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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醉和尚与 ...

  •   风渐起。

      江北的春天已来,风却如短刀。

      不醉和尚等了很久。

      是那小姑娘说了话:“是。”

      短短一个字,跛腿妇人却如同被夺命阎罗盯上一样,转身死死捂住小姑娘的嘴。

      “谢谢。”

      和尚握着那串珠子,冲着那个小女孩微微一笑,声音平缓,“不会有人知道的。”

      白雾升腾。

      绕着和尚的脸。

      风吹不散。

      他笑起来时,真挚纯善,仿佛一身酒气也散尽了。

      他忽然出现在了桌后,如鬼魅一样,轻巧拉开妇人的手,语气仍是和缓的,“最后一个问题。”

      “乱葬岗在哪儿?”

      雾气散去,跛腿女人跌坐在地,口中不断喃喃:“你害死我了,你要害死我呀。”

      女孩低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当时没有那个人出手,我们俩早就死了。这些珠串,哪有钱买呢?”

      跛腿女人像被噎住一样,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满摊子红红艳艳的珠串,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抬眼看着山道。

      那青衣和尚的身形早就不见了。

      就如那一日,那个一身红衣的姐姐,也在她的摊子上,扔下同样一块银子。

      她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对自己说,要定下这串珠子。

      然后上了这条山路,再也没回来。

      ——————————————————

      机巧山庄的乱葬岗在山后。

      即使萧丞贤明满江湖,这世间生死之事,也不是他能管尽的。

      无家可归之人来到这里,他总会给人一条活路。

      但是也有人,总会因各种原因死去。所以乱葬岗仍然留着,葬些名字也没有的孤魂野鬼。

      一卷草席,是机巧山庄的仁慈。

      和尚到了山后。

      这里少有人来,只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守在这里。

      他正拿着一把破旧的竹枝扫帚扫地,剩下一只浑浊的眼睛看见了不醉和尚。

      “小师父,怎么到这地方来。”他扔下扫帚,连忙拦人。

      他那一双布满陈年旧茧,干枯如老树皮的手冲着和尚合一合,“小师父,是来庆祝我们庄主大婚的吧。走错地方啦,这地儿晦气呀。”

      不醉和尚慢吞吞地摇头,慢吞吞地开口,似乎反应迟缓:“我来找个朋友。”

      “朋友?”老头转动着那只浑浊的眼睛,又说,“哪个朋友也不该约在这儿呀。”

      不醉和尚笑笑,如佛祖拈花,宽容慈悲,“是呀,她任性,小僧也没有办法。”

      老头赶人:“反正不能在这儿,你这朋友还没来吧,你得走。”

      不醉和尚不动弹。

      “谁说她不在,她已经来了。”

      老头呆愣一阵,忽然瞪大眼睛,张惶转身,向外跑去。

      眼看就要跑出门外,不醉身形似轻雾一般闪动,手指在老头身上轻轻一点,他就动弹不得了。

      “你杀了我吧。”

      不醉笑起来,他总是这样笑眯眯的,眼睛也一直温和。

      “我不杀你,我何苦杀你。”

      “我只是想问问你。”他弹了弹手上不存在的灰,“你为何要跑?”

      老头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音,枯瘦的喉结上下滚动,不说话。

      和尚不是逼人的性子,“你不说,那让我猜一猜。”

      “为什么呢?”他面露疑惑,像是看不透东升西落的稚童,“这里是个乱葬岗,我是个臭和尚,一个臭和尚有什么好怕的呢?”

      天空积了一层厚重雨云。

      江北初春,倒春寒时最怕下雨,因为那雨比霜雪还要冷。

      和尚抬着头,一双澄澈漆黑的眼睛看着那片云。

      “连春都未至,萧丞就这样忙着成婚。都没选个好日子吗?”

      老头听了这句话,眼神闪烁,如朽布一样的眼皮颤颤巍巍。

      和尚看见了,“你不用怕,萧丞如何,与我无关,和尚只是来见朋友。”

      一道春雷劈下。

      落在山头不远处。

      轰轰隆隆的响声中,和尚笑起来,映着那一道闪光,那些温和可欺似乎散尽了,像鬼魅。

      但转瞬那荒谬感觉便消失殆尽,他仍是温和的谁都可开声玩笑的和尚,“约好了,要带她回家的。”

      和尚走了。

      老头仍保持着要跑的姿势立在门口。

      和尚走前说:“穴道要到明日可解,小僧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和旧友相聚。”

      旧友。

      这两个字回荡耳边,老头目光呆滞。

      原来那个姑娘也是有旧友的。

      他年少时犯过混,受了原来老庄主的恩德,便决心一辈子守在机巧山庄,做了殓尸人的活计。

      死在这附近的无名之人,或是有名但该死之人,都由他去收拾尸骨。

      后来老庄主的儿子接管了山庄。

      萧丞为人更加仁厚。

      收尸之余,还拜托他给这些孤魂野鬼逢年过节烧个香烛,他也都照做。

      那个姑娘是他收的第八十一具尸体。

      本来鲜活亮丽的颜色,他到时,已经成了黑红色腥臭的血。

      正是庄主要成亲之际,闹出这样的事,小城上下都嫌晦气。

      他沉默寡言,用木板车拖着那人的尸骨,循例去山下小城询问可有人愿意收尸。

      人人都说不认识。

      他就又把尸骨拉回山后,特定挑了块肥沃地方埋了。

      那姑娘曾经对他很好,他瞧着同情,特意买了更好的香烛。

      只求她忘却过往,烟消云散。切莫回头。

      ——————————————————————

      不醉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朋友。

      这一月机巧山庄就埋过一个人。

      只有一座新坟。

      坟头立着块木头,写着无名氏。

      这里葬的都是无名氏,有些是真的无名,有些却是曾经有名姓,为了防止别人寻仇毁尸,便假托无名了。

      这是机巧山庄的仁慈。

      萧丞说过,人死灯灭,从前种种,也该烟消云散。

      坟前插了一炷香,已经烧到一半。

      地上摆了几个蜜果,几块饴糖。

      江北水土不如江南丰茂,这类水果都要越江经运河而来,价格昂贵。

      不醉看着那几颗新鲜的水果。

      颜色艳如残阳。

      可残阳已被乌云遮掩。

      他生平第一次来江北,却无缘得见她口中的长河落日。

      那女人总说这里好看。

      他却实在不知道。

      这即使春日都依然凛冽的风,到底哪里好。

      至少,江南种满了她喜爱的果子。

      漫山遍野,不需要翻山渡河就可以吃个痛快。

      他忽然一挥手。

      手上一直不停转着的佛珠怦然断裂。

      珠子滚落一地。

      连同那炷香,那块水果,那几块糖,被一股不知何处起的邪风掀翻。

      她的坟前干干净净,只有江北那经历了一整个寒冬的干涩黄土。

      不醉和尚脸上常挂着的笑消失了。

      江湖人都嘲笑他是个没用的酒和尚,贪杯好醉,总是笑眯眯。

      此刻他不笑了。

      阴云遍天,春雷偶落。

      有欢喜乐声自山前传来。

      雷声遮掩了那一座坟炸起的声音。

      黄土遍天,白雾升腾。

      穿着青灰色打补丁僧袍的酒和尚抱着一具女尸落地。

      只裹着一张破席埋在土里,她脸上发上都是灰土。

      不醉伸手,一点一点替她抹去那些泥土。

      逐渐露出她的容颜。

      她是那么喜欢红色的一个人。

      幼时,她总爱拉着他放哨,自个儿翻进父母房中偷蔻丹,把嘴唇染得红红的,像血一样。

      可此刻,他手底下的嘴唇却苍白得像纸。

      水滴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眼角落下。

      “下雨了。”和尚轻声说,“回家吧,贺夏。”

      闷雷连起,乌云翻滚。

      这是江北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来得比往年迟一些,动静也更大一些。

      卖水煮的小贩抬头看看天,问旁边抽着旱烟的老人,“唉,你说,这雨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老人吐一口烟圈,“这么大的雷,怕是下不下来咯。”

      小贩家里有几亩田,等着春雨好打种,顿时啐一口,“说什么呢,乌鸦嘴。”

      接着收拾东西,要收摊了。

      老人探眼一瞧,半羡半嫉:“赚了不少吧?”

      小贩将布巾往肩上一甩,得意:“是呀,都知道萧庄主爱我这一口,江湖人谁不想来尝尝。”

      老人磕磕烟灰,“你倒是好运气,得了这张方子。”

      小贩脸上一僵。

      老人又阴阳怪气笑道:“得了人家方子,也没见你给人收个尸。”

      “你老寡头一个,说这话是不怕死。”小贩涨红了一张脸瞪人,“我呢,我还上有老,下有小,大不了多给……烧几炷香。”

      他模糊了那个名字。

      谁敢在这里提这个名字呢?

      受过恩惠的人何止他一个,他们都没有站出来,凭什么他就要出来呢?

      他也要活呀。

      这样想着,小贩将摊子收好,把装着水煮的木桶往肩上一挑,顺着小路回家去。

      他怕下雨,一路走得很快,没注意路上渐渐起了白雾。

      心中正嘀咕呢,就见到雾气最浓之处,有个青衣和尚正缓步而来。

      和尚背上背了个人,小贩隔着雾气看不清晰。

      老寡头一番话,让他心事重重,便想做个善事,积些福报,省得死时阎罗翻起旧账,也好有个功过相抵,便皱眉喊:“和尚,你背着人去哪儿,这就要下雨了,要不去我家住吧,不收你钱。”

      和尚看也没看他一眼。

      风起如刀。

      他身边雾气却依然很浓。

      小贩被扬起的沙尘迷了眼,再睁眼时,和尚已经掠过他身边。

      他揉了揉眼,正想再劝几句,忽然看见那件青灰色僧袍之下,露出的一截红衣。

      “啊啊啊啊啊……”

      尖叫响彻小城。

      小贩连滚带爬,连那半桶水煮都不要了,飞跑而去。

      “好吵呀。”

      和尚背着人说:“这座城一点都不像你说的。”

      “还下这样冷的雨。”

      水珠滴滴坠落。

      裹着厚厚雾气,和尚说,“风也好烈。”

      “回江南就暖和了。”

      似乎是雨太大了。

      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路。

      “你呀,从小就怕黑又怕冷,待在那里,很孤独吧。”

      “没关系,就要回家了。”

      他笑起来,嘴角扭曲。

      “我带你回家,贺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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