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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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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的当天所有高三的学生都回了学校,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报考及招生指南,志愿书搁在桌上,我一手撑着头一手转笔,不知道该选哪所学校。
我没有目的。
张晓君很快就填完了,趴在桌上看着我。她成绩好,从高一开始就有自己目标的学校,也一直在为之奋斗,这一点我挺羡慕。
人这一生其实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过她的志愿书看了看,笔端点着她志愿书上填写的学院代码,笑着说:“上交,你分没问题了?”
她把我的笔移到后面填写专业的空格里说:“你这么看不起我?看这里,生物医学,上交顶尖的专业!”
我没在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给她,把目光又移回到自己的表上。
六月的天着实有点热,偌大的教室里面只有最后有一台老旧的柜式空调还在嗡嗡地工作,一直揣在兜里的奶糖吸收了不少我的热量,变得有些软粘。
看得出来,张晓君有那么一丝丝的嫌弃,皱着眉用两根手指头捏了好几下才下定决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又赶紧喝了一口冰可乐,好像这样能获得到双倍的快乐。
“你还没想好啊?”她把头有凑了过来,好看的眼珠子望着我的志愿书滴溜溜地转。
“没,没啥想法。”我叹了一口气,“真麻烦。”
“那你有没有想去的城市?”她翻开各大院校的招生指南,“没想法的话就想个想去的地方,然后我帮你找找那边的学校。”
我又转了两圈比,把国内各大城市在脑海里全部过了一遍,说:“h市吧。”
她点点头,找到了h市内院校的那一页开始一个学校一个学校的帮我看,嘴里小声念叨着:“h市也挺好,离海近,气候也不错,不像咱们内陆城市,没什么特色,一点也不浪漫。”
“你评价一个地方的第一主观意识是浪漫?”我也凑过去跟她一起看,“浪漫能当钱花啊?”
“不然呢?你怎么一点情调都没有?”她白了我一眼,“才多大年纪的女孩子,别整天搞得跟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样看啥都黑白灰,浪漫至死不渝知道么?浪漫是一辈子的事业。”
“h市的海鲜便宜。”我回答着她对我的提问,“烤的蒸的炸的烧的,听说烹饪方式多种多样,这么一点一点地去探索,估计四年下来我差不多能吃个遍。”
“瞧你这点出息。”她笑着说。
我不知道张晓君知不知道许婷老家在h市,听她这么说着应该是不知道了。
一个学校里这么多学生,自己班级里的同学都不能完全记得老家在哪里,更何况是别人班一个并不起眼的借读生,可能就连张晓君知道我们学校有这么一个人都是因为我经常提到她才有所注意到的。
“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今天之后就要分开了,说实话挺舍不得。”张晓君用手肘拱了拱我的胳膊,“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上海呗?咱两没课的时候还能约到一起出去玩逛街。”
“上海浪漫吗?”我问她。
“当然了!”她说话的时候眼中亮起了星星,“滨江大道上吹江风仰望星空,外滩的情人墙,周末约上三五好友去新天地喝个下午茶,一起到淮海公园放放风筝划划船,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值得经久回味。”
“那,我放假去找你玩就好了。”我冲她笑笑,“到时候你记得带我去浪漫一把。”
我知道我说这个话她不开心了,眼里的光黯淡了不少,拿着笔在招生指南上点着,一行一行看得仔细,没漏掉一个字。
我们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对我是什么感情,我都不知道,只是三年来,班主任看她成绩好,给过无数次自助选座位的权利,但还是义无反顾地陪我这个吊车尾在倒数三排内挣扎了三年。
张晓君对我很重要。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偏头问我:“师范怎么样?分数不高,学业不太累,出来工作还算比较好找。”
“你定就行。”我说。
她很快在我的志愿书上替我填写了代码,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心里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才又扯出一丝笑说:“那你以后记得找我玩。”
优等生李南高考失利了。
或许是谈笑的声音有些大,又或许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这类的响动在有些人眼里总是会比较刺耳,昭示着不同圈子的格格不入,所以抬头就能看到前方李南发射过来幽怨的眼神。
张晓君就跟没看见一样,自然的挽着我的手臂从后门除了教室,她跟我说:“到了一个新的环境里,一定要去尝试忘记以前的生活,过去的十八年不是自己的,往后不如试试另一种活法。”
我没懂,但我没问,还是点点头。
这算是我俩之间的默契。
晚上有一顿散伙饭,并没有我想象中,或是听过来人描述的那样拉着你最好的兄弟倾诉衷肠的情节,也没有小姐妹之间为三年情谊的抱头痛哭,连电视剧里最常出现的推杯换盏也没有,有的只是压抑到快窒息的气氛,吃出了真正散伙的沉闷。
但我对这一切无感。
我们高中是个挺好的学校,我们班也是个优等班,成绩好的在这里占大多数,但我没有听到什么欢歌笑语嬉戏打闹,瓷制餐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密闭空间里面显得更加的突兀,偶尔还有玻璃杯短暂叮铃相触。
李南来的晚,我们给班主任敬过一轮酒之后她才姗姗来迟。推开包间门径直走到消毒柜前拿了个杯子,倒满了酒,对班主任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之后,一口闷了个干净,放下杯子就离开了。
厚重的包间大门“哐”的一声被合上,室内才开始出现一些轻如蚊子嗡的交头接耳的声音,一声声叠在一起,瞬间就像菜市场一样哄闹,各种议论中我只听见了有人说她要去复读这一句。
我喝了点酒,头有点发晕,靠在张晓君的身上,用了良久才消化掉这一系列的动作,然后凑到她耳边说:“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做过最霸气的一件事。”
吃完饭出了包间,我看到晏青站在前台在跟一个男生讲话,我没见过,虽然也很年轻,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比我们稍年长,有些经历会写在你的脸上,遮不掉,盖不住,特明显。
看到我们出来,那个男生向晏青很有礼貌的微微颔首,然后走到我们旁边,从我手里接过腿发软的张晓君。
我记得晏青说他有个兄弟想要追张晓君,所以朝他投去了询问的眼神,这么久以来的默契他立刻给我回了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了,不是这个人,这个人是他刚在这碰到随意聊了梁军的路人。
张晓君在那人的怀里扭动两下转了个身跟我面对面,她拉着她的手说:“童森,没给你介绍过,这是从小住我楼下的哥哥王文赋,大我两岁,现在上海读大二,从小喜欢我,这次我高考专程回来陪我考试,我决定答应他了,一个人去上海读书,有个男朋友能照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我才明白张晓君喝过酒之后抱着我对我说的那句“选择一条世人眼中正常的道路重新来过”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都很喜欢吕宁,但那是今天之前的事了。
她说她开始同情李南。
那天晚上我陪晏青散了很久的步,走了很久的路,他们班的散伙饭没结束他就来找我了,我们坐在河堤上吹风,抽光了他身上带着的所有的烟,他说第一次发现烟雾还挺辣眼睛,熏得眼球酸胀止不住掉眼泪,然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第一次见他哭,褪去了平时蛮横的老大气质,无力地挂在我的肩膀上,说他没有做好准备接受往后不一样的生活。
他16岁生日趴上兄弟让他对着点了蜡烛的蛋糕许愿,他开玩笑的说希望成年的那一天破处,然后吹蜡烛。
一口气没吹光,还剩一根将熄不熄火苗晃动两下又欢腾起来,只能补吹了一次。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就变成了全国统一,生日蜡烛一口没吹光,许下的愿望无法实现。
晏青18岁生日当天我俩在网吧打了一个通宵的副本。
师范学院通知书寄到家的第二天我就买了去h市的机票,送机的只有晏青一个人。我俩去的早,在附近吃过饭之后就在机场里的一个咖啡厅坐着聊天。
平时天天腻在一起要讲的话早就讲完了,之后我就低头拿手机看电视剧,塞着耳机,他一直在看我,目不转睛的,我余光能看见。
但我不想理会。
“我们分手吧。”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手抖了一下,咖啡杯放下来的时候在杯碟里磕了一下。
我坚持把男主角艰难的一句表白等出来后才满意地抬头,右手扯下右边的耳机往前探身问:“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他又靠回到沙发靠背上。
我把耳机塞回耳朵里,笑着问他:“这么快就后悔了?我以为你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把耳机插孔的一端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静音没带耳机,一直在等你说话。”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身体放松了下来,说:“分手吧。”
我没说话,拉着他去吸烟区吸烟,两个人你一根我一根的抽完了一包,一个小时,我抽完了两个月的量。
晏青的烟,味很重,呛得我眼圈都红了,一直咳嗽。在安检入口的地方我给了他一个拥抱,我们抱在一起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拧着眉心里堵着慌,像溺水,又像虚无的燎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个一直默默陪着我的男孩很快就要和我分开。
不是字面意思的分开,是内心的那种。
喜不喜欢我从不深究,我知道我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因为缺乏安全感,他全都满足了我。
那具紧贴着我的身体一直在轻微颤抖,等到完全平静后,他哑着嗓子在我耳边说:“保重。”
在安检的时候,我发现我肩膀上的T恤湿了很大一片。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明明是在你视线范围触及不到的地方,但你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锁在你的身上。
我的背后没有长眼睛。
没敢回头。
手机放在小框里从安检传送带的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没人在身边就别在任性了。】
我把电话拨过去,那边已经关机了。