,脸上方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眼看着小白鼻间粗气一道胜过一道,也不再同抢了小白零嘴的人插科打诨,拍了拍马儿的头,接着潇洒地向前行去了。
“诶!我话还没说完,你看你看,你又走了。”疾步追上卫岚,萧云暮才放慢步调。
看着树荫间隙卫岚在明暗斑驳光影下的侧脸,萧云暮愣了愣,回神时自失一笑,没话找话:“姑娘真是了不得,掏块做暗器的糖都甜的这么的与众不同。”
“那是。”
萧云暮本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忽然得到卫岚的回应,不免有些喜上眉梢。
只是这点洋洋喜气很快就“噗嗤”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出林木茂盛之处后,重新跨上马背的卫岚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云暮,心情愉快了不少。
她问他:“还想吃吗?”
“若姑娘还愿意——”
“我倒是愿意,就怕小白不愿意。”说完,卫岚拍了拍白马,“但这口粮方子日后倒是可以交给小侯爷拿去随意采办,要不小侯爷这一点都不挑的口腹之欲不就白白糟蹋了?驾——”
白马西向疾驰,瞬时消失,徒留的萧云暮记起之前看见的喂马的场景,然后一个人举高袖子在飞扬的尘土里左边呸来、右边呸去。一炷香之后,萧小侯爷总算是消停了。从斜侧里走出来个高挑的黑衣男子朝着他拱了拱手:“公子。”
“跟好了?”
“阿六跟上去后,她似乎察觉了,但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公子看——”
“脉把过了。同前日里一直。若我们所料不差,那群人进京的目的确实不是她。”
“那接下来......”
“阵势都拉的这么开了,自然要把戏唱完。”萧云暮摆了摆手。
“公子还要跟她走?”
“不然呢?”想起刚才把住的手,萧云暮嗅了嗅指尖,“他们的目的不在她身上,不代表她的目的不是他们。你不会觉得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罢?”
来人欲言又止。
萧云暮拍了拍他肩膀:“此女子十分有趣。我与她这一遭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休要多管闲事。”接着转头看着远处,“你们呢?可有查清楚她的来历?”
“有些眉目,但暂时......”男子摇了摇头。
“那位琼玉楼的魁首芸娘查的怎么样了?天下第一神医的弟子,还曾与天元十三年的探花郎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怎么好端端的进了烟火之地,当了个不伦不类的魁首?她是如何进的官妓,又是如何入的花楼,又怎样拜的师?”
下属有些支支吾吾:“这个......眼下只知道她曾在官妓里待过,但案卷......”
“被抹了还是被改篡了?”
“不见了。”
萧云暮摸着扇骨的手一顿,盯着来人,好半晌蹦出来一句反问:“不是被篡改过,也不是伪造,是直接不见了?”
下属再次确认:“是。”
萧云暮的脸色冷了不少:“一个娼妓也有这样的本事?真是礼崩乐坏啊。”
下属垂着头,没敢说话。
“给家里传个口信,说说这清理户籍的事。”
下属应了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