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怀飞束星 名花有主, ...
-
靡颜匆匆回到家中,用特殊手法处理了衣衫上的血渍,而后端坐在烛台前静待仲谢柳推开院门。
仲谢柳从城东大夫那儿抓了几幅中药,刚进门就燃起灶火熬煮了,一碗苦汤下肚,靡颜总算是觉着心气儿顺了些,他放下药碗伸手替仲谢柳拭去额上的灰炭,笑容恬静而柔和。
这年味儿一散,天气回暖得就厉害,一连出了几天暖烘烘的太阳,靡颜整日里宿在躺椅上听鸟叫,却听不来半点儿城中的风声雨声。
仲谢柳性子孤僻,平日里没几个来往的朋友,他这院子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若想探听点儿消息,要么仰仗着邻舍的阿婆,要么就得自个儿踏出门去寻寻。
可前几日,仲谢柳算是把阿婆得罪了,这几日不见她人影,本想借阿婆之眼了解时势的靡颜只得另寻他法了。
仲谢柳是个指望不上的,他眼界清高,除了手中那几卷书画和靡颜之外,对外物再提不起半点儿兴趣。若不是人以食为生,仲谢柳恐怕连柴米油盐都分个不清。
这日,仲谢柳如往常一般挑了担子往外走,临了门前却被靡颜出声叫住了,“我和你一同去吧,今儿天气不错,我也想出门透透风。”
在仲谢柳眼中,靡颜与旁人是大有不同的,他不愿靡颜与凡俗之人有太多牵连瓜葛,但又站不住出言反对的立场,便只能呐呐着应允了。
靡颜难得笑得如此开怀,他二人出门来,一路走来倒还算热闹,新鲜玩意儿也有不少。行至半路,靡颜忽而提议道:“我听闻城西最为繁华,我已月余未曾踏出门,想去那儿瞧瞧热闹通通人气,如何?”
仲谢柳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趁着时辰还早,两人脚锋一转便踏入了城西的市集。
仲谢柳不喜喧哗争抢,便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支上摊子,二人刚收拾妥当落下座,就听见隔壁胭脂铺的老板同客人絮叨开了。
“哎,我可听说那人没几日活头了!”老板连指甲缝里都染上了胭脂的绯红色,她一双眼冒着精光,一开口便知是老江湖了。
“嗨,可不是吗,这整个城中的大夫都一一看了去,个个儿都摇着头出来的,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啊,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老板嗓子尖锐,说出的话靡颜一字一句都尽收耳中,只听那胭脂铺的老板回道:“我听说哪,是江湖上哪个大人物的儿子,啧,这消息是真是假谁又知道呢?”
若真如他们所说,寇山生死未卜,那么情况对于靡颜来说并不乐观。他需要更准确的讯息,在如此被动的局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才好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正思索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行人个个面露惊恐,唯恐避之不及。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男人从街头窜入人群,他速度极快,如炮仗一样横冲直撞,不知是不是巧合,眨眼的功夫便朝着靡颜的方位奔来了。
人群中有人大喝一声:“小贼!休想跑!”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稚气未脱,抬眼望去,果不其然,一名劲装浓眉的少年从瓦檐上直飞而下,脚尖一点便将意图逃跑的盗贼踹翻在地。
“我观你贼眉鼠眼,心术不正,十有八九便是那侥幸逃走的魔教余孽,不若我今天便将你斩于剑下,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少年话音未落,便将剑高高扬起,刺目的寒芒折射在靡颜的眼皮上,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由景触情心中怨愤丛生。
眼看着那罪不至死的小贼就要丧命于少年剑下,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石子,弹飞了少年的长剑,也保住了小贼的性命。
“表叔!你何故向着这贼人!他是死有余辜!”这出手之人明显与少年是熟识,他虽气急败坏,却强忍着怒气未发。
“你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擅自定罪,行走江湖,最忌讳的便是以貌取人,哪怕是这小贼真做了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那也应该要上交给官府,你我不过皆为一介平民,哪有权利代为罚之?”
这番言论倒是新鲜,靡颜还是头一回听闻,他来了兴趣,眺目望去。人群中施施然走出一人,大约年过而立,形如青竹,气似清风,若不是一身江湖儿女的打扮,倒是比仲谢柳更像个读书人。
人群里瞧热闹的这会儿也看明白了,有人爱管闲事指指点点,有个别机灵点儿的则眼珠一转,连忙报官去了。
衙门离着不远,不一会儿便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二话不说将那贼人押上带走。
至此,一场闹剧算是散了场,行人们纷纷扫兴而归。本还指望着能有大戏可看,谁知竟潦草收场,乏味,实在是乏味。
聚集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那少年收了剑,动作豪迈地紧了紧裤腰带,埋怨开口,“折腾了这么大半天,我半点儿功劳都没捞着,小叔,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甩手不干了!”
“你年纪不大,倒是好功,性子要学会沉稳些,今后行走江湖才能不闹笑话。”男子语重心长。
少年捏紧拳头,“我看谁敢笑话!”
这二人边走边聊,恰好行至仲谢柳的小摊前,那男人不负一副文质彬彬的皮囊,倒是个懂得鉴赏的。他陡然驻足,指着一副雨后春景图问道:“此画可是出自阁下之手?”
“……正是。”仲谢柳神情古怪,不欲多言。
这幅雨后春景图,是那夜仲谢柳与靡颜云雨后,他想着枕边人酡红的双颊,面对院中飞舞的花蜂作下的。那时仲谢柳心猿意马,提笔时指尖微颤,落笔却如有神助。丹砂中掺了水,颜色正正好如可口的茱萸,白纸光洁似玉肌,明明图上画的是再正经不过的蜂与花,却无端端叫人品出几分情欲来。
男人直言来意,“此画怎卖?”
“此画不卖。”仲谢柳将画作细心卷好,收进了竹篓中。
仲谢柳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卖掉这幅画,方才不过是见场面混乱,怕被人一人一脚脏污了,这才将它换了个地儿。没成想习武之人果真眼尖,就这半会儿的功夫都被捕捉到了。
“为何?”
“不卖你摆出来做什么啊?”男人话还没落音,便被性子急躁的少年接住了话尾。少年神情不耐,甩甩手道:“不就是一副破画吗?有什么好看的?小叔,咱走吧,曹富贵那老头还等着咱们开饭呢,小爷我腹中早就空空了!”
“曹富贵”这三个字引起了靡颜的注意。
这个名字是被邻舍阿婆时刻挂在嘴边的。她爱财,对这城中的富贵人家极为艳羡,而这曹富贵更是她巴不得登高攀枝的贵人。
曹家世世代代经营着营浦城中最大的酒楼,其财势雄踞一方,大名无人不晓。
方才靡颜只埋头在一旁并不声张,这下子却一改常态,竟主动搭上了话,“这些画作皆是出自仲生之手,阁下若是感兴趣,可看看其它的。”
“非也。”男人惋惜摇头,“除了方才那副,剩下的都太过平庸,缺乏灵气。”
仲谢柳听言,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支吾半天蹦出来五个字,“你又懂什么?!”
“罢了。”男人不喜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招呼少年,“走吧,莫再耽搁时间了。”
瞧这话,也不知究竟时间是被谁给耽搁了。
“慢着!”少年还真没让男人在话里占着了便宜,他像突然开了窍,脚下不挪窝,眼神在摊面上扫来扫去,却总是会不经意间围绕着靡颜打转。
“我再看看,再看看,嗯,这画儿不错。”少年乍舌,指着拓印了无数本的经文胡语乱评。
靡颜没去理会少年冒犯的目光,借机与男人攀谈,“我看阁下面生,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我……”
“我们是赣州人,没日没夜赶了几天路才到此的!”
赣州是武林盟的落脚处,靡颜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面上不露声色,继续道:“我奉劝二位得小心点,近来这处地界可不太平。”
“多谢……”
“怕什么!小爷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靡颜闻言哑然失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见靡颜终于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少年不再急忙去抢男人的话头了,他涩然一笑,道:“我名程束星,这位是我的小叔程怀飞,你呢,你叫什么?”
“在下……”靡颜略作迟疑,他不便报出真名,但若随便捏造出一个假名来,定会引起仲谢柳的怀疑。左右为难之下,靡颜微一挑眉,先是对仲谢柳露出一个戏谑的笑,而后打趣般道:“少侠唤我仲颜便可。”
这一眼直把仲谢柳看得面红耳赤,他来不及去深思靡颜何故要随了仲姓,只以为是当众调情,当即别开脸,心中半是欣喜半是羞恼。
名唤束星的少年人毕竟还青涩,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程怀飞却瞬间明悟了仲谢柳与靡颜二人的关系。他恍然大悟,看着靡颜那双春潭似的桃花眼,就想起了画作中开到荼靡的花。
“束星,走罢。”程怀飞并不忍心告诉那见了美色便走不动道的小侄子,这名花有主,采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