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三令一

1、日暮

　　对大多数人来说，黑夜象征着安静，但对女孩来说却远比白日吵闹，这源于大人们的自以为是。

　　紧闭的房门依然无法阻隔一墙之外被压低的争吵声。辗转反侧过后，女孩伸手捂住了耳朵，但那些声音依旧会不听话的钻进小脑袋里。

　　一声摔门声让黑夜暂归寂静，片刻后房门被打开，她熟练的翻身闭眼。脚步声渐近，黑暗中似乎有人松了口气。

　　等到门被再次关上，女孩睁开眼看着被窗帘遮住的窗户。

　　大人们认为避开孩子的面上，选择深夜争吵就会悄无声息，而实际上深夜的安静会无限放大每一丝细小的声响，孩子更是敏感的，她早便察觉出父母的不合，所以她努力去学习那些母亲安排的课程，哪怕她心里相当抵触，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两人开心些。

　　她望着窗帘，想到明日又要学习枯燥的奥数课，不由得在心里开始了祈祷。

　　神啊，请将我带走吧。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存在，门又一次被打开，这一次光也透了进来，女人背光而站看不清模样。

　　“哦？这里还有一个小宝贝啊。”是个带着笑意的女声，清脆悦耳。她走近了些，看清了女孩的模样，约莫十三四岁。

　　“杀了吧。”客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女人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看她，而后单膝跪下与女孩平视：“要跟我走吗？不走，就只好杀了你哦。”

　　她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但手上随意扬起的黑色物体让女孩明白，如果她摇头，下一秒就会命丧当场，因为她知道那个东西叫枪。

　　“真乖，你叫什么名字？”女人没有拿枪的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不加控制的力道让人有些疼，但女孩不敢叫也不敢动，她说：“江镜知。”

　　“好名字，我叫…”女人顿一秒才低低的说道：“楚明微，记住了。”

　　她说完又笑了起来，揉了一下她的头将她牵出房间。

　　“出了事你负责。”男人有些不满的啧了两声，但也并未再多说，转身离开。

　　三人来到车库，被绑在角落的二人看见楚明微便激动了起来，拼命想要挣脱绳索，但无济于事。

　　似乎有道强光刺进江镜知的眼睛，眼前一阵晕眩。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经在车上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楚明微随手拿起枪扬了扬，冲一旁刚醒来的女孩说着。

　　她在装傻与承认间犹豫了一瞬后，选择了点头。

　　“电视上？”她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手上的枪向她那边递了递，挑眉道：“要不要玩玩？”

　　开车的男人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两人，楚明微抬眼望了回去，男人便收回了视线。

　　江镜知深呼吸了两下才接过枪，没一会注意力便全被这把小巧精致的左轮吸引了去。实际上比起那些琴棋书画，她一直更喜欢“舞刀弄枪”

　　真实的枪比她通过电视所了解而想象的要重的多，两手才勉强拿稳，她吃力的拿着枪端详着。

　　楚明微余光看着女孩，嘴角愉悦的勾了起来。等她看了好一会后，才伸手拿过枪，指着撞锤说道：“呐，拉下这里，然后瞄准，扣下扳机。”她手腕翻转又将枪递了回去：“明白了吗？”

　　江镜知不自觉咽了咽喉咙，她点了点头，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为什么要教我这些？这是要把枪给我吗？

　　“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跟我一起下车买些必需品，二，呆在车上，与他呆在一起。”她指了指驾驶座上的男人，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女孩。

　　江镜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男人，选择了后者。楚明微点点头拉开车门，走向一个老旧的小型超市。

　　“跟我们呆在一起，不害怕吗？”男人忽然搭起了话。

　　江镜知摇了摇头，她觉得有些不安，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视线时不时会落到她怀里的枪上。

　　“枪不重吗？叔叔帮你拿吧。”男人说着，起身将身子倾了过来，手伸向枪。见此，江镜知忙往一旁躲了躲：“不用了，谢谢叔叔。”

　　男人面上虽然还尽力保持着和蔼，但江镜知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变了。

　　“乖，把枪给叔叔。”他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来，看见女孩依然摇头后，眼睛闪过一丝狠戾，几乎是瞬间的事情，他扑向女孩，而左轮的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看着近在咫尺的枪，枪男人愣了愣，非但没有害怕，反倒看着她笑了起来：“小姑娘，你敢杀人吗？来，我不躲，你敢开枪吗？”

　　江镜知的手在发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受父母影响，她已经明白杀人意味着什么。

　　在她犹豫的瞬间，男人抓准机会扑了上来。

　　脖颈被人用力扼住，她拼命的挣扎着捶打男人的手，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能用多大力气？不过杯水车薪。大脑开始晕眩，眼前表情狰狞的男人模糊重影。

　　我是要死了吗？

　　隐约听到有枪声，脖颈上的禁锢忽然消失，极度缺氧的肺部疯狂汲取着氧气，眼前因为泪还处于模糊状态。她感觉到有人拿起了她掉落在车座下的枪，而后又是一声枪响，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

　　发生了什么？

　　车门被打开，模糊的身影抹去了她的眼泪以及脸上的血，世界清晰起来，是那个女人。

　　确认女孩没事后，楚明微松了口气，随即又啧了一声。这个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只有一家破落的小超市，但刚刚的枪声应该足以吓得那个超市的老板打电话报警，最棘手的是车里的男人。

　　她走到车前排想将男人拽出来丢进后备箱，但掂量了一下重量后便作罢，有些头疼的扶住了额。

　　“你可以把他推到副驾驶上，然后找个地方埋了。”依然有些喘息的文星伊说着。

　　楚明微有些惊讶的看向女孩，随即笑了笑，手指虚点了一下她，挑眉道：“好主意。”

　　她转身进了小超市，走了一圈没有找到铲子，回头却发现柜台旁靠着两个，这附近已是乡下，料想大概是老板自家的，便掏出了一张纸钞放下，拎着铲子扬声道：“多了不用找，少了也不给。”

　　缩在柜台下的老板瑟瑟发抖，待到汽车的轰鸣声远去，才敢慌忙的跑出超市将车牌记了下来。

　　楚明微沿路开着，周围越来越荒凉，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琢磨着将人埋在哪里比较合适。

　　“就在这附近吧。”江镜知忽然说道：“这看起来是片荒山，埋在这里应该不容易被发现。”

　　楚明微看着女孩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心道：那超市老板估计早就报警了，现在才怕别人发现？

　　她忍住笑意开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出了铲子，打量了一下四周，随便选了块地开始铲土。抬眼见女孩拖着铲子也走了过来，楚明微手下顿了顿没有阻止，任由她吃力的帮她翻土。

　　铁铲对于女孩来说还是太重了，使劲浑身力气才能勉强铲动土。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裳，有水珠顺着眉间滴下，痒痒的，让她忍不住用手擦了擦。

　　阳光开始暗淡时一个可以躺下成年人的坑终于成形。楚明微将铲子一扔，走到车边将尸体拽了出来，拖到坑边，一脚踢了下去，然后开始填土。

　　女孩看着男人忽然有些发愣，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的望着她，令人毛骨悚然。

　　“上车去吧，剩下的我来。”

　　她如释重负的丢开了铲子，却也没有上车，就站在旁边看着泥土渐渐覆盖住男人。直到这一刻她似乎才终于意识到，有人死了，就在她面前。不禁遍体生寒。

　　月亮渐渐升起，清冷的月光伴随山风，让还穿着睡衣的女孩不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楚明微将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丢在她身上，就地坐了下来。

　　宽大的衣服穿在女孩身上显得有些滑稽，那上面有血迹与泥土，但味道却意外的好闻。她小心的嗅了嗅，发现源头在口袋里，是一朵白色的花。

　　“这是什么花？”她这样问着，或许是因为她救了她，江镜知心里对于她的恐惧少了许多。

　　“栀子花。”楚明微伸手拿过了花，放在鼻间嗅了嗅，而后把玩着：“我妈妈喜欢它的味道。”

　　“很好闻。”江镜知凑近了两步，又犹豫着退了一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蹲下。

　　楚明微看着花，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弯弯，眼神温柔。

　　没想到这个强盗笑起来还挺好看。江镜知这样想着又朝她挪了一小步。

　　楚明微余光瞥见她，倏忽笑了起来，和刚才的温柔不一样，带着些忍俊不禁。女孩见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疑惑的伸手想摸一摸。却被人握住手，那人笑道：“脸上都成小花猫了，还摸？”

　　许是这有些亲昵的语气与惬意的气氛，女孩一时竟忘了面前这人是个强盗，她的脸泛起淡粉色，有些恼羞成怒的扬起下巴说道：“你不也是，大花猫！”

　　她笑着歪了歪头，将手上的泥土简单拍去，站起身走到车边探身进去拿出了一盒纸巾，捏着盒子的边缘递向了女孩。

　　女孩看着纸盒有些愣神，在女人啧了一下后才连忙抽了两张。

　　楚明微一边擦着手一边抬头望了望被树叶遮住的天空，忽的起了兴致。她将手上的纸随意甩开：“看星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