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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醉和尚与 ...

  •   两年恍然而过。

      岁岁如此,人年纪大了,时间就变得很快。

      书生吊儿郎当晃着腿,盘玩着手中核桃,听手下大掌柜报告今年楼中收益。

      自去年被阴了一次后,他就再也不写才子佳人话本了。

      转而投奔志怪小说,靠着听风楼的传播能力,赚了个盆盈钵满。

      就是武功榜第一过了两年仍然空在那里,如今还是他心头一根刺。

      这两年,也很多人跑来问他萧丞的消息。

      机巧山庄自萧丞失踪以后,老庄主一病不起,迅速败落。

      自然有人盯上了这块肥肉,只是动手前,还是要衡量一下萧丞的分量。

      这是令他气愤的第二件事。

      他也不知萧丞去了哪。

      一个佳公子,一个酒和尚,一个恶女人。

      这三个人,如今就是他的心魔,想想就气到胸口痛,只有靠卖话本才能稍微抚慰。

      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其中两个混蛋的下落。

      每每想起便颜面无光,捶胸顿足,毁他声誉。

      喀嚓。

      核桃又被他捏碎了,他坐起身,冷着一张脸将核桃仁扔嘴里嚼。

      大掌柜战战兢兢地停了,正想继续,忽见他眼前一亮,翻窗而出。

      身形移动,转瞬看不见了。

      花朝节将至,人群熙攘。

      书生在人流里看见了一个和尚。

      几乎所有人见到,都不会相信那是曾经的酒和尚的人。

      不醉和尚喜酒,爱酒,嗜酒,身边常挂着酒葫芦。

      他千杯不倒,所以醉一次就能成江湖笑谈。

      他总是笑眯眯的,被人挖苦也只会念声佛号,就过去了。

      而书生一眼扫到的那个人,是不笑的。

      “和尚!”

      他跟着那青色僧袍,却发现两人之间一直难近寸步,无论他如何运用轻功,咬得牙都要碎了,依然那么不近不远。

      “和尚!”情急之下,他大喝一声,“你就不想知道,她死前说了什么?”

      绿柳轻抚江面,江南的水波温柔。

      和尚和书生站在桥上。

      这是一座废桥,随时有塌陷危险,岌岌可危,无人再走。

      不醉和尚真的不笑时,书生才发现原来他生了一张如此冷峻的脸。

      散尽酒气与那些温和笑意。

      那总是笑眯眯的嘴唇原来唇形是苦的。唇肉很薄,唇角下拉。

      那一双笑起时总是眯成月牙一样的眼睛,原来是像刀一样锋锐的。

      就好像酒也好,笑也好,都是为了让他看起来像尊悲天悯人的佛,而不是一眼便能夺人性命的修罗。

      书生打了个冷战。

      他太冲动了。

      此时此刻,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对面的和尚一眼扫过来,他就会死。

      原来弯弯绕绕准备的话术一个也拿不出来。

      在绝对力量的压制面前,他的那些小心思,对方看不上眼。

      书生咽了口唾沫,艰涩开口:“我找了很多人,他们口都很平,因为畏惧机巧山庄。”

      “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人。”

      “贺夏说……”

      波浪炸起,飘叶入河。

      叶似长剑,浪花翻飞。

      和尚一个人站在桥上。

      飞起的水浪哗啦啦全落在他身上,打湿了那件青色僧袍。

      水珠从他脸上滴滴坠落。

      好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天,贺夏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他是跟着师父苦修的小和尚,口中念着繁琐的经文,一脸正经,在贺夏家里住下。

      他爱喝酒这事儿,在那之前就开始了。

      酒鬼只能养出酒鬼。

      他师父成日醉醺醺,他便也抱着酒坛打酒嗝。

      连名字都寄托师父的厚望,随意地叫了不醉。

      贺夏比他大两岁,总以姐姐的名义自居。

      可其实极其啰嗦,总爱双手撑着脸,问他为什么不笑,为什么这么爱喝酒,为什么喝不醉,为什么武功那么厉害。

      他就是一小和尚,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耷拉着脸敲木鱼,耷拉着脸念佛,耷拉着脸喝酒,耷拉着脸被贺夏拉着到处跑。

      她是如此快乐,如此明媚的一个人,恰如她的名字。

      是江南的盛夏,总有鸣蝉啼鸟,花开似锦。

      有一日,他那一杯就倒的师父又醉醺醺地半夜将他拖下床,说要历练他。

      他就如往日,一掌将那老和尚击倒在地后,那老和尚翻了几翻身,没爬起来。

      他面无表情去拉人。反被带倒。

      老和尚埋在他肩上,呜呜哭了。

      “可怜哟,可怜的不醉哟。”

      “你是来历劫的呀。”

      老和尚呜呜咽咽,含混不清,不说人话。

      他面露无奈,也不去挣扎,就枕着双手,仰躺在地上,看天上繁星。

      老和尚一年少有清醒的时候。

      即使不醉也会说胡话。

      什么佛陀转世,什么几世历劫,什么因果得证……

      与他有何关系,不醉心如止水,世间来来往往,他只是一小和尚,敲敲木鱼就够了。

      就这样长到了十几岁,贺家家破人亡。

      老和尚也被牵连其中,临死之前还握着他的手,满嘴血沫地说别破戒。

      贺夏在那一年长大了。

      他们差了两岁,她那时比他高,喜欢拍着他的光头跟他说听话。

      他们明明相依为命,却又如此遥远。

      他成了江湖上千杯不倒的酒和尚,爱笑,常笑,无时无刻不笑。

      那几年,他逐渐活成她的样子,贺夏却变成了沉默的不醉。

      贺夏手上却开始染血。

      她第一次杀人时,跑来见他,扯着他的酒葫芦,跟他争酒。他闻见了血腥味,却什么都没有说。

      贺夏小时候刚开始练武,老和尚装模作样问她,什么是武功。

      当时小和尚只对木鱼感兴趣,他敲啊敲,听见贺夏一本正经的回答:武功当然要拿来保护人。

      杀人这件事,永远都习惯不了。

      她每次都来见他。

      只是后来,渐渐知道洗去血腥,带着半身水汽,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曾经是一个怕冷、怕黑、怕水的姑娘。

      后来她只在夜里提剑杀人。

      最后的仇人在江北。

      那是一个干燥的,冰雪覆盖的地方。

      贺夏去了。

      再回来时,带着一身伤,和一双明亮灿烂的眼睛。

      他转着佛珠,感觉生机正在她身上迅速溜走,如经冬的枯木,只在凛寒里冒出一小簇嫩芽,于霜雪间傲立,却会在春时死亡。

      可是,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至少她又开始笑。又像小时候一样灿烂明媚。

      然后就是某一天,他出门打酒,贺夏站在门口。

      冲他摇摇手里的酒壶。

      听风楼里说着古旧的才子佳人话本。

      两人都囊中羞涩,就只点了一盘花生米。

      他转着佛珠问:“又要去哪里?”

      “去江北,看他成亲。”

      “江北很冷,记得多穿衣服。”

      “是呀,我也担心太冷,你若有空,去接我吧。”

      他沉默一瞬,“我要打坐,念经,喝酒,怕是不会有时间。”

      “不醉真无情呀,来吧,喝酒了。”

      酒是梨花白,散着淡淡清香。

      他接过酒杯,看她一眼。

      贺夏早就一饮而尽,正挑着眉头冲他亮杯底。

      他将酒杯抵在唇前,又移开,“不会后悔吗?”

      贺夏笑着没有回答。

      他一饮而尽。

      再睁眼就是三天后。

      一切尘埃落定。

      他过江去接她回家。

      路上将自己的酒葫芦给了渔翁,作为渡船资。

      江面白雾起。

      笼着他的表情。

      他一生答应了贺夏三件事。

      第一件事,贺夏想看他醉,于是九岁时,他看着那个抱着从酒窖偷来的梨花白的女孩,醉了三天。

      第二件事,家破人亡以后,贺夏想看他笑,于是他从不苟言笑的酒和尚变成了笑眯眯的不醉和尚。

      第三件事,贺夏想他不要脏手破戒,这有什么难,他是个六根清净的和尚,生死皆在物外,情仇爱恨,一直与他无关。

      可是答应的事太多。

      他已经难以件件都履行。

      除了不杀人,不醉和尚不再喝酒,不再笑。

      他是千杯不倒,神仙酒都难醉的和尚,除非他想去醉了。

      他是借路世间,渡劫的佛子,他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可是……

      江水从他脸上滴落。

      他紧闭双眼。

      废桥之上,回荡起书生的声音。

      “贺夏死前说,她这一生,从未后悔。”

      那一日,他想问她,为何不求他呢?

      只要请求,他就什么都会去做。

      原来,保住他手上干净,也是她的不后悔。

      江北那么冷,他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她哭的样子那么难过,他怎么忍心让她再落眼泪。

      她滴溜溜转着眼珠的样子那么明亮,他怎么忍心不醉。

      师父总说,他是渡劫的佛,是不能脏手的。

      或许,从他第一次对一个叫贺夏的小姑娘不忍心开始,这场劫难就无解了。

      桥面受不住水花,轰然倒塌。

      巨石落水,尘土混着水珠飞溅。

      不醉翩然踏水至岸上。

      逆着匆匆赶来的人群走动。

      他摸了摸胸前拇指大小的瓷瓶。那里藏着一撮贺夏的骨灰。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

      “贺夏,我现在是哥哥了,听话要,我们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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