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三令一

2、星光

　　她的语气和当初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走时如出一辙，只得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车上。

　　车沿路开了起来，约莫十分钟后在一块平地停下，乡下天黑的快，这会周围就已经黑黢黢的了，只能看清车灯前的草木与黄土，楚明微将车熄火推门下车后对着还坐在车里的江镜知歪了歪脑袋，示意她也下车。

　　江镜知其实多少是有些不愿意的，刚一打开车门就能听见明显而叫不出名字的虫鸣，车灯前的光柱里仔细去看更是能看到数不清的细小飞虫，小说与电视中所说的惬意她没有感受到，只有害怕它们扑向自己的恐惧。

　　她看着车灯前的光柱，忽的有些失神，脑中有一个片段的画面划过，转瞬即逝。

　　是什么？她看着车灯有些入神，正当她想要更凑近一点抓住那一瞬的画面时眼前的光忽然消失，条件反射的暂盲过后江镜知下意识看向车里。

　　“眼前的光固然明亮，但真正值得你去看的在这里。”

　　楚明微直回探进车里的身子，食指朝上晃了晃，目光也顺势望向天空。江镜知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但一时间也没有多想，顺着她的动作抬起了头。

　　满天繁星仿若触手可及，江镜知忽然觉得文字有时还是太单薄，所谓群星璀璨，耀眼夺目这种词汇还是要亲身经历才能真正知晓其中意思，那种磅礴的美，足以让任何一个初见的人忍不住感叹。

　　“来。”楚明微坐上车前盖拍了拍，冲还在发愣的女孩说着。

　　江镜知转头看着快与自己肩膀并齐的越野车头，抿了抿唇，开始手脚并用的攀爬。而显然她的攀登技术并不好，在第三次尝试通过双臂的力量将腿架上车头失败后，一直看戏的楚明微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来。

　　“这里很棒吧？”

　　她双手交合作枕放在脑后，靠在车的前窗上仰头望着星空，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江镜知闻声偏头看她，然后开始不由自主的打量起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强盗长的其实还挺好看的，威胁人时嘴角会轻轻翘起，明明带着笑意的眼睛中却凶狠的让人生惧，真心笑起来时眉眼又都柔软下来，如沐春风。而此刻，那双眼睛里仿佛倒映了整个星河，亮的让她有些移不开眼，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趟意外的旅程好像也挺好的？

　　真是个复杂的人。江镜知这样想着，学着她的模样也靠在了车窗上专心欣赏起了星空。

　　楚明微忽然伸出手抓了抓，然后低头呆望着掌心。这个举动让她的目光从群星中移开，她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惊讶的问道：“你在抓什么？星星吗？”

　　“嗯。”

　　“星星离的很远啊，有几万光年呢，是不可能用手抓到的。”她开始猜测这个强盗在学生时代是否有认真听讲。

　　“眼睛欺骗了我。”

　　江镜知觉得她更奇怪了，所谓眼见为实，眼睛怎么会欺骗人呢？

　　看着女孩奇怪的眼神，楚明微忍不住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依旧是不加控制的力道，但此江镜知非彼江镜知，对她的害怕早就不似初见:“你轻一点，很疼啊！”

　　楚明微看着鼓起脸颊的女孩，笑的更开心了，不仅没有放轻力道，甚至两只手一起揉，将女孩的头发揉乱到挡住视线。

　　自觉忍无可忍的江镜知也伸出手想反击，但楚明微长臂抵在她的额间，任她如何努力都够不到她的头顶，只能挥舞着拳头拍打她的手臂，这副笨拙的有些可爱的模样让楚明微大笑了起来。

　　眼睛被自己薄薄的黑发遮住，仿佛一层朦胧的纱，江镜知腾出一只手分开了眼前的头发，楚明微的笑容就这么直直的撞了进来，她那双好看的眼睛被脸颊的肉挤的眯起，没有浅笑时好看，却莫名的更加动人。

　　如果说看着栀子花的温柔是如沐春风，那此刻的她就像是冬日灿阳，人间绝色大抵就是如此吧。十三岁的江镜知用尽所学词汇仍觉无法道出心中此刻的感觉。

　　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叫心动。

　　她忘记那一夜自己是怎样睡过去的，从朦胧中睁开眼时，车窗外的阳光已经刺眼的让她忍不住又闭上眼。

　　楚明微瞥了她一眼，熄火下车，打开了后备箱，她看着一个个鼓起的黑色旅行包，思索片刻，拉开了一个袋子的拉链，将一捆钞票拿在手上掂了掂，随后又扔了回去，可惜的啧了两声，拎起角落里的斜挎包，走到后座敲了敲车窗:“下车，我们该走了。”

　　江镜知虽然心有疑惑，但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忙跟着下了车。

　　“我们要去哪？”

　　楚明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着。

　　她撇了撇嘴不再问，吃力的跟上女人的脚步，楚明微比她高很多，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正常速度，没一会便有些气喘。这一走便是两个小时，不曾锻炼的女孩在一个上坡路上终于到达极限，脚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她看着依然在往前走的女人，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一阵委屈，眼眶都被刺的泛起了红，她倔强的抿着唇，想将眼泪控制在眼眶里，但仍旧不受控制的落下。

　　楚明微转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孩跪坐在地上倔强的望着她，眼里晶莹。微愣之后顿时懊恼自己忘了她还是个孩子，快步过去，径直将女孩背了起来：“下次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们要去哪？”或许是因为刚刚哭过，女孩的声音有些粘意，听起来甚至有点像撒娇。

　　“城里。”这一次她回答了，声音明显上扬，或许是因为听出她的心情很不错，江镜知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用车？”

　　女人又不说话了，江镜知腹诽了两句也没有再问。

　　她们走走停停，其实女孩早便恢复了体力，但不知是出于愧疚或是其他什么心理，楚明微一直将她背在身上，直到远处出现了一辆破旧的老巴士。

　　司机叼着烟，操着一口不知名的方言说着话，嗓门大的让女孩有些害怕，不自觉的往楚明微身后躲了躲。

　　楚明微拍了拍她，示意她不要害怕，递了一旁旁腰间挎着小包的女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女人点点头，不耐烦的挥手让两人上车。

　　她们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很快就再次启动了，老旧的大巴车，汽油味混合着劣质皮革味刺激着女孩的嗅觉，胃里也翻滚起来，坑坑洼洼的泥路让车身摇晃起来，女孩下意识抓住了女人的衣袖。

　　楚明微回头看她，下意识的眼神警惕而凶狠，女孩有些嗫嚅，怯怯的收回了手。

　　“对不起，我……我有点不舒服。”

　　“抓着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朵栀子花，丢给了女孩：“帮我拿着。”说着便往后靠了靠，偏头对着窗外。

　　没有被水养着的花已经泛黄，但还散发着清香，在这味道令人作呕的车厢里让人心旷神怡。女孩觑着她，小心翼翼的将花凑到鼻间，嗅着清香。

　　楚明微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在她看不见的一侧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车轮滚过一处泥坎，整个车身都剧烈的摇晃起来，楚明微眼疾手快的将颠的差点跳出座位的女孩捞进怀里。

　　她小心翼翼的觑着楚明微，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等到路稍稍平稳了些，楚明微便松开了她。

　　车逐渐驶入市区，她们在一个有旅馆的位置下了车。江镜知看着路边的肯德基咽了咽喉咙，她家教严格，像肯德基这类父母眼中的垃圾食品，她只在别人的叙述中得见它的美味。

　　“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呆着别乱跑。”刚进旅馆房间，楚明微留下这样一句便出门。

　　这家旅馆从外观上就能看出开了许多年头，房间里的物件也都有些老旧，江镜知看着墙角的蜘蛛网打消了洗澡的想法。

　　对女孩来说，鲜活的蜘蛛远比无法动弹的尸体要有杀伤力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