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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屋藏“娇” 魔教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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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随手撒在墙角的豆子又发了几芽,墙面斑驳地像一张古老的图腾。微风喜人,靡颜午时最爱在树荫下小憩,他向来觉浅,青石板上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轻易便扰去了清闲。靡颜皱眉暗想,这若不是奔丧,便是告喜来了。
果不其然,邻舍的阿婆“哐”一下敲开院门,靡颜掀起半边眼皮,被她那镶了金的门牙晃了片刻神。也就是这片刻功夫,阿婆双手一拍,喜笑颜开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刚刚驿站来了书信,我听人说是仲秀才的乡试过了,上头来信让他进京赶考呢!”
她喜极忘形,好在数年间给这邻里乡亲做了几十桩媒,口齿伶俐,只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讲了个明白。谁知靡颜听后非但没露出半点喜态,反倒皱起了眉。
阿婆紧攥着书信的手微颤,靡颜并未去接,他压下心中纷杂的思量,细声道:“今日城西赶集,仲谢柳一早便出门去了,不如烦就您明日一早再跑一趟?若是阿婆您能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与他,待日后仲谢柳金榜题名之时,定然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靡颜惯会揣摩人心,阿婆听罢连连点头,生怕他人惦记着这份功劳,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仲谢柳回来时天色还不算晚,早上带出门的书卷画作这会儿又原封不动地挑了回来。他愁眉难展,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痛,放下担子后跑进正房瞧了眼熟睡的靡颜,轻手轻脚掖好被角,继而转身点燃厨房中的炉火,挽起袖子熬制汤药。
待汤药咕噜咕噜冒起了泡,苦涩的气味早已弥漫着整个院子,靡颜被熏得直犯恶心,朦朦转醒。窗外已是银华满地,靡颜端起烛台寻到正在生火煮饭的仲谢柳,见他脱去宽袖外衫站在油烟中掌勺,忍不住笑着调侃到,“你曾说过‘君子远庖厨’,怕不是忘了?”
锅里熬着味道寡淡的粥,仲谢柳中衣下一截细瘦的腰身好似见风便折,“君子可以不吃不喝,但你不行。”
靡颜眼神柔和,睫羽交织如丝丝情网,“你待我这般好,可是有什么企图?”
“有。”仲谢柳抬眸,“人心都是贪婪的,我更是其中佼佼者,你若一辈子与我在一起,我便一辈子待你好。”
“……莫要再说这些话。”靡颜别开眼,神情恍惚,不欲多说。
“为何?”
“你今日出门时,我便忍不住在想,若我下一瞬病发而亡,也不过是如秋风落叶般悄无声息。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实在是太短了,或许是一年,两月,三天,又或许只是浅浅睡了一觉,一梦却到了忘川。”靡颜苦笑,惨白的唇色在无声地告昭着他的孱弱。
“你放心。”仲谢柳执起靡颜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都叫人信服,“我这几日外出摆摊,也赚了几个钱,明日我再去城东大夫那里为你抓几副药,你还年轻,咱们日子还长,你慢慢调理,身子总会好的。”
仲谢柳是个书生,并不是个书呆子,说起谎来不羞不躁,好似往那板上钉钉,有板有眼。靡颜又哪能不知?仲谢柳生性清高,做个买卖都要挑三拣四,铜臭商人不卖,附庸风雅者不卖,不懂鉴赏者不卖,摊子上除了那几幅难求买主的画,还有他一张冷脸,一眼能将看客吓跑啰。
但靡颜也有自己的考量,他只当自己被仲谢柳说服了,方才还落寞的眼刹那间透出清凌凌的光,只把仲谢柳看得无处遁形。
靡颜:“你自己说过的话,可要牢牢记得。”
仲谢柳见他难得高兴,自然连连应是。
第二天一大早,朝露还未干,阿婆便喜气洋洋登门来了。她今日换了身暗红色的袄子,进门便拉着仲谢柳嘘寒问暖,迟迟半天没说上正题,靡颜见了都替她着急。
仲谢柳拎着木桶,那双挥笔洒墨的手新生了好几个薄茧,他被阿婆像没头苍蝇一样围着转了半天,绕是性情再好也生出几分不虞来。仲谢柳干脆将木桶往地上一放,道:“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哎呀!也怪不得你着急!”阿婆并不怪仲谢柳落了她的面子,反倒笑得更欢了,好似贵气的人有那么几分脾性也是应该的。她抖落出昨日那封铩了羽的书信,殷切道:“婶儿这不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吗!”
“仲秀才,你可真出息,知道这是什么吗?啊?这啊,是你的大好前途!”阿婆抻着胳膊在仲谢柳眼前晃悠,嘴皮子比她给人说媒时还要快上三分,“不枉你十年寒窗苦读,这信里说你的乡试过了,让你即刻启程进京赶考呢!”
仲谢柳闻言,先是狂喜,他未顾及君子礼仪一把夺过阿婆手中的书信,速速阅后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竟也笑出几分稚气,仲谢柳下意识去寻求靡颜的目光,却在下一秒毫无防备地撞进靡颜黯淡的瞳孔中。那陈旧木桌上摆放着颜色寡淡的汤药,苦涩的滋味直击仲谢柳的心脏。
他迅速冷静了下来,方才的喜悦消散于无形,连眼前的信件都变得炙手无比。阿婆双手在身前交握,得意洋洋地准备受着仲谢柳的答谢,没成想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转眼间口吻一变就对自己下了逐客令。
“劳烦您跑了这一趟,阿婆,您先请回吧。”
阿婆闻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忸怩了半天只一声冷哼,跺脚走了。
阿婆连着跑了两趟,半点儿好处都没捞着,还无故受了冷眼,她关门时可吃着劲儿,“哐啷”一声惊落了屋上的瓦片,也唤回了仲谢柳的神。
靡颜见仲谢柳神色恍惚,便率先开口善解人意道:“你无需为我顾虑太多,你昨夜说攒下些银子,那便拿去做路上的盘缠。算算日子这刚出了节,你若明日便启程,时间便还来得及,还愣着干什么?别再耽搁了大事,你……”
“我不去了。”靡颜絮絮叨叨着话还没说完,就被仲谢柳冷不丁打断了。
“我没想着要去。”仲谢柳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乡试过了还有会试,会试过了还有殿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去了保不准也是名落孙山,我何必耗费精力冒这个险呢。”
自重逢以来,这还是靡颜头一回听仲谢柳说丧气话,他没有接茬,而是微微埋头咳嗽了几声,惊得仲谢柳连忙跑进屋拿了件衣衫为他披上肩,就此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儿翻过了篇。
仲谢柳将书信卷了几辄放进袖子里,吃饭时心不在焉,酸菜就白粥只喝了一小口,眼见着朝阳驱散了晨雾,他连忙打起精神挑了担子又赶去城东的集市了。
仲谢柳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饭桌都没想起来收拾人便不见了影子。靡颜未曾朝门口投去过半眼,他慢吞吞喝完自个儿碗里最后一口粥,而后端起仲谢柳剩下的那大半碗起身推开了杂物房的门。
杂物房早已废弃,常年没人打扫,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仲谢柳年幼时养过一条狗,早几年老死了,狗窝搭建在这间屋子的一角,铺了厚厚的稻草,隐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儿。
此刻稻草上横卧着一名身量精瘦的男人,他身上的血腥味比霉味更加浓烈,骇目的伤口被人简单地处理过,但仍不见伤情有丝毫好转。
听见脚步声,男人挑起眼皮往外看,嘴角的笑容轻佻又苦涩,“你费尽心机留他,莫不是真动了情?”
“寇山,你应当是了解我的,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靡颜在还算干净的地方落了脚,将粥递到寇山嘴边,问:“今日感觉如何?”
寇山是真没有胃口,但靡颜亲手送来的东西,即使是砒霜他也心甘情愿往肚子里咽。就着靡颜的手三两口喝完粥,寇山强忍着反胃,半真半假地调侃道:“你拿那穷书生吃剩下的东西来喂我,我还心甘情愿地吃得一滴不剩,怎么样,我这狗屋藏娇的小情儿乖不乖巧?”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纵然寇山此刻只剩半条命吊在这儿,院子里那丁点儿动静也逃不过他的耳目。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是听得一清二楚,而靡颜心里打得什么算盘,寇山亦是心知肚明。
靡颜被寇山的话逗笑,伸手轻柔地拂去他发上的杂草,却对寇山衣物下迸裂的伤口视若无睹。
“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现在只有你了。”靡颜天生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哪怕是看一尊石像都带着三分情,寇山不是不知,但就是深陷其中个无法自拔。他发觉自己喜欢听靡颜说谎话,动听,又撩人心弦。
“我也想快点好起来啊,但是……”寇山苦笑,眼下那条陈年的疤跟着面布肌肉蠕动,“少主,你若再不为我寻个郎中,我这回恐怕真要命丧黄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