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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棍棒甜枣 打一棍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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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山的伤势已经拖沓了近月余,最深的那一条从左肩横贯而下,若当初闪身时差之毫厘,恐怕早已丢了一条命,上那奈何桥领孟婆汤去了。
靡颜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但一来条件有限,二来须得掩人耳目。他二人的身份并不简单,而今正是动乱之时,猿翼山一战尚未完全拉下帷幕,若此时一步行错,便是满盘皆输,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可眼下寇山的伤情正难以遏制地逐渐恶化,靡颜心知再拖不得了,他必须想个法子,哪怕是铤而走险也得为寇山治好这致命的伤。若寇山真病死在这落满了灰尘的杂物房,于靡颜来说,无疑是丢失了左膀右臂,与未知的风险相比,孰轻孰重他心中自然有数。
靡颜沉吟了片刻,已然有了主意,他忽然道:“你可还记得程时欣此人?”
“程时欣?”寇山略作回想,倒还真有了点印象,“记得。”
程时欣是当今武林盟主程慕望的独生子,数年前因着一些不堪被提及的私人恩怨,被靡云掳来关进了猿翼山的水牢中。这么些年过去了,程慕望历来与靡云势不两立,外界也无人知晓程时欣的死活。
恐怕就连整个猿翼山也只有两人明清内情。
一人是靡颜之父——靡云,而另一人,则是靡颜。
靡颜眨眼间便将整个计划在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缜密的细线,他冰凉的指尖浅浅抚过寇山眼下那道疤,缓缓道:“这江湖见过你真颜的人虽不多,但你这道疤可是出了名的凶恶,一旦面世,定是落得个人人喊打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寇山并不蠢笨,靡颜一开口,他便领会了其话中的深意。
“程时欣已经数十年未曾露过面,世人恐怕连他是几个鼻子几个眼睛都要忘却了,就连程慕望那老东西也病入了膏肓将要归西,这不正是你我的最好时机?”
说着,靡颜从腰间摸出一柄利刃小刀,刀鞘未脱也觉寒芒刺眼。
靡颜:“你若化做程时欣的身份重入江湖,于明于暗对我来说都有所助力,只要你……”
刀刃悬在寇山的鼻尖上,靡颜葱白修长的五指与雕花精巧的刀柄相缠,指尖的受力处泛起一层薄红,让寇山想起猿翼山上漫天的罂粟花,美虽美,但毒性入骨。
“只要你愿意。”靡颜就这样脉脉地望着寇山,眼神恳切,二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
“你这是把着我的命脉在说话。”寇山的唇色更白了几分,他闭上眼,无惧道:“只要你将来不嫌弃我貌丑,便尽管下手吧。”
“寇山,你从未令我失望过。”靡颜勾唇笑得无声,唇边的梨涡里盛满了醉人的蜜糖。
靡颜下手很稳,尖锐的刀刃划过皮肤表面,从额角疾势而下,恰好划过寇山面部那道陈年的疤,新鲜的狰狞伤口在鲜血的迸裂下高调地昭展着自己的存在感。
寇山还未觉着痛,靡颜便干脆利落地收了手,他擦干净刀刃上的血,俯身亲吻着寇山脸上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染上他的唇,增添了几分血色。
靡颜展颜道:“好了,如此便万无一失,明日我便带你出门去寻郎中!”
“为何不是今日?”寇山问。
靡颜不做回答,只当不曾听见,理了理衣襟跨出门去,转身便在门上落了一道锁。
屋中徒留寇山枯坐,他双拳紧攥,恨自己无用,也恨靡颜寡情。但眼下他已是半条腿踏入了鬼门关的人,纵然再有百般愤懑不甘,也只得将苦楚往肚子里咽。
他与靡颜从咿呀学语时便促膝为伴,每日每日,朝起幕落,猿翼山上的一砖一瓦都是彼此成长的印记。若要说寇山是靡颜腹中的一只蛔虫也丝毫不为过。
越是了解靡颜这个人,寇山就越发心觉无力。他明了,情与爱在靡颜眼中,不过是可以拿捏他人,加以利用的筹码而已。而由情爱所衍生而来的“欲”,更是靡颜可随手交付的买卖。
夜深了,仲谢柳从集市上回来已有好几个时辰,他坐在院子里发呆,郁郁不言。
靡颜刚沐浴完,长发微湿,他推开门,屋内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淡淡的皂香扑面而来,仲谢柳只瞥上一眼便臊红了脸。
靡颜未着外衫,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一手倚在门框上,许是沐浴地舒坦了,双颊绯红眉目含情,只轻轻半点儿眼神光,便将仲谢柳的三魂勾走了七魄。
仲谢柳惊坐起,语无伦次道:“怎么穿得如此单薄,你的身子……”
“不打紧。”靡颜放缓了语气,对仲谢柳招了招手,就像是深夜里出没的精魅勾住了过路书生的魂。
一夜的被翻红浪,羞人的浅吟惊动了夜行的野猫,杂物间的门窗传来几声响动,仲谢柳无暇去顾及,只埋头赏春景。
次日靡颜醒来时,仲谢柳已经在院子里打水,桌上贴心地摆放着温热的清粥小菜。靡颜强忍着腰酸下了床,在灶灰中发现了那侥幸未被烧尽书信一角。
如此看来,仲谢柳的这一颗心总算是暂时稳了下来。
果不其然,要与人为伴,打一棒子便要给上一颗甜枣才行。
思及此,靡颜将目光投向杂物房。不知道寇山,又需要一颗多甜的枣呢?
仅仅是一夜,寇山身上大大小小新伤旧伤悉数迸裂开来,他整个儿成了血人,闭着眼横卧在稻草上奄奄一息。
靡颜推门而入,门叶上尚未干却的血印脏污了他的白衫,如满天雪景中的一株红梅,格外夺目。
先前趁着暮色,靡颜使计将仲谢柳支走,他强忍着浑身不适搀起寇山,提脚欲往门外走。
无奈寇山的双腿就像是在地里生了根,无论靡颜使出多大力气都不动分毫。靡颜深知,寇山是个倔脾气,他若不想动,恐怕将其双足砍去都无法如愿。
天地有序,生灵万物相生相克。或许靡颜生来便是寇山的克星。面对寇山,拿捏上几分软硬靡颜是掂量得门儿清。他当即眉峰一蹙,语气似怪非怪,带着几分亲昵道:“这个时候你与我置什么气?我若不这般打算,你我能有几分活命的希望?”
许是这句话还欠缺些火候,寇山仍是闭眼罔若未闻,靡颜幽幽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若觉得我负了你,实在心中郁结难舒,大可就地将我了结。索性我如今孤雁失群又身受重伤,于你可说是毫无还手之力。我在这艰险的世道也不知能活上几个春秋,倒不如死在你手里,早点去讨碗孟婆汤投胎转世,保不准来世还能寄生户好人家……”
“闭嘴!”寇山陡然出声打断靡颜的自哀自怨,他平日里最听不得这些话,急得从嗓子眼里咳出一痰血来,脸色越发衰败下去。
寇山一旦开了口,便是不再继续追究的意思,靡颜抓准他心软的时机,生怕寇山转眼就反了口,两人迈着踉跄的步子借着夜色拐入了人迹罕至的胡同小巷,如同垫着脚尖的猫儿不敢发出半点儿生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城中最是宏伟的一座酒楼后门。
靡颜让寇山倚坐在门槛上,微抬手一掀衣袍从腰间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长命锁,他将其挂在寇山脖子上,千叮万嘱,“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从小便带着的。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程时欣,是程慕望失散多年的独生子,若他人再问起其它的,你便说是印象模糊脑袋浑噩,多说多错,切记!”
被这夜间的风儿一吹,寇山整个人都萧瑟起来,他许是真到了极限,两耳发鸣,只见靡颜薄唇张合却不闻其声。
靡颜见状,也怕寇山熬不过这命中一劫,他略一沉吟便计上心来,当即起身佯作要走。
寇山心慌地厉害,宛如回光返照一般死死握住靡颜的手腕,喉咙嘶嘶呵呵地说着什么,靡颜凑近了去听,发觉他问的是:“疼不疼?”
春寒料峭的风像刀子,绕是靡颜铁石心肠也被刮出了几条裂缝,他望着墙缝中倔强生长的野草无言片刻,待悸动褪去后又立马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眼含怨嗔像带着细勾,执起寇山的宽厚大掌,从自己冰凉的面颊,一路缓缓游走至沉疴难支的心肺,而后来到了饱受鞭挞的后股处。
“疼,很疼,寇山,这一次我是真的只有你,所以你一定要活下来,然后助我将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人士,一个一个,抽皮扒筋,焚身碎骨!”
寇山抬起眼,不知是否答允了,
不过比起先前,总算是增添了几分求生的意志。靡颜见目的达到,便微微放下心来,他时刻提防着来往过路的行人,眼见着转角处的脚步越来越近,他不再迟疑,挣开寇山无力的双手,转瞬便没入了黑暗中。
“呀!掌柜的!后院死人了!”本是前来处理潲水的店小二乍然之下被寇山这么一打眼,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头皮一麻便叫开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