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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不醉和尚与 ...

  •   江湖最近一月,出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江湖第一情报机构听风楼高价召回了近期贩出的所有话本。

      高瘦书生站在窗前,一张苍白的脸上,眉头紧拧。

      他身后几个心腹站成一排,气儿都不敢喘重了。

      没有人知道,听风楼现任楼主外表竟是个酸腐书生。

      更没人知道,这个酸腐书生有所有文人的臭毛病,喜欢写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他又毕竟是情报机构的老大,他的话本,从来写实,绝无瞎编。

      直到此次被人欺到头上来。

      心腹看一眼那一人高的几摞话本,只恨不能原地消失。

      有人壮了胆子道:“楼主,其实,这话本卖出去也没什么,毕竟也没人知……”

      道字没出口,他被一掌打出窗外。

      书生眉目森冷,“这世间,还没有人能欺到我头上来。”

      书生甩袖,阴恻恻一笑,“她明月敢做这种事,必然是早早算计好了的。”

      又有人战战兢兢劝:“楼主,木已成舟,话本召回来就行了,何苦为此得罪机巧山庄和明月楼呢?”

      书生冷哼一声,一掌击过去,这次打碎了一只花瓶。

      “连一楼之主都会被骗,谁还敢来我们这里买消息?”书生寒着一张脸,“我的面子又怎么办?”

      心腹又没人说话了。

      有人想说,又没人知道您是谁,也没人知道您被骗,何苦呢,怕说出去被打,没敢。

      书生顺了会儿气,随手指了个人问:“不醉和尚可找到了?”

      被指着的手下头皮一麻,“我们已经把所有人都派出去了,也只打听到他最后可能是坐船去了江北。”

      书生倒是没生气:“找不到他也是应该的,找到了才奇怪呢。”

      那手下没忍住问:“主子何出此言?”

      书生没说话。

      这座酒楼是听风楼的产业,临江而立。

      隔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江水,就是江北。

      而就在一月之前,江湖上流言四起,说是有多个人,看见一驼背大汉周身白雾缭绕,行于水面,如履平地一样,一步步踏水过了江。

      这第二件大事,自然与此有关。

      此事以后,听风楼不得不连夜发布了新一年的武功榜。

      将原来刚斩了魔教教主身负重伤而登上榜首的萧丞撤下,归于第二。

      只是第一仍空置着。

      每空一天都是在打听风楼号称江湖之上,无所不知的脸。

      当然也有人觉得,那纯粹是误观,幻觉,戏法或者海市蜃楼,听风楼没见过市面,实在反应大了些。

      但更多人知道不是。

      武功至化境之地,内力蒸腾水气,如白雾。

      别说一针一叶,一花一草,就是一缕风都足以成为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有人议论是江湖潜修多年的老怪物出现了,书生却莫名地,第一瞬间想起了那日巷道里的和尚。

      他眉心鼓动,有不好的预感:“寻那和尚的时候,万一找见了,记得切莫得罪,只传信于我。”

      心腹齐齐应是。

      又有人问:“楼主,那萧丞一事,萧老庄主已经求上门来,这是接还是不接。”

      “萧丞?”书生冷笑一声,“利用我的时候,倒想不起来和我商量。”

      “不接,我是卖情报的,不是给人找儿子的。”

      手下一急:“可是机巧山庄,实在不好得罪。”

      书生嗤笑,“怕什么?没了萧丞,机巧山庄算得了什么。”

      他面带讽刺,又似讥笑,“这世间事哪能尽如他一个老头算计,若是他再敢来,你就问问他,当真不知道萧丞怎么了吗?”

      这第三件事,便是如此了。

      曾经的江湖第一公子,机巧山庄庄主萧丞,大婚后不到一月,便离庄而去,自此下落不明。

      萧丞一走,多少流言四起。

      多数人都觉得,是他心高气傲,受不得凭空出了个天才压了他名头,隐遁修行去了。

      但是这世间事,大多瞒不过听风楼。

      他们距离世间真相,只是隔着意愿和时间而已。

      萧丞疯了。

      谁能想到江湖第一公子,那个一贯白衣翩翩,仁德宽厚,温润自持的萧丞,疯了呢。

      据说那一晚,江北终于下了迟来的第一场春雨。

      那是一场压了一个月的雨,雨势骤急。

      萧丞,萧大公子。

      他于雨中,狂奔着跑去山后乱葬岗。

      只做了一件事——挖坟。

      山后四处是无名坟包。

      他起初用剑,后来骤然清醒一样,扔了剑用手。

      一座座坟被掀开,一具具尸体都被他挖出来。

      他的指甲开裂,掀翻,碎石嵌在软肉里,雨水冲击着他的脸,也冲刷掉那些血。

      他温柔地撩开散乱的头发,一具一具去看那些腐烂的尸体。

      没人敢上前阻止他。

      明月和老庄主,以及山庄其他人撑着伞站在雨中。

      直到他将所有尸体挖出。

      不知所措地,呆愣愣地立在原地。

      一夜的雨停了。

      清晨的太阳带着春季的暖意。

      草木逐渐丰茂,柳树新生嫩芽。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着那双布满了灰泥的狰狞的手。

      老庄主挥退一旁人,走上去看自己的儿子,居高临下,嗓音嘶哑。

      “闹够了,回去吧,丞儿。”

      萧丞没有动弹。

      老庄主又说:“你的手是握剑的,你把自己伤成这样,对得起你手中剑吗?”

      剑?

      什么剑?

      萧丞反应迟缓,低头看着手。

      那把杀了她的剑吗?

      “我是怎么教你的。”老庄主眉心紧蹙,呵斥道,“木已成舟,你娶了明月,就要对她负责。”

      萧丞缓缓扭头。

      远处的朝阳那么暖。

      他扯动嗓子,一夜过去,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粗糙的木板。

      “她很怕黑,也很怕冷。”

      “她喜欢雪,可是江北的冬天,对她来说太冷了。”

      所以那个人总是穿着火红色的裘衣,握着暖手炉,却也偏要站在雪下。

      “她也怕寂寞。”

      所以有什么热闹她总是第一个凑上去,拍着双手,又笑又跳,最捧场。

      “后山没有什么光,她会很辛苦。”

      老庄主沉默一瞬,“每天都有人来看她,她的坟前日日都有香烛,我已经仁至义尽。”

      萧丞一直流血的手掌慢慢握成拳。

      “她去哪了?”

      老庄主沉默一瞬,终于回答。

      “被她的朋友带走了,一个和尚。他们早就约好了。”

      “你不知道吧,她也瞒着你。你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连死后都约好了,她就没想着活着回去,她放过你了,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老庄主苦口婆心劝道:“儿啊,放下吧,你看,你失忆时,不也爱上了明月吗?”

      “又不是非她不可,闹够了,就回去,背起你的责任,机巧山庄上上下下近万人,都靠你了。”

      不是非她不可。

      又是这句话。

      明明他们都不是他,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说出口。

      他一直循规蹈矩走在路上。

      幼时苦练,少年成名,击杀魔主,撑起山庄。

      听雪楼说他是第一公子,说他无愧于君子端方,说他胸襟磊落,说他顾全大局。

      他背负着机巧山庄的声名,一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一生唯一一次任性,就是她。

      可他就是,非她不可的。

      他爱上一个人,哪讲什么道理。

      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抵触过。

      可是情如烈火,烧熔真金。

      她一身红衣猎猎出现在他面前时,就如荒草遍布的原野落下一粒火星,刹那火起,再也扑不灭了。

      那一刻,他知道,他要么跟着这火一同燃烧,要么就死于温度退却的灰烬。

      他胸口一痛,一缕血自口角涌出。

      “丞儿!”

      老庄主双目圆睁,目眦欲裂,脸上肌肉颤动,急急扑过去。

      “别过来。”

      萧丞却迅速换位移形,只离他更远一些。

      他擦掉嘴角的血。

      “爹,我不在乎她是什么身份,我不在乎她杀了多少人。她有苦衷,她早就是强弩之末,也许活不到今夏。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怨你。”

      “可是、可是,我想不明白,你怎么能让我亲手杀了她之后,还让我成婚!”

      他低头看着那双皮肉翻覆的手。

      “这只手,”他几乎不能正常言语,“这只手杀了她。”

      “你却让我、让我去娶了另一个女人。”

      他双眼刺痛,红如恶鬼。

      朝阳刺入他眼眸。

      正如那一日,他面前的红衣猎猎如火。

      而经由他的手,这团火永远熄灭了。

      他站在人群之中,听着窃窃言谈,拥着扑向他怀中的未婚妻。

      他没想杀她的。

      她却一如风中残烛,如扬起的沙尘,崩塌溃毁。

      他转身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最后是什么表情。

      她是哭着,是笑着,还是恨着……

      世人一贯说他慈悲,慈悲到从来不回头看剑下亡魂。

      所以。

      所以,当被他遗忘的爱人死在他的剑下时,他连她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

      为什么这个世间是这样的?

      他胸口痛到,仿佛每一滴血都在他体内炸裂,带着皮肉腐烂腥臭味的空气如同刀一样,将他的理智分割。

      “若是你不喜欢她,大可在我第一次将她带到山庄时就说。”

      “我会带着她走,走得远远的。”

      “何苦在我失忆后,在她找来时,欺瞒我?”

      老庄主一双浑浊双目也闪动水光:“我能怎么样,你会带着她走啊,你走了,机巧山庄怎么办?我除了接受她,我还能怎么做。”

      “接受她,接受她谈何容易?”他嗓音嘶哑,浑浊无力,“她手下背了十七条人命,若是传出去,我机巧山庄该如何立足啊。”

      “后来你受伤失忆。你忘了她,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我作为一个父亲,我还能怎么做?!”

      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已经没有必要。

      都是他的错,一开始,就不该将她带来江北。

      她那么怕冷,后来会过得多辛苦。

      江北太冷,他要去江南,找一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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